“按往届比赛来说，第一轮一般是即兴作诗。除了要求在三个小时内创作出诗歌外，再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主要考察临场能力。”随队教授缓缓说到：“但一般来说，能够即兴做出高质量诗歌的人还是比较少的。所以我建议你们趁着这几天准备一下。”
张云卿接着道：“这几天我带你们做一下相关的主题训练吧。我觉得既然是即兴作诗，那么应该不会考难度特别大的诗题，景物作诗会比较常见。”
众人点了点头，于是聚集在酒店提供的会议厅里，由张云卿随机出题。
张云卿环顾四周，见酒店会议厅里正好有栽种兰花，于是就说：“用这盆兰花来做，诗体不限。”
听到题目，参赛者们皆面露轻松，兰花这个意象是中国古代诗词里的重要意象，非常好立意。几乎所有人都决定写作七律或者五律，有个别选择填词。霍音考虑了一下，也选择了写中国古诗，毕竟现代诗歌里兰花意象运用没有古诗里的出彩。
张云卿计时，大约三个小时后，他依次收了诗歌，然后发给了随队教授。最后得到的评价却只有两个字——“平庸。”
张云卿把“平庸”二字写在了白板上，用笔重重敲了敲白板：“我倒是宁愿你们诗歌写得烂，但是不愿你们写得平庸，平庸是对一首诗歌最坏的评价。”
“在听到题目的时候，大家都面露喜色，认为这个意象在中国古诗里很常见，很好立意，于是纷纷写了古诗。”
张云卿语气不重，但是听不出悲喜，他往霍音的方向瞟了一眼说：“甚至有人，擅长的明明是现代诗，但是为了这个意象却要硬生生凑出一首古诗来。”
霍音瑟缩了一下，好吧，魔鬼就是这样的，当初自己吸引魔鬼的地方不就是入社的那首现代诗吗？
“你们是觉得自己的骚体美得过屈原的‘扈江蓠与僻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还是觉得自己的绝句赛得过张九龄的‘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还是觉得自己写的词能妙过晏殊的‘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兰花这个意象被用得太多了，如果诗词比赛出到用得太多的意象，那才是危险的，因为你的诗句将会和前人来进行比较。”
张云卿缓缓说：“越是用这样的意象，才越是要尽力写出自己的情感来。”
他说到这里，忽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开了。
众人回过头去，只见那个帝都赛区第一名的欧倩倩和她的同学们站在外面。欧倩倩依然是面带温和的笑容，她柔声说：“打扰了，我听说你们借了会议室来练习，就想问问，你们什么时候用完，我在路上遇见了其他学校同学们，他们也想借用一下会议室。”
张云卿看着她，脸上表情没有表情：“大概中午十二点，你们可以先去问一下酒店借会议室。”
欧倩倩说：“好的，我会的。”她停顿了一下，又温温和和地说：“其实我不太认同这位前辈刚才的说法。前人为我们创造了丰富的意象，我们运用这本来就是一种传承，写出和前人一样的情感，正是和他们的一种共鸣。”
张云卿说：“我听说你被喻为道缘遗风，所以你认为自己达到了她的境界？”
欧倩倩说：“没有没有，我还差得远呢。”
张云卿看了她一眼，说着：“好吧，祝你成为第二个道缘。”
一段尴尬的聊天结束了，欧倩倩带上门离开了会议室，会议室一下子陷入了寂静。张云卿面色舒缓，对着昙花大学的参赛者们说：“看到了没有，那就是拾人牙慧的经典例子，她最近的几首诗，宛如道缘附身。”
陵光：“人还没走远呢。”
张云卿：“有本事她回来打我。”
陵光：“不过你那个道缘附身用得可真是妙。”
张云卿：“就欧倩倩的那个样子，温温柔柔，谦虚谨慎，她真的有好好读过《林声经》吗？她好歹得知道道缘是因为封建社会对女性的压迫成为了一个道士的，因为她在封建制度下没有感觉到自由，于是她成为了宗教狂热分子，她整个诗风看似自然飘逸，实则具有很强的斗争性和宗教意味。道缘这人可是能说出：‘先生者愚昧，后生者无畏’这种话的人。”
张云卿想了想欧倩倩那个姿态：“欧倩倩这个人，她太圆滑了。要说她能写出道缘那样的诗，除了道缘附身我找不出任何解释。”
“不对，道缘怎么可能附身这种人，辱道缘了。”张云卿补充道。
陵光忍不住笑出了声，说：“没事，我帮你盯着欧倩倩，她如果不是自己写的诗，总要露出马脚的。”
一周的时间飞逝，很快到了国家诗歌比赛第一轮。张云卿坐在观众席，看着选手位上的几位昙花大学的参赛者。
“行了，接下了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张云卿拿着奶茶，喝了一口。
刚刚霍音为了缓解紧张情绪，提出想要喝一杯奶茶，张云卿严词拒绝。理由是，喝了想上厕所怎么办？于是他买了一杯，自己喝给霍音看。
“还紧张吗？”张云卿问。
霍音：“魔鬼。”
钟声响了三下，比赛终于正式开始。评审席上的几位商讨一番后，最终把定好的题目打在了电子屏上，所有的选手屏息看着那电子屏幕，只见上面出现了两个大字：“土地。”
——这就是本次比赛的题目。
张云卿看着这个题目想：“这个意象倒不是很常见，因为诗人大多风雅，和土地结合不多，真正对此有感想的反而是农民。也许田园诗会是比较靠近这个意象的一块。现代诗歌在这方面的优势很大。”
张云卿看了霍音一眼，只见这人在纸上写了几句，又划掉，写了几句，又花掉。不多时，她的纸上全都是涂涂改改的痕迹，直到第二章草稿纸都划去了大半，她才堪堪写出第一句。
——“我恳请你们，忠于这土地吧！”
“因着这万物莫不爱土地。”
实在无法想象她浪费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只写了一句平淡的话语。
陵光不由得有些担心：“小姑娘还是紧张了。”
张云卿说：“唉，让她自己来吧。我们操心也是白操心。”
而欧倩倩确实老早就写完了自己的诗，在一旁耐心的等候着，她下笔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像是这题目对她来说再简单不过。
陵光看着她说：“我讨厌她的眼神，她看其他的参赛者，像是看傻子一样，虽然她面上不显，但是我还是能看出来。她隐藏得很好。”
张云卿说：“或许这就是恃才傲物？”他轻轻笑了一声，对此没有任何评价。
他们两个又把目光转会霍音这边。
只见她抒情说：
“从前的人们，爱着上天；”
“可是那天上的云却告诉人们：我是爱土地的；”
“我用我的乳汁来爱它——于是这个世上就有了雨。”
“从前的人们，爱着太阳；”
“可那太阳却告诉人们：我是爱土地的；”
“我用我的命运来爱他——于是这世间的太阳从未偏离轨迹。”
……
她的语句十分简单，但是她的情感却在逐层递进 ，这是霍音最擅长的地方，所以她适合写现代诗。
张云卿见此，点了点头，暂时放下了一颗为傻女儿操碎的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终于时钟的指针堪堪停在了既定的位置，预示着比赛时间到了。霍音几乎是踩着点写完了那首长诗，她摸了一把额头的汗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评审们收集了所有的诗歌后，便请诸位参赛选手暂时离场了。他们需要三天的时间来阅读这些诗歌。而选手们也可以趁着这三天好好休整一番。
张云卿看着霍音如释重负地走下台了，不由得念起来霍音诗歌的最后几句：“不可探究者的内脏，难道比土地珍贵吗？”
“上帝用泥土造了世人，可是上帝死了，信仰上帝的人也死了。”
“于是，土地如母亲一样，袒露着她的胸膛，迎接着她的孩子。”
张云卿咬字十分好听，陵光听着他的念诵，忽然觉得就像是在教堂听传教者讲道那样。陵光想：“可惜张云卿给自己选了一个魔鬼的人设，否则，听到他念《圣经》的人都要成为他的教徒。”
“但即使是魔鬼的人设，也会有诱惑了无数的浮士德来同他交易命运和灵魂。”
陵光停止了联想，问张云卿：“下一步你要怎么做？”霍音这边暂时不需要在意，只是这个欧倩倩确实太过于怪异了，虽然不是任务内容，但是既然张云卿察觉到了此事，并且有些在意，那么陵光就会陪张云卿追查下去。
此时陵光心里有个一个不太好的想法，他此前曾经遇到过这样的人，如今见到欧倩倩又想了起来。如果欧倩倩只是找的人代写，那么今天这样的事就不太好解释，但如果是那种方法……
陵光立即和张云卿说了自己的思路。
张云卿听到这个事情的时候，表情也逐渐变得冰冷了起来：“啊，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还真是不太好抓到她的把柄啊！”
说着，张云卿似乎举起了手机，上面有一个帝都郊外度假村的地址：“既然有三天时间休整，那随队教授应该不会介意我掏钱请参赛队员们去小小地旅游一下吧。”
陵光看着那度假村的信息，那个度假村应该是前不久才建好的——欧倩倩父亲的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