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了中军副将李崇的性命,杨胡在中军大帐里,一下子成了座上宾。
方才还对这年轻医官佐不以为意的将官们,此刻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郑重。能从死神手里抢人的本事,由不得他们不服。
李崇感激涕零,非要留他多坐一坐,又是看茶,又是道谢。杨胡也乐得借这个由头,在这中军的核心之地,多盘桓些时候。
他神色谦恭地应对着,那双眼睛,却没有一刻停歇。
中军大帐分作几进,守卫森严,往来的多是军官文吏。杨胡借着告罪更衣、四下走动的由头,将这里的格局,一寸寸地刻进脑子里。
漏出去的军械、淬毒的箭簇、克扣的棉衣、井里的投毒、引狼入室的那场大火……这一桩桩通敌叛国的勾当,桩桩都要经中军调度。那只手,必定就藏在这重重帐幕的最深处。
他要找的,是那只手露出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乔装成药童的秦英,提着药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她垂着头,敛着气,将那一身千军万马里磨出来的锋芒,死死地藏在了佝偻的脊背和粗布的衣衫之下。可在这她曾经无比熟悉的中军大帐里,她的心,却比谁都更不平静。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她都认得。
那帐角的旗鼓,那案上的舆图,甚至那守在帐外、如今已认不出她的老卒,都还是当年的模样。
当年,她身为镇国公的孙女、奉旨巡边的郡主,正是从这座大帐里,意气风发地领命出征。可如今,她却只能扮作一个低眉顺眼的药童,像个幽魂一般,潜回这片故地。
物是人非,恍如隔世,恍若一场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一股酸楚,悄然涌上她的心头。可她很快便将这点情绪,死死地压了下去。此刻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她和杨胡,是踩在刀尖上潜进这龙潭虎穴的,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变故,就发生在杨胡随着李崇往帐外走的时候。
迎面,走来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将。
那老将一身风霜,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他与李崇显是相熟,停下脚步,寒暄了几句。
那老将姓周,是军中数得着的老资格,当年也曾随大军征战四方。
也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跟在杨胡身后的秦英。
那原本随意的一瞥,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一般,骤然顿在了秦英的脸上。
老将的眼神,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最初的随意,到疑惑,再到一种见了鬼似的惊骇。他死死地盯着秦英的眉眼,嘴唇哆嗦着,仿佛要从那张刻意佝偻、抹了灰的脸上,辨认出一个早已埋进黄土的故人。
“你……你这药童,”老将的声音,干涩而颤抖,“抬起头来。你生的,怎么这般像……”
秦英的心,骤然一沉。
她垂在袖中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一股久违的、属于沙场的杀意,从她的脊背上,悄然窜起。
若是被认了出来,她那“力战殉国”的身份便会就此戳穿。届时,不光是她自己,连杨胡,连这桩好不容易才查到的内奸大案,都要毁于一旦。
杨胡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比谁都清楚,此刻只要那老将再多看两眼,秦英便要彻底暴露。而以秦英的性子,一旦被逼到绝境,怕是真要拔刀。在这中军大帐里拔刀,无异于自寻死路。
绝不能让事态走到那一步。
千钧一发之际,杨胡却忽然脚下一个踉跄,哎哟一声,整个人朝着那老将的方向,歪了过去。
他一把扶住老将的胳膊,连声告罪:“老将军恕罪!恕罪!小子方才在帐中救治李大人,耗了些精神,这会子眼前一黑,站不稳了。”
这一闹,恰好将那老将的视线,从秦英身上,硬生生地引开了。
“无妨,无妨。”老将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杨胡,又下意识地往秦英那边瞥了一眼。
可秦英早已趁着这一乱,会意地垂得更低,将那张脸,深深地埋进了阴影里,又悄悄退到了帐柱之后。
她和杨胡之间,无需半句言语。这些时日并肩涉险,早已让两人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她便知道该如何配合。
那老将盯着看了半晌,终究是摇了摇头,将那点惊疑,按了下去。
“罢了,是老夫眼花了。”他喟然一叹,那语气里,竟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怅惘,“故人早已不在了,老夫……是想她想得魔怔了。”
说罢,他与李崇道了别,落寞地转身离去。
直到那周老将军落寞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帐口,秦英才缓缓地,松开了那只攥得发白的手。
那一声怅惘的喟叹,听得秦英的鼻尖,没来由地一酸。
她认得这位周老将军。当年她领命出征时,老将军还曾拍着她的肩,叮嘱她万事小心。如今近在咫尺,她却不能与他相认,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带着满腔的怅惘离去。
一场天大的暴露之危,被杨胡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于无形。
可两人的心里,都没有半分轻松。
这中军大帐里,认得秦英的旧人,绝不止这一个。她每多待一刻,那身份暴露的风险,便多一分。
方才那老将,是父亲当年的旧部,与陆家有几分交情。他没能认出,是侥幸,更是因为谁也想不到,那位早已被传“殉国”的小郡主,会乔装成一个药童,潜回这边关。可这样的侥幸,不会次次都有。
“好险。”出了中军,行至无人之处,秦英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一向清冷的脸上,犹有几分后怕。
“是我连累了你。”
“说什么连累。”杨胡摇了摇头,“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愈发坚定。
“可这也说明,得快些了。这潭水,比想的还深。再拖下去,迟早要出岔子。好在,那只手的尾巴,我已经隐隐约约,看到了。”
风雪之中,那座森严的中军大帐,灯火幽幽,深不见底。
帐内,那些通敌叛国的勾当,仍在暗处悄然运转。
藏在最深处的那只手,对今日帐中发生的这一切,浑然不觉。它绝想不到,那个救了李崇性命的年轻医官佐,已经像一柄出鞘在即的利刃,悄然抵到了它的咽喉之侧。
一场决定边关命运、关乎万千生灵的较量,已在这无声的暗夜里,悄然逼近了它最凶险的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