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粮踪
杏雨书风2026-09-12 13:432,232

缠喉风那孩子的事过去两日,城东杨记的门庭,比先前更盛了。

可杨胡的心思,却有一半,始终落在那条看不见的线上。

这一日,来了个不寻常的病人。

是个穿着号衣的军中小卒,捂着半边脸,说是牙疼了好几日,肿得吃不下饭,城里的郎中拔了牙也不见好。他听说城东神医了得,便趁着当值的空当,溜来瞧瞧。

杨胡心里一动。自打那比试之后,军中的人,便像是嗅着味儿似的,三三两两地,往他这医馆里来。有明着递帖催病的,也有这般装作寻常病人、暗地里探看的。他不动声色,只当是寻常病人,请那小卒在诊案前坐了。

杨胡一搭眼,便看出这不是寻常的牙疼,是风火牙痛带了脓,得排脓清火。他一边给那小卒施针排脓,一边不动声色地,搭着话。

问诊本就是医者的本分,问得越细,越显得用心。那小卒非但不疑,反倒觉得这神医医德好、肯上心,话里话外,便都透着亲近。

行伍里的汉子,性子直,又疼得难受,神医三两下就止住了他的疼,他心里感激,话匣子便也开了。

杨胡问得极有分寸,只拣那些不打眼的家常问。问军营里伙食如何,问当兵的苦不苦。那小卒一边吐着脓血,一边含混地抱怨,说近来营里邪门得很,粮草明明一车一车地往里运,底下当兵的,吃的却一日比一日差,糙米里头掺的沙子,比米粒还多。

“弟兄们在城头上,顶着关外的风雪守着,一天两顿稀的,喝得见底儿。”那小卒越说越气,“上头还成天催着操练、催着备战,说蛮子开春要犯边。可这粮草都不知喂了谁的狗,叫弟兄们饿着肚子去拼命,这仗,怎么打?”

“运进来的粮,都到哪儿去了?”杨胡随口一问。

“谁知道呢。”那小卒压低了声音,“弟兄们私底下都嘀咕,说是叫上头那几位老爷,神不知鬼不觉地,倒腾出去了。前些日子,还有个多嘴的伙夫,说瞧见军需官半夜里点了车队出营,第二天,人就没影了,说是得罪了贵人,发配了。”

杨胡施针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军需官。半夜出营的车队。

这与柳叶盯着的城西粮行、与那条夜夜往关外去的粮线,严丝合缝地,对上了。粮草从军营里被倒腾出来,经城西粮行的手,一车一车地,喂进了关外蛮子的嘴里。而那个多嘴的伙夫,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

一个伙夫,只因多嘴提了一句军需官的夜车,便被安了个得罪贵人的由头,从此杳无音讯。这哪里是发配,分明是杀人灭口。能在一座军营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抹掉一个大活人,还叫上上下下都不敢多问一句的,那只手的能量,比杨胡先前估量的,还要大得多、深得多。

杨胡端着药碗的手,纹丝不动。他越是查得深,便越发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贪墨军粮的蠹虫,而是一张盘根错节、吃人不吐骨头的大网。一步行差踏错,搭进去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这一屋子把身家性命都交到他手上的人。

他面上却滴水不漏,温言宽慰了那小卒几句,又叮嘱他忌口,便送他出了门。

入夜,柳叶也带回了新的消息。

“公子,我摸清了。”她眼里带着光,“那粮行后院,有一道暗门,通着隔壁一家不起眼的骡马店。粮车进了粮行,卸了货,便从那暗门,转到骡马店里,换了驮子和赶车的人,再趁夜出城。这么一倒手,明面上,粮行就只是个收粮卖粮的寻常铺子,干干净净。”

“我还瞧见,那骡马店的掌柜,跟粮行的管事,是一伙的。换驮子、雇脚夫,都是他一手安排。”柳叶顿了顿,“这些脚夫,来历都干净,签的是短工的契,干完一趟就散,谁也不晓得自己运的是杀头的军粮。一旦出了事,掐头去尾,谁也咬不出谁来。”

“好一招金蝉脱壳。”杨胡缓声道。

秦英一直坐在窗边听着,这会儿,握着短刀的手,悄然收紧了。

“军需官半夜出营、伙夫离奇失踪、粮行暗门倒手。”她声音冷得像冰,“这一桩桩,都是杀人灭口、瞒天过海的狠手段。能把军营、粮行、关外这三处,串成一条线,还做得这般密不透风的,绝不是个小角色。这背后攥线的人,官不小,心不善。”

“我带过兵。”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军需是一军的命脉,管军需的,向来是主将最信得过的心腹。一个军需官,背着满营的将士、背着朝廷的眼线,敢把军粮往关外送,他背后若没有个一手遮天的人替他撑着、替他平账、替他灭口,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她顿了顿,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恨意。这条线越查越清,那害得她家破人亡、害得边关将士枉死的黑手,也越来越近。

“线,是越来越清了。”杨胡的目光,落在那跳动的烛火上,“可越清,越不能急。咱们如今攥着的,还都是些零碎的线头,一个小卒的抱怨、一道暗门、几车粮。单拎出哪一样,都扳不倒那只手。它在暗处盯着满营的人,咱们但凡露出半分要动它的意思,它转头就能把咱们,像那个伙夫一样,悄无声息地抹了。”

满屋子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柳叶有些不甘。

“不是干等。”杨胡摇了摇头,眼神沉静,“是借势。我这医名,如今满城满乡地传。传得越响,那只手就越想把我弄进军营、弄到它眼皮子底下去。它想引我入局,咱们便将计就计。它要我进去,我便进去。只不过,到那一日,进去的不是一只待宰的羔羊,是一把藏在药箱里的刀。”

烛火噼啪一响。

秦英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那一双沉静的眼里,第一次,映出了几分与他一同赴险的决绝。她在这座城里藏了这许多时日,忍着、躲着,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死人,等的,就是这一日。

“可这一日,还没到。”杨胡话锋一转,又压了下来,“线没捋到头,那只手没露出真容,这军营就进不得。咱们还得等,还得熬。”

这话说得平静,可那压在平静底下的,是连他自己都快按捺不住的杀机。

夜更深了。城西骡马店的后院,一辆换了驮子的粮车,又一次趁着浓重的夜色,悄无声息地,转出了那道暗门。

它要去的地方,是城北,是关外,是无数边关将士用命去填的,那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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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仙,将军,少年侯!谁与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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