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胡以身为饵,要逼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出招。
他没等多久。
这一日清晨,一道军令,便送到了他这医官佐的手上。
军令来自中军,措辞冠冕堂皇:北面三十里外的雪岭哨所,地处最前沿,连日苦寒,戍卒冻伤、病倒者众,特调医官佐杨胡,即刻前往巡治。
“雪岭哨所?”乔装药童的秦英看过那军令,清冷的眸子里,寒意陡生,“那是顶在蛮族刀尖上的一座孤哨,只有几十个戍卒。寻常时候,连斥候都不愿往那儿去。”
“偏偏是这个节骨眼,偏偏单点我去那最凶险的地界。”杨胡指尖在那军令上轻轻一叩,唇角勾起一丝冷意,“它沉不住气了。”
这道军令,看着是体恤戍卒,实则杀机暗藏。
雪岭哨所孤悬塞外,一旦蛮子来袭,便是叫天天不应。把他支到那等死地,纵是出了事,也只会记一笔“随军医官,殉于王事”,干干净净,谁也挑不出错处。
借刀杀人,借的是关外那把蛮族的刀,杀的是他这个碍事的眼中钉。
“是个局。”杨胡神色平静,“可这局,我偏要去。它越是想置我于死地,便越要动用它最隐秘的手脚。我去那哨所,正好顺着这条线,看看它把手,伸到了多远。”
秦英沉默片刻,终是点头:“我陪你。”
当日,杨胡便带着秦英、柳叶,随一队送补给的兵卒,往北面去了。
越往北,天越寒。
风雪铺天盖地,刮在脸上如同刀割。脚下的积雪,深可没膝,每走一步,都要费尽气力。那一座雪岭哨所,便孤零零地钉在这白茫茫的天地尽头,残破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哨所里的戍卒,统共不过三十来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缩在四面漏风的破营房里,冻得瑟瑟发抖。许多人的手脚,都生了冻疮,溃烂流脓,却连一副像样的伤药都没有。
这一座顶在最前沿的孤哨,被那只手克扣盘剥得,比西大营还要凄惨几分。
杨胡顾不上多想那军令背后的杀机,当即支起药炉,为这些苦寒的戍卒,一一诊治冻伤、风寒。
变故,就发生在当夜。
后半夜,风雪正狂。一阵凄厉的号角声,骤然撕裂了夜空。
“蛮子!蛮子摸上来了!”
哨所内外,瞬间乱作一团。一小股借着风雪掩护的蛮族精骑,竟趁着这暴风雪的夜里,直扑这座孤哨而来。
那只手算得很准。它料定,蛮子今夜必来。
一场厮杀,在风雪与火光中惨烈展开。
戍卒虽少,却个个是守惯了边墙的悍卒,硬是凭着一股血勇,将那股蛮族精骑,又一次击退。
可代价惨重。
天光微亮,风雪稍歇,杨胡冲出营房时,只见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伤亡的戍卒。鲜血染红了白雪,触目惊心。
他强压下心头的悲怆,立刻投入了救治。
就在这时,几个戍卒抬着一个人过来,那领头的把总,一脸的灰败。
“杨大夫,别费神了。”那把总声音沙哑,“这是周哨长,方才被蛮子一棍子打懵了,栽进了雪窝子里,等我们找见他,人已经埋在雪堆里,没气了。抬出来,是想……入土为安。”
杨胡心头一动,连忙上前。
只见那周哨长直挺挺地僵着,浑身冰冷,脸色青白如纸,嘴唇乌紫,一动不动,看着,确实和死人无异。
可杨胡探指一搭他的颈侧,又凑近他的口鼻,那原本绝望的眼神,骤然一亮。
“他没死!”
“没死?”那把总一愣,“杨大夫,他浑身都硬了,连气都没了……”
“是冻僵了,不是冻死!”杨胡断然道。
人被打晕,埋在这冰天雪地的雪窝里,浑身的热气,被那严寒一点点夺走,身子便僵冷如尸,气息脉搏,都微弱到了几乎探查不出的地步。
这等冻僵之人,看着像死了,可那一口活气,还藏在最深处,没断。
“快!抬进营房,离火远些!”杨胡当机立断,一连串地吩咐下去,“取干燥的棉被、皮裘,把人裹严实了!再烧些温水,不要滚烫的,温的!”
“离火远些?”那把总傻了眼,“杨大夫,人都冻成这样了,不赶紧烤火回暖,反倒离火远些?”
“万万不可猛地烤火、灌滚水!”杨胡沉声道,手下却一刻不停,“这僵冷的身子,骤然遇上大热,那股寒气激回心脉,人反倒要当场没命!得用这温吞的法子,一点一点,把那股冻僵的寒气,慢慢地焐回来。”
这法子,又是闻所未闻。
杨胡用温热的棉被裹住周哨长的身子,又取温水的布巾,敷在他的胸口、腋窝、颈侧这些大筋大脉汇聚的要紧地方,一点一点地,将那点将熄未熄的暖意,从身子的最深处,重新焐了起来。
秦英在一旁打下手,递棉被、换布巾,手脚麻利。她虽听不懂这复温的门道,却对杨胡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直挺挺僵着的周哨长,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呻吟。
他那青白如纸的脸色,竟一丝一缕地,重新泛起了血色。
“动了!周哨长动了!”
满屋的戍卒,无不骇然。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周哨长悠悠转醒,虽然虚弱,却实实在在地,从那冰冷的雪窝、从那必死的境地里,被生生焐了回来。
“活……活过来了!”那把总看着死而复生的周哨长,又看看杨胡,激动得语无伦次,“神了!冻成那样的死人,硬是叫杨大夫给焐活了!”
一个连他们都已经放弃、准备入土的弟兄,又一次,被这年轻医官佐的本事,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
而在这风雪孤哨里,每救活一个戍卒,便是为这顶在蛮族刀尖上的边墙,多守住一分。
杨胡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蹲在那片被蛮子踏乱的雪地前,借着天光,仔细地查看着那一行行已经被新雪半掩的马蹄印。
这股蛮族精骑,来得太巧、太准了。
他们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了沿途所有的烽燧斥候,精准地摸到这座孤哨的?又是怎么算准了,自己恰好在这一夜,被支到了这里?
“又是有人引的路。”杨胡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在那雪地里仔细寻着,终于,在一处背风的雪坑里,寻见了蛮子遗落的一小截东西。
那是半截燃尽的火折,和一块用以传讯的、特制的硫磺信号。
而那信号的样式,那火漆的封记,杨胡曾在中军大帐查案时,远远地,见过一回。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只手的尾巴,在这风雪孤哨里,又一次,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