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神医的名头越响,城里那些个挂牌行医几十年的老郎中,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这一日,城里几家老字号药堂的坐堂郎中,联袂登了济世堂的门。来的有四五位,个个都是城里挂牌行医几十年、在医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为首的是杏林堂的孙老郎中,城里医界辈分最高的一位,须发皆白,行医五十余年,连周老太爷这样的大户从前看病,头一个请的也是他。
这些人往堂中一坐,气势汹汹,分明是有备而来。
“杨大夫。”孙老郎中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你年纪轻轻,医名却盖过我们这些老骨头。城里老老少少都说,你手里没有治不了的病。我们这些行医一辈子的,今日特来讨教讨教。”
杨胡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来踢馆的。
他这半年来踩着城里这帮老郎中的脸面立起了名头,断了气的救活、尿不出的通了、虫鼓当绝症的治好了,桩桩件件,都是当着众人面打了这些老字号的脸。如今他们抱起团来,要寻回这个场子。
“孙老前辈言重了。”杨胡不卑不亢,“晚辈也是行医人,有什么病例,前辈尽管摆出来。”
孙老郎中要的就是这句话。他一摆手,门外抬进来一个病人。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半边身子直挺挺地动弹不得,一条胳膊一条腿软软地耷拉着,嘴角歪斜,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话也说不清,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此人半月前突然倒地,醒来便成了这副模样,半身不遂。”孙老郎中捋着胡子,“老夫与城里几位同道会诊数次,用了平肝熄风、化痰通络的方子,调理半月,纹丝不见好。杨大夫既是神医,不妨当着我们的面,治上一治?”
这是个死局。
满屋的老郎中都端着茶,似笑非笑地看着,等着看这年轻人怎么收场。孙老郎中更是稳稳地坐着,捋着胡子,胜券在握的模样。在他们看来,杨胡今日要么硬着头皮治、治不好丢人现眼,要么干脆推说治不了、自承本事不济,无论哪样,都够这“神医”的名头喝一壶的。
中风偏枯,半身不遂,是公认的难症。这老汉是肝阳暴张,气血逆乱,痰瘀阻了经络,半边身子的脉路堵死了。寻常郎中只会用汤药慢慢调,调上三月半载能好转几分就是万幸,想当场见效,无异于痴人说梦。
孙老郎中这一手,是把杨胡架在了火上烤。治好了,是神迹;治不好,他孙某人调理半月没好,你一个后生当场就更别想了,到时这“神医”的名头不攻自破。
满屋的老郎中都似笑非笑地看着杨胡,等着看他下不来台。
杨胡却不慌。他上前,先给老汉诊了脉,又翻看了眼皮、舌苔,心里已有了数。
汤药调理经络,太慢。可他手里,有比汤药快得多的法子。
“取我的银针来。”他淡淡道。
陆嫣捧上一个针囊。杨胡取出几枚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烛火上燎过,手腕一抖,精准地刺入老汉头顶、面颊、手臂、腿脚的几处穴位。
这是前世针灸醒神开窍、疏通经络的手法。中风偏枯,病根在经络瘀阻、气血不通,半边身子的脉路像被堵死的水渠,再好的汤药也只能在外头慢慢渗。
汤药要顺着肠胃慢慢化开,再行到经络,三月半载方见些微功效;银针却是直接刺入穴位,循着经络的脉路,把那堵死的关窍一针一针地撬开、催动,让壅住的气血重新转起来。这一快一慢,差的是天上地下。
他下针的手稳极了,每一针的深浅、角度、捻转的力道,都拿捏得分毫不差。乔装成药童的秦英在一旁看着,那双握过刀枪的手递针、燎针,半分不乱。
满屋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几枚银针在老汉身上颤动。
孙老郎中起初还冷眼旁观,可看着看着,那张老脸渐渐绷紧了。这针法的取穴、手法,他闻所未闻,可越看,越觉得其中暗合医理,精妙至极。
那几枚银针随着杨胡手指的捻动,在老汉身上微微震颤。他时而加深一分,时而轻轻提起,全神贯注,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针法看着轻巧,实则极耗心神。穴位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力道重了伤人,轻了无用,全凭一双手上几十年练出的感觉。可杨胡用的,是前世千锤百炼的成法,比这世道任何一位郎中都要精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杨胡缓缓起针。
“你,动动那只手。”他对老汉道。
老汉怔怔地看着自己那条耷拉了半月、毫无知觉的胳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只手的手指,竟极轻微地、一下一下地,动了起来!
“动了!我的手动了!”老汉嘴角虽还歪着,话却清楚了几分,激动得老泪纵横。他那守在一旁、半月来以泪洗面的婆娘,扑过去抱着丈夫,又哭又笑。
满屋死寂。
站在人群边上的秦英,悄悄看着这一幕。她见过杨胡当街从阎王手里抢人,见过他一根葱管救回胀死的病人,可每一回,她心里那点东西,都还是会再深一分。这个年轻人,仿佛真有一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
那几位联袂来踢馆的老郎中,一个个面如土色。他们行医一辈子,会诊半月束手无策的死症,竟被这年轻人几针下去,当场就让病人动了手、出了声。
孙老郎中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杨胡,深深一揖到底:“老朽行医五十年,今日才知什么叫山外有山。杨大夫的医术,老朽……拍马难及。”
这一拜,城东医界,彻底归服。
其余几位老郎中,也都讪讪地起身,对着杨胡拱手赔礼。他们原是来踢馆、来寻回场子的,没想到却亲眼见证了一桩自己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临了,反倒成了替这年轻神医扬名的人。
这桩“当众几针治好半身不遂”的奇事,没几日又传遍了全城。城里那些老字号药堂,再不敢与济世堂争短长,反倒有几家年轻郎中,登门求着拜师学艺。
自此,城东这一带,再没有一个郎中,敢拿“嘴上没毛”四个字,去掂量那位年轻的神医。提起城东杨大夫,连城里最年长、最倨傲的老郎中,都得正一正衣襟,恭恭敬敬地称一声“神医”。
而杨胡自己心里清楚,这满城的归服与敬重,越是沉甸甸地压在身上,便越是离他真正要走的那条路,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