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桐在秋也不知所措的眼神里笑着说道,没有顾虑,也没有犹豫,有的只是唯一能给的温暖。
“瞳姐,我能抱抱你吗?”
秋也突然问道,一双又大又黑的眸子里充满了恳求的意味。
阿桐眼角眯成一弯月牙,张开双臂,迎接这个少年最卑微的请求。
“瞳姐,我想我姐了,每次去拜祭她,我都会很想很想她,总觉得她还在,可我又怎么找都找不着她。”
秋也的头深深地埋在阿桐怀里,声音哽咽着,把一个孩子所有天真的想念都融入了眼泪里。
“那便想吧,想累了就去睡,睡一觉醒来,明天就什么都忘了,会忘掉的,应该会的……”
是啊,会忘掉的,苏念梧,你也快忘了阿桐了吧。
阿桐紧紧抱着秋也,眼帘缓缓垂下,努力的留住那一丝温暖,待在这里的这些时日,实在让她太冷了,冷到连苏念梧都快冻在了心里。
北鸢府,苏念梧跟着白洛青回府后便一直住在杂屋里,平时也就和下人一起做一些杂务,苏念梧也不抱怨什么,一声不吭的待在这里。
他心里很清楚,白洛青既然把他带了回来,肯定会有任务给他的,至于那个任务是什么,什么时候面见他,他都不担心,只要能让他登上烈京的舞台,他可以耐心等,他也相信,阿桐一定会在烈京等他,只要他手上有权了,一定可以找到阿桐的。
苏念梧在府里待了一个月后,他终于是有些着急了,自己跑到大厅里主动去找了白洛青,但并没有见到白洛青,反而是被打了一顿,直到晚上,一只短箭透过窗户,插在了杂屋的木板上。
一张白色的纸条轻飘飘的悬挂在箭簇上,苏念梧淡淡笑了笑,从箭上把纸条取下,看到上面那短短的五个字,他知道,机会来了。
“三更后山见。”
……
“大人,他来了。”
三更时分,苏念梧带着自己的刀鞘,无声无息的绕到了府里的后山上。
“还挺聪明,知道掩人耳目,看那双手应该是个刀法不错的好手,就不知道这把刀能不能用来杀人了。”
白洛青听着不远处传来的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些玩味的说道。
“大人。”
苏念梧刚见到白洛青,便单膝跪地,请求领命。
白洛青让旁边一身黑色劲装的影卫扔了一把长刀给他,冷声问道:
“杀过人吗?”
“杀过。”
“怕死吗?”
“不怕。”
“想要什么?”
“地位和名利。”
“很好,我给你二十四个人,你帮我杀了西烈侯。”
苏念梧猛的一抬头,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白洛青。
白洛青说的云淡风轻,但这句话在苏念梧听来,却如同雷鸣在耳。
白洛青淡然笑了一声,“你没听错,你帮我杀了西烈侯,我给你地位。”
苏念梧的手用力握住腰间的刀鞘,沉下头重重的应了一声。
“好。”
“时间,地点,西侯府的情况,大人您必须得告诉我这些我才能去,不然就是去送死。”
“三天之后,西烈侯会在离水阁举办六十大寿,届时会有很多西烈侯以前的手下部将前去拜寿,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成功刺杀掉西烈侯,而另一个,你也是聪明人,自己应该清楚。”
“明白。”
“三天之后,我希望你能站在我面前。”
白洛青留下了两组的影卫,然后便离开了后山,苏念梧扫了一眼浑身漆黑的影卫,蹲下身把手上的长刀直接埋在了土里,一边挖土一边说道:
“我希望,我们都能活着回来,像这把刀一样,哪怕是没用了,也能找个地方好好埋了。”
“队长,我们怎么称呼你。”
一名影卫发声问道。
“我叫苏念梧,你们就叫队长吧,你们以前是谁负责的?”
“我,许不悔。”
“嗯,好,如果我出了意外,就由你指挥他们。”
苏念梧把事情安排完之后,影卫便自行散去了,后山只留下苏念梧一个人,坐在被露水打湿的地上,望着天上弯弯的月亮有些发呆。
他用不了烈京武士喜欢用的长刀,他的手,是为弧刀生的,是为洛北的弧刀生的,他,是洛北生的,他想阿桐,他也开始想洛北。
“阿桐,我会来找你的,等我,一定等我。”
……
苏念梧还是让影卫给他找了一把洛北的弧刀,没有弧刀,家传的“刺蝮”刀术便没法用的顺手,以苏念梧谨慎的性子,在对敌之前,自己肯定会是最强的时候。
……
三天之后,离水阁,西烈侯唐炔六十大寿。
这座水阁修建在池塘中间,只有一座浮桥和岸上相连,屋顶的瓦片都是鎏金的,夏天坐在这里,四周围上纱幕,金瓦把灼热的日光反射走,水上轻风幽幽,显得分外的惬意,冬天则可以看满池的冰雪,欣赏冰上的枯荷,唐炔很得意于这座水阁,总是乐意在这里和朋友们饮酒,也略带炫耀的意思。
这次六十大寿,白洛青的情报没有出错,果然是设宴在了离水阁这里,所有的宾客也都纷纷落座,唐炔坐在首位,端着酒杯不停与昔日的部下好友开怀畅饮,简直快意至极。
宴席与舞乐一直持续到晚上,所有的好友都已经逐步离开,唐炔为了昔日的部下重聚单独设了一宴,聊着一些以前马上征战的旧事,已经倍显苍老的脸上笑的很欣慰,把家里窖藏多年的好酒都给搬了出来,一边喝一边无所顾忌的怀着旧。
“人老了,当年老夫也有万夫不当之勇啊。”
唐炔一边欣赏着面前舞姬们妖娆妩媚的舞姿,一边感慨着自己的年纪,座下的部下纷纷附和说将军老当益壮之类的话,看唐炔脸上春风满面的,所有人才放了心,唐炔毕竟当年对他们有知遇之恩,所以谁都想让老将军能过上一个满意的寿辰。
酒宴一直持续到半夜,唐炔站起来正想挥手让这些旧部散去,手刚抬起来,还悬在半空中,一道接一道清而寒冷的声音从阁外的浮桥传来。
“将军,您是真的老了。”
“老了,便也应该死了。”
“所以,您就送小子一份见面礼,念梧当铭记于心,年年祭拜您。”
苏念梧走进水阁,站在正中央,弯身给唐炔行了一礼。
“你这是在找死!”
所有的部下纷纷拔刀,阁间里响起一阵阵刀剑出鞘的摩擦声,半夜里寒光闪闪,摇曳的烛光照映在冰冷的刀身上,让人有些迷眼。
唐炔重新坐在了座位上,眯着眼冷冷的盯着苏念梧,一张脸冷硬的如同钢铁,冷笑道:
“刺客?一个人?我儿子的死应该是你们干的吧。”
苏念梧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冷静的如同一颗孤树。
“将军,对不起了,您儿子的事我不知道,不过,您可能不会有下一个寿辰了。”
唐炔压了压手,示意部下先不用动手,低下头往碗里倒了两碗酒,让旁边的小厮给苏念梧端了一碗过去,自己的一碗直接仰头一饮而尽,微嘲的说道:
“我生于洛北,曾经请人为我算命,我的命书中说,‘应三十年荣华极盛,至六十岁必有大劫,大劫虽危,然寸水之度,一步可越’。”
唐炔低声笑笑,忽地一抬眼,一道冷光从眼睛里闪过,声音略微嘶哑的喊道:
“难道你就是我唐炔命中的’寸水’么?”
水阁里一片沉默,苏念梧再次摇了摇头,漠然说道:
“将军,我不是来杀你的。”
右手猛的抬手,一道刺眼的冷光闪过所有人的视线,一刹那,阁间所有的火烛全都熄灭了,除了唐炔面前的那支。
“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的命运。”
苏念梧的声音从黑暗里冷冷的传来,一声声凄厉的喊叫声回响在阁间。
“哈哈,众将士,随老夫最后对敌一次,风起,杀!”
唐炔在苏念梧出声的瞬间拔刀,出鞘半尺的长刀挡在了烛火前,只听到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撞击在了刀身上。
唐炔长刀如半弧一般扫过,斩下了自己面前最后燃烧着的一支蜡烛,远远地朝水阁中央抛了过去。
蜡烛在空中便被刀光斩灭,阁间不知道有多少黑影像是从虚空中幻化出来的一样,突然的出现在了水阁里。
蜡烛落地,水阁里再没有任何的光,只听到各种铁器的破风声,短促的哀嚎,以及那可怕的、热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的声音。
这不是战场,这只是杀人,没有输赢,只论死活,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这是来自地狱的裁决,片刻,鲜血便洒满了整个阁间。
到最后一声哀嚎落下,水阁里再次归于了平静,苏念梧浑身浴血,仍旧站在水阁正中央,缓慢而又稳重的点燃了一根蜡烛,稳稳的放在了旁边。
整个阁间全是尸体,鲜血如同染料一般涂满了整个地板,每桌后边都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影卫从那里把坐席割开,从水底跃上来,在灯灭的瞬间,展开了一场猛烈血腥的暗杀。
唐炔所有的部下都死了,苏念梧带来的二十四个影卫也只剩下一个受伤的许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