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医队拔营南回。
那一百四十七个人跟着走。走出五里,杨胡回头看了一次,队伍后头那一片人还在,走得很慢,可没有停。
崔霆的马靠了过来。
“将军,这些人不能进营。”
“我知道。”
“得疫的那两个部,一把火烧了四百一十七口。”崔霆道,“从灰里爬出来的这些人,谁知道身上带着什么。营里一万一千人,一顶帐子挨着一顶帐子。”
“这话在理。”杨胡道,“所以不进营。”
营北十二里,那道河汊往下游走,有一片长柳树的滩地,水是甜的,草软而绿。
六月初二,柳滩上立起了三十九顶帐子。
帐子是大承军里出的旧毡,隔得很开,一顶一顶排成圈,是牧人自己排的法子。营里派了十二个军医、二十个兵,兵不带弓,只带锹和绳子。
崔霆把最后一批盐和锅送到的时候,绕着滩地走了一圈。
“将军,这一处三面是水,一面是坡,守不住。”
“不是用来守的。”杨胡道,“是用来看的。从柳滩往北,六十里之内谁在挪帐子、谁在聚马,滩上的人比我们的斥候先知道。”
“他们肯说?”
“他们的羊在这儿。”
崔霆又问了一句。
“将军打算养他们到什么时候?”
“不养。”杨胡道,“给他们羊,给他们盐,教会他们认草辨水,他们自己活。”
“那我们图什么?”
“图这一片地上从此有一处地方,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安顿下来的第三日,杨胡去了柳滩,带着译人和苏蘅。
他要的头一样东西不是药,是名字。
那九个得疫的人的名字。
“将军,人都烧没了。”译人道。
“活着的人记得。”杨胡道,“一个一个问。问他们叫什么,几时病的,病之前十日去过哪儿,跟谁一个帐子,吃过什么。”
译人问了两日。
问出来的东西写满了六张纸。杨胡把六张纸摊在草地上,用石头压住四个角。
“九个人。”他指着纸,“七个是一顶帐子的男人,两个是他们的婆娘。婆娘是后病的,晚了六日和九日。”
“将军是说,先病的是那七个。”苏蘅道。
“七个人是三月初七出去的,去北边六十里。”杨胡道,“三月十一回来。回来第五日,头一个躺下。”
“出去做什么?”
“放春羊。”
杨胡把那六张纸挪了挪,头两张摞在一起推开。
“先说不是什么。”他道,“头一样,不是水。他们那个部三月里吃的是两处水,九个病人里有六个吃东边那一处,三个吃西边那一处,其余四百多口跟他们吃的是同样的水,一个也没病。”
“第二样,不是一个传一个。”苏蘅接了下去,“若是一个传一个,该是一个先躺下,隔几日第二个,再隔几日第三个。可这七个是三日里前后躺下的,像是同一日一起中的。”
“对。”杨胡道,“所以要找的是三月初七到十一那四日里,只有这七个人碰过、别人没碰过的东西。”
杨胡把手指移到第四张纸上。
“他们在那一处待了四日,四日里做了三样事。放羊、饮马、还有一样。”
苏蘅低头去看那一行。
挖獭子。
“泉子边上有獭子窝,一大片。”译人道,“他们挖了十几只,肉煮着吃了,皮剥下来带回去。”
杨胡站起身,去找那个独眼的老人。
老人正在教两个孩子编绳。听完译人的话,他把手里的绳子放下了。
“獭子分两样。”老人道,“会跑的能挖,趴在洞口不动、毛发蔫的,不许碰。”
“为什么不许碰?”
“老人传下来的。碰了要跟着它走。”
“跟着走是什么意思?”
“它死,你也死。”
杨胡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这一条规矩,你们部里都知道?”
“都知道。”老人道,“可春天青黄不接的年头,看见獭子肥,就有人下手。”
那一日下午,杨胡把柳滩上能走动的人都叫到了一处。
一百四十七个人,加上十二个军医、二十个兵,坐在滩地上。
他先让译人把那六张纸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念出来。念到三月初七那一行的时候,人群里有个女人捂住了嘴。
“这个病不是天上下来的。”杨胡道,“它是从那一片獭子窝里出来的。”
念完之后,滩地上一动不动。
“四条。”他道,“一,从今日起,柳滩上的人不许挖獭子,见着成窝的死獭子绕开走,回来报。二,凡挖过、剥过獭皮的,单独住十日,十日不发病再回帐子。三,剥过的皮子、穿过的衣裳,一律烧掉,我照价赔羊。四,谁家有人躺下了,屎里带血、身上起斑,当日就报。报了不罚,藏着不报的,全帐子跟着他一起隔。”
译人一句一句译过去。
念完第四条,杨胡说了一句本来不在纸上的话。
“还有一样,是你们自己的规矩,我要在这里说明白。”
他往北面指了指。
“那九个人躺下之后,你们把那一顶帐子分出去了,分到离水远的地方。这一分,你们那个部四百多口里只病了九个。”
译人译到这里,人群里起了一阵极低的声音。
“分帐子这一条,不是巫医教你们的。”杨胡道,“是你们的老人传下来的。他把它说成是天在收人,你们就以为是天在收人。可它是一条治病的规矩,是有用的。”
那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哭出了声。
“会不会有人问,既然只病了九个,为什么要烧四百一十七个。”杨胡道,“我答不了这个。你们回去自己想。”
他回到营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第二日起,柳滩造册。
一百四十七个人,姓名、年纪、原属哪个部、家里还剩几口、身上有病没病,一式两份。
有人不肯写。译人问出来的话是:写了名字,往后王庭要拿这个名单杀人。
“告诉他们两句。”杨胡道,“头一句:这一份册子不往北送,只往南送,送到京里的档房里存着。第二句:要走的随时走,一只羊也带得走。走了以后还想回来的,我照旧收。”
“将军,这样一来,来去自便,谁都能进能出。”崔霆在旁边道,“混进探子怎么办?”
“会有。”杨胡道,“可你把门关上,进来的就只剩探子了。”
第一册写了六日。写到最后一页,柳滩上一百四十七个人只走了三个,都是要回北边找亲眷的。
走的那一日,杨胡让人给了他们三日的干粮。
第七日午后,柳滩北面的坡上出现了牛羊。
不是逃出来的残民。是两个整部,带着自己的帐子、自己的牛羊、自己的老人和孩子,慢慢地从北面挪过来。
柳叶带人上坡数了一遍:一百七十顶帐子,男女老幼一千二百口,牲口两万三千头。
前头一个头人骑马先到滩边,下了马,站在那儿等。
柳叶过去问他要什么。
那个头人指了指身后那一大片牛羊。
“我们带了自己的羊来。”他说,“不是来讨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