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焦土
杏雨书风2026-11-05 10:212,307

他们到信州城下的时候,城已经破了四日。

城门大开着,两扇门板一扇烧掉了半边,另一扇歪在门洞里。城墙西北角塌了一段,塌口宽约十丈,是从外头掘的,掘出来的土还堆在护城壕里。

城里没有声音。

进城的头一百步走得很慢。街上的东西是散的:一只鞋、一个翻倒的水桶、半袋米,米撒在地上,被踩过很多遍。

再往前,尸首开始多起来。

守军死在城头和四处街口,多是背朝里、脸朝外。百姓死在三处:东市那一片、南门里的瓮城、还有城中那口大井周围。

井周围最密。井台是青石的,边上磨出一道一道的凹槽,是几十年打水的绳磨出来的。

“他们往井那儿跑,是要躲还是要水?”崔霆问。

“都不是。”杨胡蹲在井台边上看了一会儿,“是被赶过去的。”

井台四周的地上有蹄印,一圈一圈,压得很实。

五月的日头已经毒了。四日过去,风一过,那股味道压过来,随行一百八十个人里当场吐了二十几个。

苍蝇多得像一层灰。老鼠在光天化日之下从街这一头跑到那一头,不躲人。城墙根底下有两条狗,见了活人跑开五步,又停下来回头看。

杨胡在城里走了一个时辰,走完三条街、两处市、三口井。

回到城门口的时候,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活的呢?”

“找出来三十一个。”柳叶道,“十一个是孩子。有十九个是从地窖里挖出来的,六个躲在城东那口枯井底下,还有六个……”

她停了一下。

“压在死人底下。”

“抬到上风头,离城两里,单独扎帐。”杨胡道,“先洗,后隔,照隔区的老规矩。给水,一个时辰半碗,不许一次给足。”

“将军,那六个从死人底下拖出来的,怎么办?”

“单独一处,衣裳当场烧了。”杨胡道,“他们在那底下压了四日,身上什么都有。”

那六个人里有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从抬出来到扎帐一句话也没有说,眼睛一直睁着。苏蘅给她洗的时候,她的手死死攥着一样东西,掰不开。掰开是一只木梳。

“将军。”崔霆道,“先收尸罢。”

“收尸不急在这一刻。”杨胡站在城门洞里,回头往城里看,“急在把它做对。”

他把随行的人叫到城门外,当场下了五道令。

第一道,划区。

以城中那口大井为界,把城分成四区,先清水源那一区,再清东市,再清南门,最后清城头。四区之间不许人来回走,各区自己的人自己管,收工在各区自己的地方洗。

第二道,尸首不出城。

“不许往城外拖运,不许装车南送,不许交给家里人领回去。”杨胡道,“就地焚埋。坑挖在城东三里那片高地上,一人半深,坑底一层生石灰,尸首放下去再铺一层,上头压土压石。”

“将军,城里有人家在城外有亲眷,往后要来认……”

“他们来认,我拿册子给他们看。”杨胡道,“拖一具尸首出城,就是拖着一路的东西出城。这一样我不让。”

第三道,井。

城中三口井,两口里有尸首,一口没有。三口全封填,井口用土夯实,上头压石头,做记号。另在城西上游上风处掘新井两口,掘之前先看草。

第四道,收尸的人。

三层布蒙口鼻,手上戴厚布套,套外再缠一层浸过酸浆的布。每一队收满一个时辰换一队。出区的时候当场脱衣,过三道热水,衣物当日烧掉,柳滩那边囤的旧毡改的衣裳跟着车拉来了。

“不许省,不许拖。”杨胡道,“谁不肯洗,当日调出去,不许再进城。”

第五道,记。

“认得出的,记名字。”他说,“记不下名字的,记地方:哪一条街、哪一处井、什么位置、几个人、大人还是孩子。记不准的宁可空着,不许乱填。”

崔霆抬起头:“八千六百人,记得完么?”

“记不完。”杨胡道,“可记多少是多少。这一座城若是连一本册子都不留下,往后就只剩一句话:信州陷了。八千六百个人,全在这四个字里头。”

那一日午后,他把随行的十四个军医叫到了城外那片高地上。

坑正在挖。第一个坑挖到一半,人站在里头,土齐到腰。

“看这里。”杨胡指着城的方向,“城在河的北岸,河往南流。这一条河下去三百里,沿河七个县,还有两处镇。”

十四个军医里有九个是从青石口一路跟下来的,疫营、隔区、柳滩都经过。这一日他们站在坑边上,一个也不出声。

“去年秋天隔区那三千人是活人。”他道,“活人能听令,能分开住,能过热水。这里是八千六百具尸首,泡在城里,泡在水边,天一日比一日热。”

“将军的意思是……”

“入夏必成疫。”杨胡道,“不是也许,是必。”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样一齐凑上了:尸首多、水源近、天气热。一样都缺不了,如今一样也不缺。”

“那我们把城清干净不就……”

“清干净这一座城,是把根挖了一半。”杨胡道,“另一半在下游。这四日里,城破之后跑出去的人往哪儿去了?往南。他们喝的是同一条河。”

那一日夜里,他写了一份行文。

行文的抬头是沿河七县两镇,抄送州署,另抄一份递京。

行文里写了五件事:信州城四月二十七陷,城中八千六百口,尸首就地焚埋,起于五月初一;河水自即日起不许生饮,一律煮开;沿河各处见有从北面来的流民,先安置在城外,十日不发病再放进城;各县各镇即日起点数,凡起热、腹泻、身上起斑、腋下起核者,当日报州;州署以八百里递报营。

写完他自己念了一遍,让苏蘅抄了十二份,一份一份用印。

“将军,我们如今是待勘之身。”崔霆低声道,“这一份行文发到下游各县,人家听不听?”

“不一定听。”

“那还发?”

“发。”杨胡把最后一份的印按下去,“听不听是他们的事。发没发是我的事。”

他把那一叠抄件交给苏蘅。

“留底。每一份走的哪一条驿、几时发的、谁签的收,一样一样记在册子上。”

“将军是防着往后有人说……”

“不是防。”杨胡道,“是往后要有人问一句,为什么疫起来的时候没有人拦。到那时候,我要拿得出这十二张纸。”

五月初一,第一区清完了三成。当日入坑的是九百四十七具,认得出名字的一百一十六个。

那一夜城东那片高地上的第一个坑填了土。

杨胡站在坑边,看着人把石头一块一块压上去。

“记日子。”他忽然对崔霆说。

“记什么日子?”

“今日五月初一。”杨胡道,“从今日起算,四十日之内,下游必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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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仙,将军,少年侯!谁与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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