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好了万员外的耳朵，杨胡在城西的这些大阔佬们家里，越吃越开了。
万府的门，对他就打开了。万员外感恩再造，时不时就请杨胡过去，说是看看复诊，实际就是把人家当成客了。
杨胡乐意。借着复诊走动的机会，万府上下的人都瞧仔细了。治病是明的，沿着这条路摸郡丞府那边是暗的。
这样一来二去的，杨胡发现了一件事。
万员外开着几家绸缎庄，这是城里的大户之一。而这几家绸缎庄卖出去的产品，有一部分不走常规的路线，而是往外送去城外的一座小院子，盖上油布，装上背架子车，往北边送。
往北啊。
杨胡心里咯噔一下。
他记起了前几次，柳叶沿着郡丞府这边的线路摸来的：郡丞府的绸缎，往北送出城去，在城外的一处小院子里换上了背架子车，再往边关而去，那捆裹东西的方法跟当年害柳叶爹的那伙蛮族流寇，一模一样。
郡丞府往北的绸缎，和万家往北送的货——会不会，是一个批次？
他的脸上没什么动静，继续给万员外复诊，继续给他针灸。而在心里，将这份怀疑，一点点的往心里推。
回家之后，杨胡就把这份疑心给柳叶和秦英说了。
柳叶又伪装成一个小丫鬟，跑到万家绸缎庄旁边蹲了几天。
她从小生活在深山里，追踪潜伏是她的本职工作，演好这身乡下来的丑丫头，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她在绸缎庄对面的一个茶棚里，拎着一只篮子，装着等待对方过来的样子。这么一蹲就蹲了三天。
前两天也没什么，进出的都是些买卖人。到了第三天晚上，一辆不起眼的小青布驴车上从绸缎庄后面出来，悄无声息的装了些货。没往南方去，倒是一拐弯儿往城北去了。
柳叶远远的跟随着，看驴车进了城北一个不起眼的货栈。
“回去。”她说，“万家那一堆往北送的绸缎出了庄子，不是直奔外面去，而是到了城北的那个货栈里，下了货之后，里面换了一个袋子，包得很死很紧，两个人才能扛得起来一袋。有那么重的绸缎么。”
秦英听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神冷下来。
“绸缎进去，重物出来。”她说。“那个货栈就是一个洗脚盆子。万家的绸缎是真绸缎，进了那里只放了一些下去做个幌子。油布底下的东西是另外一个货色，见不得阳光又死沉的东西。”
她顿了顿：“刀坯，箭簇，甲片。军械。”
杨胡心里一沉。
漏军械，漏蛮子，把万家这样一家体面的人也扯进去，这条虫蛀烂的，不光是一个营，一道关，是大承北境的脊梁骨。
难怪这两年，蛮子犯境一回比一回猛，西大营的兵，在城上撒的血，有半边其实是这条货线放出去的。
一批假做绸缎的军械，从城里的货栈出来，裹着油布向北，跨过城外的小院子换了牲口，到边关，交给蛮子。
而这条线一头是郡丞府，一头是万老爷子的绸缎庄。
“能把绸缎变成军械又能把这些货过了城门，出关卡，一路上通畅无阻”，秦英声音很低很低，“用一个货栈，几个押货的人办不到。沿途的关卡，城门上的守军要有人一一打点，出关的文书要有人盖章。撑起这艘船的，是手眼通天的人！”
她眼神中的那团寒星更重了些。
当年她巡边被伏，沿途各处的关卡和文书一路透风，才有了那次埋伏。现在这些军械能够这么畅行无碍送到蛮子手中，也是同一双手。
“万员外……”杨胡沉吟，“是真参与，还是别人用了他的绸缎庄掩护了自己？”
这个问题不好说。万员外这个人似乎不太像是通敌卖国的奸细。但那货栈，那些货，又是活生生从他的绸缎庄出发往北运走。
“着急不得！”杨胡道，“治病人跟揪贼是一个道理。病人隐藏得很深，上来一刀直接给剜了，没找准反而会杀人。先得把脉络摸准一寸寸，等露出来的时候扎针。这条货线就是一根脉络。先把理理清楚。哪座货栈是谁的，装货的、押货的到底都是什么人，一根一根的拎。拎到了头自能知道，谁是真黑心肠，谁是被人当成炮灰了。”
秦英看着这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点浮躁都没有。她找了这么久，砍的砍了，灭的灭了，连一根能摸上去的脉络都不曾抓住。
现在竟然被他一根根摸出来了。
只是这条线，越往后越危险。
柳叶蹲在货栈外面时就觉得有人注意上了她，那个货栈里有个别眼生的大汉，腰里鼓鼓囊囊，走路呼呼风响，不像伙计。
“那几个人，跟之前盯咱们院子一样。”柳叶悄声道。
杨胡跟她嘱咐道：“以后你只远远的看看就好，不许去碰。那货栈可是换兵器的地盘啊，管着它的，自然是那只手手心眼里最中意的人，柳叶你再靠近一步，就是以前那个送布包给你的小屁孩，半夜被人扔进河里的！”
柳叶想起来货栈外面那几双冷冷的眸子，背上一阵发毛，她跟着蛮子杀过大砍大剁的仗，那种狠，她是不怕的，但她怕这种藏在黑夜里，无声无息就能把你干掉的狠！
“放心吧。”柳叶龇牙咧嘴地说，“我不敢的，我跟你保证。我在山里逮个野兽都能拴上三天三夜不让人家发现，那几个小子我看不出来我的厉害？”
杨胡看了她两眼，还是不放心，嘱咐了她几句：“千万别让那人再多看一眼，只要他们一看你不对，立刻走人，别想着沾惹上这条线。”
这条线这么远了，从当年那根边军箭，到郡丞府里的绸缎，再到这家万家族的货栈，一段一段的接驳起来，越接越深。
不过越是往深处摸，这只手躲得越是深，出手也是越发狠辣，前头那个送布包给他的小家伙就是一个证明。
夜很晚。
杨胡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一片漆黑。
一条线，从万家的绸缎店，扯到了城里的货栈，接着扯进了郡丞府，最终一头扎到了关外的蛮子身上。
他顺着这条线，一寸一寸地往里摸；而那条线尽头的那只手，也分明察觉到了，有人在暗处，摸它的线。
“快了。”他低声道。
摸到那只手的腕子，再摸到那张藏在绸缎与油布底下的脸，快了。
只是他还不知道，城西赵府那位做过京官的通判，此时也正不动声色地，把手伸向他这座院子的底细。他要赶在那只手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攥住它的腕子；可那位做过京官的通判，也在赶着把他这院子的底，连同院里那个本该力战殉国的女子，一并查个水落石出。
两张网，一明一暗，在这沉沉的夜色里，悄悄地，朝着同一处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