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桐一个人蜷缩在马棚的角落里，又冷又饿，手臂紧紧的环抱着小腿，眼睛默默看着苏念梧的后背，她第一次觉得他这么陌生，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孤单，她很想过去抱着他，但她觉得抱着他会更加的冷，会冷进心里，会冷入骨子里。
“念，我该怎么办。”
阿桐把头埋进膝盖里，留了一句永远得不到答案的话给烈京的黑夜。
清晨飘雪，雪花如棉花一般绵密稠厚，整个烈京都在雪下沉睡，而苏念梧，却已经离开了阿桐。
阿桐醒来的时候，苏念梧已经离开了马棚，无声无息，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突然的在她的世界里消失。
阿桐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吃东西了，此时饿的连走路都开始打颤。
从马棚走出来，阿桐惊恐的看着对面正在喂马的客栈伙计，她很想跑，却实在提不起力气迈动步子，只能眼睁睁的任由对面的伙计大喊：
“来人啊，客栈来贼了。”
阿桐苦笑了两声，若有若无的说了一句话，意识一散，便直接晕了过去。
“念，你在哪里啊……”
阿桐看到的最后场景，是漫天飘雪中，整个灰暗的世界，没有苏念梧，没有一切。
苏念梧离开马棚后，在街市上买了一个馒头把肚子稍微填饱了一下，一大早便站在西侯府门口请求面见西烈侯。
然而，等待他的并不是西烈侯，而是西侯府数不清的家丁。
“哪里来的乡巴佬在这里叫嚣，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这年头每天来侯府的贵族子弟不知道有多少，想见君侯，别做梦了。”
一位像是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给苏念梧扔了两个馒头，训了一顿话便离开了大门，当大门快要关闭的时候，苏念梧直接就往里面冲了进去，他始终觉得，凭借着自己腰间的弧刀，做一个门客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他刚冲两步，便被人在暗中踢中了膝盖，整个人瞬间失去了重心，单膝跪地。
接着而来的，是无数的拳脚，苏念梧蜷缩在地，尽力的护住自己的手和头，左手抓着两个馒头，右手死死握着弧刀的刀柄，他想拔刀，但理智告诉他，不能拔。
当苏念梧被侯府的家丁像垃圾一样踢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像个人样了，当时进烈京的锐气，此时已被尽数堙灭。
苏念梧走在烈京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面对着别人的指指点点，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棍一瘸一拐面无表情，只有沉默，只有愧疚，只想快点找到阿桐，因为他还惦记着阿桐好几天没吃饭了，而他怀里，还有两个不完整的冷馒头。
半夜偷偷摸摸回到马棚，苏念梧还未走到马棚便开始轻声唤阿桐的名字。
“阿桐，阿桐，阿桐？”
叫了好几声都没有任何的回应，苏念梧再也顾不上自己脚上的伤，直接往马棚里跑了过去，一滴滴的血染红了黑夜的路，心爱的弧刀被随意的扔在了地上。
马棚里没有阿桐的身影，苏念梧整个人仿佛一瞬间就被掏空了，眼睛直直的望着地上那把弧刀，安静的重新把它捡起来，一步一步拖着步子往外走，少年的背影，一夜之间便被绝望压低了几分，显得有些沉重，有些苍老的迟暮。
“阿桐，对不起。”
他从头到尾能做的，只有说对不起，这三个字，是唯一他没有对阿桐吝啬的字眼。
苏念梧离开马棚后，在路边随便捡了个破碗，便开始混迹在了成群的乞丐之中，唯一不同的就是，他是一个佩刀的乞丐，他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他才能找到阿桐。
苏家是名将之后，哪怕是没落了，也要留有最后的骄傲和尊严，苏念梧的弧刀，便是他最后的骄傲，他可以跪下乞讨，但不可以卸下他的刀。
苏念梧成了乞丐，而阿桐，却是一步踏入了深渊。
晕倒的那天，阿桐被客栈的主人当贼抓住，发现阿桐相貌身材都还不错，便直接被卖到了烈京最有名的“花园子”春风院里。
阿桐被卖到春风院的第一晚，老鸨便安排人给她洗漱装扮，阿桐再单纯，看到大院里来来往往，卿卿我我的男女们，也知道了这是个什么地方，当时的阿桐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埋头便往柱子上撞去，幸亏旁边的伙计动作快，一把用力拉住阿桐的手，一下就把阿桐给拽了回来。
老鸨见阿桐寻死，涂满了胭脂水粉的脸上阴沉的能把水粉给重新拧出来，走过去便给了阿桐好几个响亮的巴掌，冷着脸威胁道：
“你再寻死老娘今晚就让你接客。”
阿桐被这一句话吓的脸色煞白，眼睛无助的看着手上苏念梧送她的手链，一滴晶莹的泪珠滚落在上面，溅碎成一片冷光。
“好，我跟你们走，但你们能不能让我自己走，我保证，我不跑，也不寻死。”
阿桐抬起衣袖擦拭掉脸上的泪痕，声音凄婉的说道。
老鸨犹豫了片刻，还是朝着伙计点了头，让他们放阿桐自己走。
“姑娘，别想太多，既然来了这里，就认命吧，这年代，能用自己身体换一口饭吃的女人都已经算万幸了，你有这容貌和身段，那可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啊。”
老鸨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一直跟在阿桐身边，一边走一边好言好语劝慰着阿桐。
阿桐沉默着没有回老鸨的话，走的很慢，一双水盈盈的眼睛时不时的望一下天空，原来，烈京的天这样的黑，洛北的天，跟烈京的天还是不一样的。
洛北，跟烈京还是不一样的，烈京这个地方，人若飞蓬，命运的爪牙在这里显得格外的狰狞。
站在浴室门口，阿桐突然想到，自己好像离开洛北很久了，而且，好像回不去了。
想到这里，阿桐失落的缓缓把视线从弥漫着水汽的浴室挪开，弯下身小心翼翼的把脚上已经穿破了的布鞋脱掉，一只小巧玲珑的脚首先踏了过去。
“我叫阿桐。”
阿桐背对着老鸨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整个身体都隐没在了水汽中，躺在浴桶里，默默看着屋顶，眼角无声地流下泪来。
阿桐洗完后，侍女拿过来一件绣着桃花和云海的白色长袍给她披上，在妆台梳妆好后，阿桐惊讶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带着红润颜彩，眉梢如柳，嘴角弯月如牙，美的如此不可方物，阿桐都不太相信这是自己的容貌。
除了阿桐对自己的容貌惊艳到之外，一直站在阿桐身后的老鸨也同样惊讶的无可复加，高兴的连脸上的胭脂粉都挤到了一起，皱纹挤着松弛的皮肤，一晃一晃的小步走到阿桐身边，谄媚的问道：
“阿桐，愿不愿意学琴啊，这样可以当艺妓，就可以不用身体伺候客人了。”
“艺妓？”
阿桐天真的眨了下眼，疑惑的问道。
“就是只卖艺不卖身的那种……”
老鸨特意把妓女两个字给省了去，一双眼睛放着光直勾勾的盯着阿桐的脸看。
阿桐听到只卖艺不卖身这几个字，心里的沉重略微的舒服了一些，扬起一道月牙笑了笑，却不知道这老鸨的蛇蝎心肠。
“那好啊，又能学东西又能赚钱又能保护好自己，您就让我学琴吧，我学东西很快的。”
“好，我这就去安排。”
老鸨说完刚准备走出去，但随即又折了回来，说道。
“我们这的姑娘都有艺名，以后你不能叫阿桐了，就叫墨瞳吧。”
“墨瞳？嗯，挺好听的名字，就是不知道念会不会喜欢呢。”
老鸨离开后，阿桐笑盈盈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双手撑着下巴自言自语着。
果然，春风院并没有让阿桐去接客，而是尽快的让阿桐开始学琴，阿桐学琴的天赋也很好，很快，她就学会了第一首曲子，《雨深》。
《雨深》来自于洛北，所以自然而然，她能把这首思念凄婉，欲求而不得的曲子给弹的不能再好。
在她可以弹曲子的当晚，春风院不凑巧的来了一位贵客，北鸢侯白洛青破天荒的亲临了春风院。
但白洛青只是人来了，身份却没有跟来，没有大张旗鼓，身边只是带了几个武官，随意要了一间暖阁，便带着手下入了座。
菜肴和温好的酒络绎不绝地被侍女送了上来，白洛青这次来春风院是为了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他期待了十年的消息。
跟随白洛青而来的侍从都喝的比较尽兴，暖阁里一时之间杯盏交错，但白洛青却只是安静坐在一旁，浅笑着把玩手里的琉璃酒杯，随口说道：
“都喝的尽兴一些，你们跟我这么久了，这样的机会你们应该明白是很难得的。”
“大人说的是，大家放开了喝，喝好了以后才好为大人办事。”
“大彪，你平时说话糙里糙气的，今天这话真说的在理，来来来，喝。”
手下一个个随声附和着白洛青，白洛青笑了笑，眼睛却没有看他们，而是透过暖阁的阁窗，望着窗外高悬的月亮，深邃的眸子里波光流转，两道剑眉之间却是不合时宜的夹杂着些许阴郁，像是在担心着什么，又像是期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