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是第三日回来的。
带回来的三样都不是好消息。
“头一样,边上那些帐子里住的不是兵。”她把一块削平的木片放在案上,上头刻着三道歪歪扭扭的印,“是老小。有女人,有孩子,有牲口棚。”
“外圈全是?”
“摸了东、南两面,外头三层都是。再往里就不敢进了,里头的帐子挨得紧,走两步就有人。”
崔霆的脸沉了:“老小在外,兵在里头。”
“不是护着老小。”秦英在旁边接了一句,“是老小把兵围在中间。这样的阵,谁从外头打进去,头一层踏的就是妇孺。”
帐子里一时无人接话。
“第二样,”柳叶接着说,“马群没找着。”
“没找着?”
“往东往西各摸了六十里,没有大的马群。”柳叶道,“那一片里头拴着的马不少,可都是各家自己的,散在圈里,不是集在一处的。”
杨胡的手在案上停住。
去年他能把两万匹马一夜赶走,靠的是马群跟人营分开、靠的是只盯头马。
眼下没有马群可赶。几十个部,各带各的马,散在各自的圈里。
“他们学乖了。”崔霆道。
“不是学乖。”杨胡道,“是他们本来就该这样。去年那两万匹是一支军的马,集中放着好照看。这一片是几十个部,各家的马各家管,散是本来的样子。”
他把手抬起来。
“第三样呢?”
柳叶顿了一下。
“有病人。”她说,“可我说不准是什么病。”
“怎么说不准?”
“东南那一角有三顶帐子单独挪出来,离旁的帐子四五十步,边上插着杆子。”柳叶道,“杆头上没挂羊头。”
“挂的什么?”
“什么也没挂,就是光杆。”
杨胡沉默了一会儿。
“隔是隔了,可没有标出是什么。”
“将军的意思是……”
“他们自己也没弄明白那是什么病。”杨胡道,“弄明白了,就会像我们那样挖坑压石头,或者像他们自己那样挂个羊头。什么也不挂,是不知道该挂什么。”
大军往北推了二十里,扎在白沙梁北麓一处有水的洼里。
那处水是柳叶找的,一处泉眼汇成的小泊,水清,边上没有牲口尸首,没有压石头的坑,也没有杆子。
杨胡还是照着老规矩来:滤三遍,煮开,一囊一囊分。
三月二十二,出事了。
出事的是前锋营。
前锋是庞校尉带的两千人,扎在洼地往北八里的一处高地上,离主营远,水是自己就近取的。
那天夜里,庞校尉派人回来报,说营里躺倒了七十几个。
苏蘅赶到的时候是后半夜。
到第二日中午,躺倒的数变成了四百一十六。
第三日,八百多。
杨胡到前锋营的时候,高地上那两千人的营已经不成样子了。到处是人蹲着、趴着、跑动。空气里的味道很重。
“泻。”苏蘅在营门口迎他,脸色白得厉害,“上吐下泻,跟三月里那一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一回是六十七个,撒开的。这一回是八百多个,几乎整营。”苏蘅道,“而且不死人。”
杨胡抬起眼。
“不死人?”
“躺倒的八百多个,到今日死了两个,都是本来就有旧疾的。”苏蘅道,“别的人泻得站不住,可精神还在,能说话,能喝水。”
杨胡进了营。
他一顶帐子一顶帐子看过去,看到第五顶就停下来,蹲在一个兵旁边。
那兵二十来岁,脸色发黄,嘴唇干裂,可眼睛是亮的。
“几日了?泻几回?”
“回将军,两日。泻的回数数不清。”
“肚子疼不疼?”
那兵想了想:“绞着疼一阵,泻完就松快。”
杨胡把手按在他肚子上,从上往下按了一遍,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再捏起他手背上的一块皮。
皮捏起来,松手之后过了两息才平下去。
“水喝得上么?”
“喝得上,就是喝进去就泻出来。”
“喝。”杨胡道,“泻出去多少,就喝进去多少。这一条比什么药都要紧。”
他站起身。
“出去。”
出了帐子,他问苏蘅:“水是哪儿取的?”
“高地北面那处泉子。”
“滤了没有?”
“滤了,煮了。”苏蘅道,“将军,这一条我盯着的,庞校尉自己每日查两遍。八百多个人里头,没有一个喝过生水。”
“煮开了多久?”
“滚开就分。”
杨胡站住了。
“再滚一炷香。”
苏蘅一怔:“将军,煮开了就该够了。”
“对付疫毒够。”杨胡往北面那处泉子的方向看,“可这个不是疫。”
那处泉子他去看了。
水是清的。他捧起一捧,看了色,闻了味,又用舌尖沾了一点。
味道有一点点涩,涩里带一丝说不上来的甜。
他把水吐掉,蹲下去看泉眼周围的土。
土是白的。不是雪,也不是沙。是一层薄薄的白霜似的东西,贴在泉眼往下三尺的地上,太阳一照,微微发亮。
他用指甲刮了一点,在指腹上碾开,又放到舌尖上。
苦。
咸而后苦。
“苏蘅。”
“在。”
“这不是病。”
“不是病?可八百多个人……”
“是水土。”杨胡把手在袍角上擦干净,“这处泉子里有碱。关内的水没有这个,人喝惯了关内的水,一到这儿就受不住。”
苏蘅愣住了。
“将军,那我们从黑石梁一路走过来,喝了十几处水,怎么都没事?”
“梁南是沙地,水从沙里滤出来的。”杨胡站起身,“过了白沙梁往北,地就变了。你看这一路的草,是不是比南边矮,比南边硬?”
苏蘅回头看。
确实是矮的、硬的,颜色也发灰。
“碱地上长的草就是这样。”
“那煮开也没用?”
“煮开杀得死虫子,煮不掉碱。”杨胡道,“煮得越久,水越少,碱越浓。”
他这句一出口,自己先停了半息。
苏蘅的脸一下子白了。
“将军,方才您让再滚一炷香……”
“是我错了。”
杨胡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绕。
“传令。停止煮那处泉子的水。前锋营即刻挪营,往东八里,那边柳叶报过有一处旧河汊。”
“将军,八百多个人挪不动。”
“泻着也得挪。”杨胡道,“再喝一日,八百多个就要变成两千个。”
“另有一条。”杨胡在传令兵跑出去之前又加了一句,“挪营之后,凡泻的人,一日喝够两囊水。水里加一撮盐、一撮糖。盐有,糖没有就用炒过的粟米熬水。”
“将军,泻的人喝水不是更泻?”
“泻死人的不是泻,是干。”杨胡道,“他们泻掉的是水,你得把水填回去。填不回去,三日就干成一张皮。”
传令兵跑出去之后,苏蘅还站在原地。
“将军。”
“讲。”
“方才那一句,将军是当着传令兵的面说的。”她说,“说‘是我错了’。”
杨胡把那捧水的手在衣襟上又擦了一遍。
“我错了就是错了。”他说,“再滚一炷香这道令,我下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前锋营多喝了一轮。”
他往那处泉子看了最后一眼。
“记进册子。写明白:三月二十四,主帅令再煮一炷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