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那只手出手，杨胡早已布好了局。
他以身为饵，明里大张旗鼓地查案，暗里却与秦英、柳叶，将那条递信的废水渠，死死地盯住了。
那只手急于在蛮族大军压境之时，给这座边关致命一击。它若动手，便一定会用上它在营中最隐秘的爪牙，而那爪牙，多半就是那个递军报、与废渠传讯的中军文书。
杨胡要的，就是逼它在大战的乱局里，把这截爪牙，彻底地暴露出来。
果然，这一夜，趁着大军压境、人心惶惶的当口，它动手了。
而且，是冲着这一座关的命根子城防，下的一记死手。
入夜不久，守在城头的弟兄，便陆陆续续地，出了岔子。
“怪事……我这眼皮，怎么沉得跟挂了秤砣似的。”
“我这四肢，也使不上劲了，软绵绵的……”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人犯困、乏力，还当是连日苦战熬乏了身子。可不到半个时辰，整段城墙的守军，竟一个接一个地，瘫软了下去。有的趴在垛口上昏昏欲睡，有的连手里的刀都握不稳，眼皮重得睁不开，整座城防，瞬间松懈得如同一盘散沙。
这要命的当口，城头若是守军尽数瘫软，蛮子但凡来上一拨夜袭，便是长驱直入、一举破关。
那一刻，整座边关，便要成了一座不设防的空城，关内千里沃野、万千生灵，便要尽数沦为蛮人铁蹄下的齑粉。
“不好！是中军大帐里那只手动手了！”陈校尉撑着伤体，急得满头大汗，一时也乱了方寸，“可这满城的弟兄，好端端的，怎么会一起软成这样？这……这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杨胡却没有半分慌乱。
他抓起一个瘫软兵卒的手腕，搭脉，又翻看那兵卒的眼皮、闻了闻他口鼻间的气息，心头雪亮。
“不是中邪，是中了药。”杨胡断然道，神色冷冽，“你看他们，眼皮发沉、四肢发软，却没有疫痢的上吐下泻，也没有中毒的七窍出血。这是有人在今夜的伙食、或是饮水里，下了一味让人乏力昏沉的迷药。这是要让满城守军，在蛮子夜袭之前，先自己软倒在城头。”
这等阴损的下药手法，正是穿越者那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一眼便能看穿的。
里应外合，那只手要的，就是这满城守军一齐瘫软的这一刻。
“眼下没工夫追查是谁下的药。”杨胡当机立断，一连串的军令脱口而出，“先救人！陈校尉，立刻让伙房，架起所有的大锅，烧滚水！绿豆、甘草，有多少下多少，给我熬成解毒的浓汤！再备下大量的盐水！”
“绿豆甘草汤？”陈校尉一愣。
“此药入的是脾胃，绿豆甘草最能解。”杨胡一边解释，一边已经扑向最近的兵卒，“能催吐的先催吐，把没化尽的药，从肚里抠出来！再灌下解毒汤，把那股迷劲，一点点冲下去！”
这一手解毒续力的法子，旁人闻所未闻，可在杨胡心里，却清晰得如同一道写好的方子。什么药入什么经，用什么来解，分毫不差。
一道道军令，借着医官佐的身份，传遍了整座大营。
这一回，再没有人质疑这年轻郎中的本事。从陈校尉到普通伙夫，无不雷厉风行地照办。
一锅锅滚烫的绿豆甘草汤，被飞快地熬出，一碗碗地，往那些瘫软的守军口中灌去。
杨胡更是亲自坐镇城头，为那些中药最深、几近昏死的弟兄，催吐、施针、灌药，一刻不停。
他蹲在冰冷的城砖上，一个一个地，将那些瘫软的守军，从昏沉里唤醒。汗水浸透了他的脊背，可那双手，却稳得没有半分颤抖。
秦英乔装的药童，在一旁不声不响地搭着手，递药、扶人，手脚麻利。柳叶则带着人，飞快地往各段城墙分送那一桶桶的解毒汤。
奇迹，在他这一套法子下，一点一点地显现。
那些原本软成一摊烂泥的守军，喝下那解毒的浓汤后，先是大口大口地呕，将肚里的迷药吐了个干净，紧接着，那沉重的眼皮、那发软的四肢，竟一点一点地，重新有了气力。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原本松懈得如同虚设的城防，竟硬生生的，被杨胡用一锅绿豆汤，给重新撑了起来。
守军们摇摇晃晃地，重新握紧了刀，站回了垛口。
而就在城防重新立起的这一刻，关外的蛮族夜袭精骑，正好杀到。
他们满以为，城头守军早已软倒，只待一冲即破。
可迎接他们的，却是一片重新挺立的刀枪，和一阵密集的箭雨。
那一场算计了许久的里应外合，那一记本该致命的内外夹击，那一只藏在暗处、欲借蛮刀破关的手，竟被杨胡用一锅不起眼的解毒汤药，生生地，化解了。
这一夜，救活的不是一个两个伤兵，而是一整座城头的守军，是这一座边关在内鬼算计下、本该倾覆的命运。这便是医，也是杨胡用一身本事，在这沙场上立下的、实打实的胜负手。
一场本该是瓮中捉鳖的夜袭，反倒撞上了一面铜墙铁壁。蛮子丢下一地尸首，狼狈退去。
这一座几乎要破在内鬼手里的边关，又一次，守住了。
“快！查今夜的伙房、水井！”危机一解，杨胡的眼神，骤然冷冽，“那下药的人，跑不远！”
果然，顺着那投药的线，柳叶很快便揪出了一个躲在伙房、神色慌张的火头军。
杨胡两指按在那火头军的穴位上，那比烙铁还难熬的滋味，逼得他抖如筛糠，没撑过半盏茶，便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他招认，是受了那个递军报的中军文书的指使，得了一笔银子，在今夜的饮水里，下了那要命的迷药。
那中军文书指使下药、里应外合、欲陷满城守军于死地的罪证，至此，铁证如山。
人证、物证，俱在。
那个一直藏在水面下、屡屡兴风作浪的中军文书，这一回，终于被钉死在了通敌叛国的铁案之上。
可当杨胡押着那供出实情的火头军，赶到中军大帐去拿那文书时，却扑了个空。
那中军文书，竟在事败的第一时间，便像是得了什么风声，畏罪潜逃，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人带家眷，都走得干干净净。
而比文书潜逃更让杨胡心头一沉的是另一桩事。
那个真正藏在中军大帐最深处、指使着这一切的主谋，那只手，依旧不曾露出半分真容。
它弃了文书这枚棋子，断尾求生，又一次，缩回了它那深不见底的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