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族本是代代侍奉神明的祭司血脉,是唯一能与神明沟通的人类,却在连年洪灾中走向绝路。泛滥的赤水吞噬了无数生灵,骸骨堆积如山,竟堵塞了河道,良田尽毁,人类易子相食……
彼时洪水已肆虐三年,凡间已如地狱。
大祭司站在柜山山巅,脚下千里泽国翻滚着尸骸与绝望,浊浪中浮沉着肿胀的孩童。更远处,一座村庄被连根拔起,茅屋的残骸卡在古树杈间,像被巨兽咀嚼后吐出的碎骨。树灵从褶皱的树皮中探出绝望的脸,似要叫喊,却又无力挣脱束缚。
“大祭司!下游的堤……全垮了!”族人的嘶喊混着雨声砸来。
他逆着人流奔向河岸,赤足踩过黏稠的淤泥,每一步都带起暗红色的血浆。河滩上,数百具尸体正以诡异的姿态交叠成丘,最顶端的老妇黑洞洞的眼窝里蠕动着蛆虫,却仍死死搂着怀中的白骨,那孩子的血肉早已被饥民分食,而她也正被毒虫啃噬。
“神明啊……”大祭司瞪着带血的眼睛呼喊。
三日前,他曾在祭坛上剜心献祭,可香火刚燃便被腥风掐灭;两月前,他跪遍山海九丘,换来的只有神谕冰冷的一句:“天罚当受,莫问因果。”
“什么样的罪过,要遭受如此惩罚?”他望着祭坛方向神龛的残烬,指节因攥紧骨链而咯咯作响——那是历代祭司与神明沟通的信物。三息后,他忽然扯断颈间骨链,任象征祭司尊严的兽牙坠入血泥,“既然神明不肯援手……那便要自己挣来活命的尊严!”
瑶光山底回荡着护宝巨兽猾褢(huá huái)的鼾声。
它蜷伏在“息壤”之畔,形似山岳的躯体覆盖着青铜鳞甲,每一片都附着神喻的金光。它呼气时,岩壁上的钟乳石便簌簌化作齑粉;翻身时,地脉深处传来崩裂的轰鸣。
大祭司剖开自己的手腕,将血滴入赤、英两水交融处,那里是河伯称量亡魂的渡口。血珠沉底时,引来贪恋大祭司神力的“化蛇”,只见它人面似老者,蛇身在水下盘绕摆动,低哑的嘶嘶声带着蛊惑。
“我要能毒倒猾褢的东西。”他踩住化蛇七寸,将祭司血灌进化蛇口中。
化蛇挣扎着吐出一颗漆黑的獠牙,蛇躯因失去毒腺而瞬间干瘪了一圈,“拿去吧……横竖你我……都是神明眼里的蝼蚁。”
它嘶声咳出血沫,“猾褢每日舔舐瑶光山壁上的盐霜……把牙磨成粉,混进去……但猾褢有神喻护体,死不了,还得断送大祭司三世轮回才能制服……”
化蛇阴笑声未散,大祭司已伏在息壤洞窟外,看着猾褢如往常般踱向岩壁。巨兽的舌头卷过盐霜时,那些混在其中的毒粉正无声渗入它的体内。
二更时,猾褢的鼾声变得滞重。
三更时,青铜鳞甲下的肌肉开始痉挛。
当到了五更时,大祭司咬破舌尖,在胸口画下禁咒。任凭因果之链撕扯着三世轮回,纵身跃向猾褢。
他像一道影子滑到巨兽颌下,骨杖尖端挑开那片因毒发而松动的逆鳞。惊醒的猾褢瞳孔骤然收缩,却连咆哮都凝滞在喉头,毒已侵蚀了它能震碎星斗的声线。
但它的身躯仍如山崩般暴起!利爪横扫,瑶光山底的岩壁轰然炸裂,碎石如暴雨倾泻。大祭司后撤半步,足下赤水翻涌,毒血与碎骨在浪尖浮沉。
猾褢的攻势未停,獠牙泛着寒光,每一次扑击都裹挟着腥风。大祭司的袍角被撕碎,左臂血肉模糊,退到岩壁凹陷处……
他在等,
等牙毒彻底发作。
第三轮扑杀时,猾褢的动作终于迟滞了一瞬。
大祭司抓住破绽,骨杖如电光刺出,狠狠捅入它咽喉的逆鳞之下!咒文闪着紫光顺着杖身蔓延,缠绕獠牙,最终烙进青铜鳞甲。
“轰———”
三世轮回的神咒爆发,猾褢的躯体剧烈震颤,金瞳中的光芒寸寸熄灭。它最后的目光,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解脱般的悲悯。
息壤入手时,大祭司已不成人形。
他的右腿白骨森森,左臂仅剩筋皮粘连,胸口被猾褢的爪风撕开,隐约可见跳动的心脏。
息壤在掌心发出灼烧血肉的滋滋声。他颤抖着抬起染血的指尖,指向人间。
“去!”
大祭司踉跄奔向洞口时,听见身后传来猾褢尸骸坍缩之声,而瑶光深处有双比月蚀更黑的眼睛缓缓睁开……
息壤入水的刹那,千里赤水倒卷成墙。那些曾被洪水吞噬的亡魂,此刻竟在浪尖显形,以森森白骨之手为凡人托起方舟。
岸边的欢呼声如潮涌来,而大祭司的耳畔只剩下三世因果链崩断的脆响。河伯的因果称浮现,仿佛在见证某种比神明更古老的誓约诞生。
息壤乃神明至宝,有巩固神座根基之用,凡人触之即是亵渎神明。
于是,神明震怒,天罚降世。
只听见瑶光之巅传来神谕轰鸣:‘盗息壤者永世为奴!弑神兽者万劫不复!’
雷霆如怒龙般撕裂苍穹,将大祭司劈杀于羽山河谷。那一刻,天地失色,万灵噤声。离没有去看……她蜷缩在腐臭的沼泽深处,十指深深抠进泥泞,指甲断裂,鲜血横流。
她怕。
怕看见祖父在雷光中碎裂的瞳孔;怕听见那具曾经背着她走遍九丘的身躯,在神罚下骨骼爆裂的声响;更怕自己会冲出去,让雷霆将祖孙二人一同劈成焦炭。
“活下去!现在的我只有七岁,还没有力量复仇。”她咬碎了一颗牙齿,混着血咽下,“哪怕像蛆虫一样爬,也要活下去。”
远处,族人的哭嚎渐渐微弱。而离的沉默,比任何呐喊都可怕。她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什么,一柄用魅族世代大祭司的骨血锻造的刀,迟早要捅进神明的心脏。
之后,全族也被流放至羽山河谷,这个毒瘴之地。河底蜿蜒着腥臊恶臭的蝮虫(huǐ),岸上独眼食人花缠绕骸骨绽放,千足毒虫在霉烂的林间游弋。魅族子民只能以苦涩的蕨叶果腹。
十年过去,羽山河谷的毒瘴早已蚀透族人的指甲。当年随离一同被流放的孩童,如今眼底只剩死灰。
“啪!”
耳光声炸响时,形销骨立的男孩手中一颗毒果滚落黑潭,水面浮着的油膜被砸开,黏稠的涟漪下,几条裹着骷髅的蝮虫骤然暴起!它们惨白的躯体像泡胀的死人胳膊,口器张合间黏液拉丝,顷刻将毒果裹住。
离,一把掐住男孩的下巴,强迫他扭头:“看清楚了?这些毒虫饿了三日,就等着你跳下去!”
她拽着男孩转向草棚:“看着你母亲!你死了,她明天就会跳进蝮虫潭,被啃成白骨!”族人的抽气声中,她掰开男孩攥紧的拳头,里面还有一颗形似婴舌,香气甜腻的“条草”,可是这香气却是勾引人的毒气,一口便可致命。
“这是第几次了?”离的声音比指甲缝里的毒草汁更刺骨,“我们被流放十年,就为替大祭司赎罪吗?可他盗息壤救万人,又有何罪?神明却让我们生不如死?”
离抓起一把腥臭的泥土塞进男孩手里,“因为他们怕息壤治水,怕凡人不再跪着求神!”
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可离仍旧不依不饶,抬手又是一巴掌。这一下,长辈们终于忍不住,纷纷跑过来劝阻。
“离,他还小……”一位老者颤巍巍地说道。
“小?”离冷笑一声,“在这片毒瘴之地,没有人可以永远‘小’。我们每一刻都在与死亡搏斗,而他,却想用一颗毒果结束一切?可笑!”
她蹲下身,不容置疑地直视着男孩的眼睛,声音低沉却有力:“听着,死亡不是终点,而是懦弱的开始。我们的族人,已经流了太多的血,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你,明白吗?”
男孩抽泣着,终于松开了手中的毒果。离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的族人,声音回荡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们不会永远困在这里。我会找到出路,带你们离开这片绝境。这是我离,对你们的誓言。”
她抬起手,指尖仿佛要刺破天幕:“我发誓,要向那些将我们推入深渊的神明复仇。他们以为,将我们流放至此,便能让我们屈服于命运。但他们错了。我们的苦难,终将化作利刃,刺穿他们的傲慢与虚伪。神明以天罚惩戒我们,我便以凡人之躯,撼动他们的神座。他们以永恒自居,我便以短暂的生命,撕裂他们的永恒。他们以生死轮回为权柄,我便以复仇之火,焚尽他们的轮回。”
族人静默无声,唯有风声在耳边呼啸。离的目光如炬,仿佛能点燃这片死寂的土地:“以我祭祀血泪为刀,以赤水倒流为柄,我要在神明永恒的天幕上刻下凡人的愤怒。”
离本应继任大祭司之位。在那个洪荒时代,大祭司便是人类的神祇,唯有他们能与九天之上的神明沟通。而今,却只能在这毒瘴之地苟活。她立誓要为祖父报仇,带领族人逃离绝境。为此,十年前她就开始研究流黄秘境,笔记里暗河章节的空白处,被她用朱砂画了个小小的神骨轮廓...那个“暗河水能蚀神骨”的传说。
并着手驯化林中神兽“彘”。
此兽栖于密林深处,形似猛虎而巨大如象,牛尾横扫可断山峰,爪牙可撕裂神躯,吼声能震退海潮,彘的脊骨天生一道金纹,传说为上古战神戟刃所伤,残留的煞气可破幽冥之境。
离驯服彘的七年,是一场与洪荒神兽的智慧对话。
第一年的雨季,离静立在百丈高的树冠上,看着这头巨兽正在撕咬一只,长着四个鸡脚却形如野猪的狸力。她静静跟随观察,记下彘经常会去西山崖壁晒太阳,更发现它右前掌有一道陈年旧伤,每次涉水都会轻轻颤抖。经过沙地时,总对赤金矿的气味格外敏感......
这让她又想起十年前,祖父被劈杀的前三天,还在教她驯彘的场景。
那个黄昏,大祭司盘腿坐在瘴气稀薄的崖边,教她辨认彘的脚印。
“看这里,”老人用树枝拨开树叶,露出半个足印,“后掌比前掌宽三分,说明是头成年的彘,右前爪还带着旧伤。”他忽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还夹杂着尘灰泥沙,“这种老家伙最难驯,也最讲义气。”
“可我还小,抓不住这样的庞然大物吧?”
“不小啦……你的身体里可流淌着比瑶光还古老的血脉。”老人揉了揉离的脑袋,意味深长地说:“等你们成了朋友啊,它生生世世就只听你一个人的话。”
“要是…哪天我不在了,”祖父往她怀里塞了块温热的黍米饼,“就去英水上游找。彘常去那儿狩猎,驯服一头彘,你就是下一任大祭司。”
三日后,雷罚降世。离沿着英水溯流而上,天色晦暗如墨。沼泽浮木上密布的爪痕间,最新那道刻痕里的血迹尚未干涸,她知道,那是祖父用生命刻下的最后印记。
远处雷声碾过苍穹,暮色如溺亡者的瞳孔般溃散。离望着水中倒影,一张被泪痕割裂的脸,竟像是溺在涟漪里的残花。突然,她一拳砸向水面,破碎的倒影与漫天大雨一起迸溅,她才惊觉,这滂沱大雨已下了整整一日,而她的眼泪也流了整整一日。
第二年春天,当英水两岸的毒瘴被季风吹散时,离在彘的必经之路上放置了赤金矿石。彘驻足舔舐的矿石表面,早已被她涂上能镇痛的“三株树”汁。
第四年,离用兽骨制作了一支长笛,经过数百次尝试,终于模仿出彘幼崽呼唤母亲的声音。每当彘听到这个声音,巨大的身躯就会微微轻晃,眼神也变得柔和。巨兽第一次对这个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的人类投来注视。
转折发生在第六年。瞿如鸟王复仇的厮杀声震动了整片密林。彘的咆哮掀起狂风,牛尾如钢鞭扫断三人合抱的建木,敌兽的尖喙和利爪却在它肩背划开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战斗终止时,鲜血染红了彘斑斓的皮毛。离冒险接近正在溪边舔舐伤口的彘,当巨兽警觉地抬头时,她没有逃跑,而是边慢步上前,边哼起祖父教她唱的童谣:“英水咸,赤水烫,大兽卧石啃盐霜……”彘的鼻息渐渐平稳,竟然允许离为它清理伤口,始终没有攻击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类。
第七年春天,暗河畔的曼珠沙华刚落尽最后一片叶,离再次吹响骨笛,彘缓步走来低头轻触她的手掌,整片密林中的瞿如鸟齐齐转向这个方向,九首十八目在暮色中明灭如星。
“十七年前...”离的指尖陷入彘粗硬的毛发,触到那些熟悉的旧伤,“我们就该是朋友了,你是祖父留给我的礼物。”她的声音比羽毛还轻,却让巨兽的瞳孔微微颤动。
这不是驯服,而是一个聪慧的女子,用七年时光读懂了这头骄傲巨兽每一道伤痕背后的故事,这是洪荒中最珍贵的情谊。
这日,她立于彘背现身族人聚居地,巨兽沉重的脚步声让地上的石子不停跳跃。她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忆金缺了半指的右手紧攥石斧,招由咧着一嘴黑牙傻笑,会叔挺了挺佝偻的脊背,老祖母的白发在风中如残雪飞舞,当见到父亲含笑的眼纹时,她感到血脉深处有一股热流正在蠢蠢欲动,那是比山神的咆哮更古老的力量。
最后,透过跪伏的人群,她望向远方翻涌的林海,声音穿透风涛:“死亡不是终点,绝望不是枷锁。”
彘昂首发出一声长吼,声浪震落枝头栖息的瞿如鸟。她轻抚巨兽颈毛,“今日起,我将带领你们走出这片绝境!”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所有族人腰间的骨饰突然同时发出共鸣,那是沉寂百年的祖灵回应,众人不约而同以额触地,魅族新一任大祭司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