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一桶一桶的被秋也一个人拎进阿桐的房间里,倒进阿桐房间浴室的浴桶中,整个过程秋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眼睛通红的不停提水,倒水,测水温。
阿桐就缩在床上的角落里,咬着没有太多血色的嘴唇,自己抱着自己发呆。
秋也把最后一桶水提进来,走到门边,看到阿桐还像个受惊的小猫一样缩在床的角落里,忽然就感觉到一阵乏力,心里像是突然被掏空了一般,空荡荡的。
房间里静悄悄的,秋也把最后一桶水倒入浴桶中,把手探进去测了测水的温度。
“姐,水可以了,你过来洗吧,我出去把小叶和小花叫过来服侍你。”
秋也从浴室里出来,走到阿桐的床边,轻声说了一句,也没等阿桐回答,转身就离开了房间。
秋也离开后,小叶和小花很快就进来了,但阿桐还是缩在床上,目光呆滞,不知道在想一些什么。
小叶和小花也没有办法,小声提醒了一句,“瞳姐,该洗澡了。”
阿桐像是没听到一样,仍旧发着呆。
小叶和小花也没有办法,只能安安静静的站在旁边,守着她。
太阳已经沉了下去,秋也一直守在门口,他还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阿桐难过的时候,他也只能陪着一起难过,越难过,他便越恨白洛青,手紧紧抓着腰间的玄鬼,指节啪啪作响。
秋也等了很久,但房间里没有一丁点动静,秋也不放心,便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问道:
“瞳姐,洗完了吗?你已经一天没吃饭了,该吃点东西了。”
房间里没有传出来声音,秋也等了片刻,正想打开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传来了阿桐的声音。
“秋也,进来帮我把水倒了,然后再重新烧一桶水进来。”
秋也进来默默把水倒了,等他再把热水提回来的时候,阿桐已经从床上走了下来,端端正正坐在梳妆台前,小叶和小花正在给她上妆。
“姐……你……”
秋也有些吃惊,欲言又止,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嘴角一动,傻愣愣的笑了起来。
“没事了就好,水重新烧好了,姐你快点把澡洗了,吃点饭,别把身子给饿坏了。”
“好。”阿桐轻轻应了一声,开口说:“小叶,小花,你们出去吧,这里有秋也就行了。”
“这……那瞳姐你洗澡……”
阿桐抿着嘴笑了笑,说:“浴室有帘子的,你们出去吧,我不用服侍的,至于妈妈那边,你们放心吧,我会和妈妈说的。”
两名侍女互相看了一眼,轻轻应了一声,便悄悄的退了出去。
“姐,我……我可不敢服侍你洗澡啊。”
秋也脸上突然就泛起一阵羞红,看着阿桐怯生生的说。
“我自己洗,我只想让你留在这里,现在,所有人我都不相信,唯一让我觉得安全的,只有你,所以,弟弟是要保护姐姐的,不是吗?”
阿桐重新把脸上刚上好的妆卸了,站起身,转过来笑盈盈的看着秋也。
但秋也不敢看她,半低着头盯着地板,他知道阿桐是不想让他难过,故意笑给他看的,他怕看一眼阿桐的眼睛,他自己就会难过的碎掉。
“姐,去洗澡吧,再等水就凉了,放心吧,秋也已经失去一位姐姐了,所以,不会再有人敢伤到你了。”
“好,秋也,晚上别回去了,和我在这里吃饭,陪我聊聊天,我不喜欢这种日子,整天关在房子里,没有人陪我说话,我觉得很孤独。”阿桐一边往浴室走一边背对着秋也说。
秋也重重的点了下头,隔着一层珠帘看着阿桐在如烟如雾的水汽里一件一件脱下身上的衣物,那模糊的背影,如阿桐自己所说,很孤独,让秋也一下子就想起了白天过来的苏念梧。
一样的孤独,唯一的区别就是,一个是狼,一个是羊,一个是孤独的快要死了,那种毫无波澜的浓烈死气让人不敢靠近,让人畏惧,而另一个,却是孤独的让人心疼,想放弃一切去拥抱她,去保护她。
阿桐在浴室里待了很久,直到水汽全部散了,阿桐才自己穿好衣服出来。
“姐,吃饭了。”
阿桐刚从浴室出来,就看到秋也端端正正的坐在桌子旁,双手撑着下巴,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等着她吃饭。
“嗯嗯,吃吧,你肯定饿了。”
“嗯……要不,姐,我们把桌子搬出去,到院子里去吃?”
阿桐缓慢的摇了摇头,稍稍侧过脸,眼睑半合着,望着窗户外春风院里的莺莺燕燕,以及到处挂满的喜庆灯笼,一双透亮的眸子里满是悲凄。
“就在这吃,我不想出去,外面太吵。”
阿桐回过头看着秋也,扁了扁嘴,忽然像是要哭了,但终究还是没有再哭出来,昨晚,眼泪已经流干了,阿桐抹了抹脸儿,看着不知所措的秋也,又笑了起来。
“好了,吃饭。”
两人在桌子旁坐下,秋也一声不吭的往嘴里趴着饭,此时的他,心里乱的如同一堆纠缠不清的乱麻,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阿桐,可是他看到阿桐难过的时候,心里就像凭空生出了一条恶毒的蛇,不停的撕咬着他的心。
“秋也。”
“嗯。”
这顿饭吃了很久,两人一直没有说话,谁也不知道该怎样开口,便一直沉默了下去,直到阿桐忽然抬起头喊了一声秋也的名字。
“秋也,你觉得姐姐脏不脏。”
秋也没想到阿桐会再一次问这个问题,白洛青要了她两次,她便问了秋也两次,秋也把头压的很低,不敢看她。
“不脏。”
秋也把声音压的很低,低的已经有一些不符合他年纪的沉重和嘶哑。
阿桐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秋也的面颊,眼睛里含着忧伤,唇边却强行带着笑,温柔的看着秋也的那一双眸子,有些疲惫的说:“我以前很爱一个男人,没来烈京的时候,天天和他待在一起,不分昼夜,离开一会就会觉得很难过。”
“苏念梧?”
秋也尝试着问道。
“嗯,是他,我以前叫他念,可是现在不会了,以后也不会了,我那时候真的很喜欢他的眼睛啊,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眼睛那么亮,那么深,像藏着无数的心事,怎么看都看不透,又可怕,又会觉得可怜,让人想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摸摸他的头,给他一点温暖。”
阿桐停了一下,眼神微微荡荡,像是想起了一些温暖的事情,眉间都能看到笑意。
“后来他要来烈京,我一开始不愿意,想了好几个晚上才想到理由说服自己陪他来,我骗自己说,像他这样的男人,就应该成为一个举足轻重的人,而我,就应该无条件支持他,就应该跟着他来烈京,陪他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一切,所以,我不远万里,踩着深深浅浅的雪,来了这里,可是,他走了,他不要我了。”
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滑了下来,从鼻尖落入桌上的菜汤里,咸咸的,像是洛北的腌菜汤。
“秋也,你的眼睛也和他一样,很深很亮,你是男孩子,我今天看到你和他交手了,很厉害,又有白洛青的背景,你应该也是一个要建功立业的人啊,到那时候,姐姐会为你骄傲。”
阿桐说完,站起身来,缓缓走向那张和白洛青一起睡过的床,眼睛里,满是厌恶。
“不喜欢,那便会觉得脏。”
阿桐深呼吸一口气,一边吐气一边背对着秋也说,眼角无声地流下泪来。
“姐,从今往后,我秋也发誓,不会再让任何人碰你!任何人!”
秋也默默站在阿桐身后,当阿桐说完后,秋也终于压不住心里的情绪,面色狰狞,大声咆哮了起来。
“秋也,出去吧,我想休息了,别让人任何人进来。”
阿桐躺倒在床上,侧身声音微微颤抖,背对着秋也说道。
秋也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阿桐只听到两扇门合上的声音,随后,房间里静的像哑了声一般,只听到被子里传出来的微微啜泣声。
秋也从房间里退出来,关上门的下一刹那,便在蜿蜒曲折的回廊里狂奔起来,穿过走廊,穿过花园,越过步道,吓得许多前来春风院寻欢的客人纷纷四处躲藏。
“别让任何人进瞳姐的房间,如果我回来的时候发现有人进去了,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秋也特意在春风院里找到急着应付客人的老鸨,满脸的杀气,血腥腥的威胁了一遍,然后一个人握着腰间的玄鬼,朝着白洛青所在的都督府奔了过去。
十年前,他还是一个连铁都不认识的孩子,所以他眼睁睁的看着姐姐死在自己面前,十年后,他学会了十二玄斩,腰间那把叫“玄鬼”的短刃,从拿到的那一刻起,十年未曾离身。
黎缘已经离开十年,十年里秋也日日夜夜的练习姐姐留给他的玄斩,从几岁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一直练到如今,秋也不愿意再有一个这样的十年了,他的心告诉他,必须要找白洛青打一场。
少年在烈京的夜里夹风狂奔,脚步踏碎了夏夜的凉风,一双透亮漆黑的眸子凌厉的像一杆所向披靡的长枪,裹挟着誓言的勇气,去完成黎缘教给他的一句话。
“小也,带着这把‘玄鬼’,保护好下一个你最珍惜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