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白洛青浅笑着问道。
阿桐见白洛青笑了,心里紧绷的那根弦也松了下来,眼睛眯成一条浅媚的月牙,清澈的声音从唇边传出:
“你可以叫我墨瞳,也可以叫我阿桐,你喜欢怎样叫就怎样叫吧。”
“那就叫墨瞳吧,比阿桐好听。”
白洛青望着阿桐的那双眼睛,他喜欢这双眼睛,他在烈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干净澄澈的眸子,但他最喜欢的,还是自己的身影就这样简简单单的占据了瞳孔里所有的空间。
看到阿桐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是命运,阿桐眼睛里的他,即是轮回,是另一个他。
“你来自洛北吗?”
两人沉默片刻,白洛青突然问道。
“嗯,我的家在洛北。”
说到洛北,阿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声音里夹杂着掩饰不住的难过。
“洛北多好啊,墨瞳你来烈京干什么。”
白洛青的眼神闪烁了几下,声音有些落寞,拿起酒壶给自己倒满了一杯冰凉的清酒,随着喉咙一涌而下,一边消化着酒劲一边接着问道。
“我也不知道。”
“是啊,很多人都不知道来烈京干什么,可就跟飞蛾一样,前赴后继,忘却生死,最终活的自己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像个无冢的鬼一样,没有一丝活着的温度,飘飘荡荡,游走在见不着光的世道里。”
“我不喜欢烈京,我只喜欢洛北。”
阿桐的头愈发的低,眼眶里一团团水珠不停的游走,阿桐在洛北是没有哭过的,烈京,实在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我也是,其实,我也是洛北的啊,跟你一样,我也不知道自己来烈京是为了什么,一开始想着,这么大的帝都,总能多一些施展抱负的机会,也许能活的更好一些,当活的更好了之后,想着能简单一些,却不知道这里是个充满沼泽的地狱,走进来一步,就只能不停往前走,没有回头路,回头,便是万劫不复。”
“您也是洛北的啊,难怪大人您雨深唱的那么好听。”
白洛青站起身来摆了摆手,“这世道,人若飞蓬,有时候难过了,想家了,便会哼上一哼,喝上几杯清酒,也算是一种最能骗人的慰藉吧。”
阿桐抱着琴站起来,“大人,您要走了吗?”
“嗯,不早了,该回府了。”
“那阿桐送大人出去。”
“好。”
两人一路沉默的穿过春风院,白洛青也没道别,从大门径直的走了出去,阿桐默默的望着白洛青逐渐隐没在黑夜里的白色背影,俏丽的脸上挂着一层淡淡的笑容。
“以后别叫大人了,叫我白洛青。”
夜幕里悄然传来白洛青磁性微冷的声音,伴着风声,随着雨雪,像洛北的天气,冰冷却而有着微薄的温暖。
白洛青已经离开,阿桐转过身往回走,嘴里浅碎念叨着“白洛青……还是没有念的苏念梧好听。”
只是,再不好听,阿桐仍是一夜未眠,心里像是豁然被撑开了一道口子,心里住着的人儿的模样,模糊了一些,清晰了一些。
春风院里的她,遇到白洛青,命运便被扭转了一个方向,一步一步,被逐渐卷入白洛青所说的沼泽。
白洛青站在一处隐蔽的角落,看着阿桐拖着长袍的柔软背影,像极了十年前的她,单纯无邪,像一只小动物,天真的相信这世界上没有坏人。
“都是回不了家的可怜人儿啊。”
下雪的夜晚,烈京还是很清冷,所有人都回了家,早早的享受着被窝里的温暖,唯独那些习惯夜行的流浪人,像一飘飘鬼魂,游荡在地狱的回廊里。
苏念梧和一群乞丐挤在一间破茅屋里,身上从洛北穿来的灰蓝色棉袄早就已经被抢走了,此时身上只披着一件破了无数个洞的短袄,蜷缩在一个不见光的角落里,浑身颤抖着,死死握紧手中已经没了弧刀的刀鞘。
苏念梧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活成这样,阿桐也没想过自己会活成这样,阿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怎样,她想的,从来就只有苏念梧。
“念,你在西侯府肯定过的很好是不是,为什么还不来找我,你是不要我了吗?”
阿桐每天晚上都要趴在窗台念一遍,她记性很不好,所以害怕自己忘了,也害怕苏念梧把她忘了,永远把她弃在这里。
她始终认为,苏念梧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所以理所应当的进入了西侯府,她,一直等着他来找她。
白洛青开始越来越频繁的来春风院,每一次,都会叫阿桐来陪他,阿桐弹琴,他也偶尔哼上一首洛北的小曲。
阿桐会的曲子越来越多,人也愈发的媚丽,经常让白洛青看的有些发呆。
阿桐,逐渐成了春风院的头牌,而且是没被翻过牌的头牌。
白洛青始终是君子,未多踏出过一步,直到入春的时候,白洛青带来了秋也,一个安静的有些过份的男孩子。
“墨瞳,我给你带来了一个人。”
白洛青晚上来阿桐房间的时候,后边跟着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小男孩,长得很清秀,腰间悬着一把一尺余长的短刀,眼睛澄澈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站在阿桐房间门口,静静微颔着头,等待着白洛青的命令。
“可是我不想跟别人待在一起啊。”
阿桐眨了眨眼,有些为难的看着白洛青。
“秋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烈京应该没有几个人是他的对手,我把他送来也仅仅是为了保护你,先让他在这当你的侍童,再过两个月,我接你回家,烈京也好,洛北也罢。”
白洛青一步一步靠近阿桐,平时深邃如渊冷静如冰的眸子里疯狂跳跃着欲望的光芒。
“可是……”
阿桐还想为秋也的事说些什么,丝毫没有注意到白洛青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身前,刚一开口,嘴唇便被一片湿热给彻彻底底的封住,所有要说的话,都被白洛青突如其来的唇给逼回了心里。
阿桐被白洛青强吻上的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任何的思考都如风筝断了线一般,觅不到踪迹,只听到房间的门“嘎吱”一声轻响,在阿桐绝望的注视下,缓缓合上。
“唔……唔……不要……白大哥……白洛青!”
阿桐的手死死的撑在白洛青胸前,嘴唇紧闭着尽量避开白洛青的唇,簪好的头发已经完全乱了,如瀑布一般披在肩上,阿桐在挣扎,身体不停的后撤,直到膝盖碰到床沿,退无可退。
喉咙里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抗拒,一步一步逐渐变得歇斯底里,最后,阿桐拼命喊出了白洛青的名字,她不能把自己的身体给别人,因为,她是苏念梧的。
白洛青停下了对阿桐的索取,眼睛里爬满的欲望正在如潮水般褪去,往后退了两步,白洛青抬起手想要摸一下阿桐的脸,阿桐却如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白鼠一般,一瞬间逃到了床上,用被子严严实实包裹着自己的身体,惊恐的看着白洛青,声音颤抖着说道:
“白大哥,我有喜欢的人,您能不能放过我,我不想他不要我。”
“很喜欢吗?”
“比喜欢洛北还要喜欢。”
白洛青眉头皱了一下,眼睛里的锐厉却突然的散去,看着阿桐害怕的模样苦笑了一声,眼神凉的让人有些心痛。
“以前也有个女孩子和你一样,比喜欢洛北还要喜欢我,可她死了,因我而死……”
白洛青背靠着阿桐的床沿,竟是直接坐在了地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像是回忆起了很久远却很美好的故事,自顾自的跟阿桐说着话。
“秋也其实跟你一样,很单纯,所以我把他送来和你待在一起,有他保护你,我也放心,过两个月,我送你们回洛北,烈京这种地方,不适合你们。”
“我不能回洛北。”
阿桐难过的低声说道。
白洛青再一次皱眉,冷峻的面容上有了些不悦,冷冷的问道:
“为什么不能回。”
“我还要等人,他不走,我也不走。”
阿桐抬起头直视着白洛青,一双眼睛明亮而又倔强。
“他在哪里。”
白洛青简单直接的问道,他十年前就是如此失去的深爱他的她,所以,他不想阿桐再重蹈覆辙。
听到这句话,阿桐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直接把被子掀开,从床上跳了下来,跪在白洛青面前,急促的说道:
“白大哥,你帮我找他好不好,帮我去西侯府找他。”
“西侯府!”
白洛青突然提高了音量,像是触碰了某根神经一般,反应变得很激烈。
“他上次去了西侯府,然后我就被抓到这里来了,所以,您帮我去告诉他我在这里好不好。”
阿桐丝毫没有注意到白洛青情绪的变化,不停的恳求着让白洛青帮她。
白洛青沉默了,直到他看到阿桐脸上未干的泪痕,默默叹了一口气,轻点了下头,便站起身往屋外走。
“白大哥,他叫苏念梧,找到了记得叫他来找我,我等他。”
阿桐看着白洛青离开的背影大声说道,声音悦耳动听,跟她弹的曲子一样,但在白洛青听来,却有些扎心,他喜欢的,总要被夺走。
“墨瞳,秋也住在你隔壁。”
“我知道了。”
阿桐回了房间,冷冷清清,满院苍凉,少年蹲在春风院的屋顶,淡漠地望着白洛青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