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头的头一日,风向变了。
前一日还是南风,这一日从正北压下来,吹得人睁不开眼。三车东西盖着两层毡,绳子勒了四道,走在中军正中。
晌午,斥候回来了。
“将军,东北面有马队。”
“多少?”
“看不真。至少三股,每股百骑上下,都往西南来。”
崔霆的脸色一沉:“三股?这六日里,咱们连一股整的都没撞见。”
“现在撞见了。”杨胡道。
庞校尉在旁边听着,忽然明白过来。
“他们是冲车来的。”
“冲车来的。”
崔霆当即勒住马:“将军,弃车。三车破罐子烂布,不值当拿弟兄的命去换。眼下轻装,天黑前能赶出四十里。”
“车可以弃。”杨胡道,“东西不能弃。”
他翻身下马,走到第三辆车边,把绳子解开一道,把那捆油布裹着的箭抱了出来。
“把箭拆了。”
崔霆没懂。
“一百一十七支。”杨胡把油布掀开,“点一百一十七个人出来,一人一支,插进箭壶里,混在自己的箭里。”
崔霆这才明白,倒吸了一口气。
“将军是说……”
“车丢了,箭还在。”杨胡道,“他们扑车,扑的是三车破烂。药渣和布条我也分,一人一小包,揣怀里。”
“那要是人也……”
“一百一十七个人,不会一齐没。”
分东西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庞校尉亲自点的人,点的都是骑术最稳、跑得最快的。每个人领到一支箭,都先看一眼那个三棱带槽的簇,再插进自己的箭壶。
有个年轻的兵卒插了两回才插进去。他的手在抖。
“怕?”庞校尉问。
“不怕。”那兵卒道,“就是……这是咱们的箭。”
分完,车照旧盖着毡走。绳子重新勒紧,毡角还压了石头。
从外头看,三车东西一样没动。
未时,蛮子咬上来了。
不是四五十骑一晃就散的那种。这一回他们从东北面直插过来,三股合成两股,前后跟着,咬住队尾不放。
杨胡下了三道令。
第一道:伤员和担架全部移到队前,最快的马腾出来驮抬不动的人。第二道:断后每一个时辰换一批,换下来的立刻进队烧热水、烤脚布,不许直接上马。第三道:三车不许丢,也不许护。
庞校尉愣住了:“不许护?”
“不护。”杨胡道,“他们要抢,就让他们抢。你护得越紧,他们越信里头有东西。”
那一仗从未时打到日头偏西。
蛮子扑了四次。
头一次扑得最狠,从正后方直冲中军。断后的是庞校尉的一营,硬顶了半个时辰,退下来的时候少了九个人。
换下来的那一批,进队第一件事不是歇,是烧水的锅前排队。有个百夫长嫌费事,想直接翻身上马,被庞校尉一鞭子抽在背上。
“将军的令。”
那百夫长骂了一句,还是下了马,把靴子脱了。
脱下来的脚布是湿的。他自己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次和第三次都被挡回去了。到第四次,蛮子分了兵,一半绕前一半压后,把队尾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苏蘅带的军医队正在队前。她把二十几副担架往侧翼的一道土坎后头挪,挪到一半,一股蛮骑绕了过来。
庞校尉调了三十骑回身去堵。
堵住了。
事后清点,那一处只伤了四个,一个没死。庞校尉过来回话时,抹了一把脸上的土。
“将军,亏得担架在前头。要按往年的规矩,伤兵搁在最后,这一下捅进来,一百多号躺着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记着。”杨胡道,“回去写进军令。”
那道口子撕开之后,一辆车翻了。
毡布散开,破陶罐滚了一地,麻袋裂开,里头的药材撒在草上。
有七八个蛮子跳下马去翻。翻了一阵,其中一个抓起一把药材,冲着后头喊了一句什么。
隔得太远,听不清。
可那一喊之后,那两股马队掉头就走了。走得跟这六日里一样快。
草地上只剩下那一辆翻掉的车,和撒了一地的东西。
崔霆勒马站在坡上,望着蛮子退去的方向,半晌没有动。
“将军。”他终于开口,“他们真是为这个来的。”
“是。”
“可这是些破罐子烂布。”
“对他们不是。”杨胡道,“这一冬六百个人窝在那儿,吃我们的药,用我们的箭。这些东西留在草原上,烂了也就烂了。落到我手里带回关内,就是另一回事。”
他顿了顿。
“去路上他们散,是因为八十里草地他们不在乎。回程上他们聚,是因为车上装着他们不能让我带回去的东西。”
崔霆的喉结动了一下。
“将军,他们扑这一回……”
“他们扑这一回,就是第二份证词。”杨胡道,“头一份在灰堆底下,是死的。这一份是他们自己送上来的。”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清点完了。
崔霆把册子送到中军帐里,声音有些哑。
“将军,这一仗,连伤带亡三十八。”
“六日加今日,总数?”
“一百一十九。”
帐子里的火苗歪了一下。
庞校尉站在门口,把那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一百二十。将军在出兵前一日说的是一百二十,到数即掉头,追到哪儿也掉头。
如今是一百一十九。
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问。
杨胡把册子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提笔把三十八这个数添上,又把一百一十九写在旁边。
写完,他抬起头。
“庞校尉。”
“末将在。”
“那一百一十七支箭,一支不少?”
庞校尉这才回过神:“回将军,末将点过两遍,一百一十七支,一支不少。药包少了三个,是随着翻车那阵散的。”
“三个不打紧。”
那一夜,杨胡把战报誊了最后一遍。
斩获七级。折损一百一十九,阵亡十一。缴获蛮族冬营一处,容六百人,屯驻逾冬;内起大承军中制式伤药、辎重麻袋、制式箭簇一百一十七支,俱在,随报解送。
末尾他添了一行:归途遇蛮族马队三股约三百骑,四扑辎重,不掠人马,不取粮秣,专取缴获。
写完,他又另起一页,写下十一个名字。
崔霆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道:“将军,才十一个,不必另附名录。军中的例,五十以下都是并在数里报的。”
“十一个也附。”
“可这样一来,兵部那边……”
“兵部那边划掉过一千个。”杨胡把那一页吹了吹,压在战报底下,“这一回只有十一个。十一个我看得住。”
崔霆不做声了。
杨胡把笔搁下。
帐外风声很大。他想起临走前一夜,秦英交代的那一句。
出塞的仗,赢在回程,不在去路。
那时他在马上想了一路,只当她说的是折损,说的是把人带回来。
眼下这份战报摆在案上,他才把这句话听全了。
去路上蛮子肯散,是他们不在乎。回程上蛮子肯拼,是他们在乎。这一趟出去,他没能从蛮子身上砍下多少人头。
可他把那只手最不愿意让他带回来的东西,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