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子围了三面。
第四面朝西,敞着。
“将军,风从西边来。”一个亲兵要去堵。
“不许堵。堵上就没有光了。”
三月二十七,申初。日头偏西,正好从敞开的那一面斜照进来,落在岳崇的右半边胸口上。
苏蘅是跑着来的。她跑到毡子前站住,看清了地上那个人,脸色白了一下,跟着就蹲了下去。
“箭穿肺。”杨胡说,“胸腔里进了气,压着肺。”
苏蘅的手在岳崇胸口那处摸了一下,指下那层细响她也听出来了。
“将军,这个我没做过。”
“我知道。你听我说,我做。手别抖,抖了我要重来。”
交上来的刀有十七把。
杨胡一把一把看过去,挑了三把:一把是亲兵的解腕小刀,刃薄;一把是伙夫剔骨的,尖细;还有一把是柳叶的,短,两面开刃。
“煮。”
烧水的锅是从洼地那边抬来的,抬来两口,架在毡子外头。水滚开之后,三把刀在里头滚了一炷香。
针没有。军医队那几根缝合用的,随药车丢在西沟外头了。
苏蘅从自己的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掰成两截,簪尖那一截递过去。
“这个能用么?”
“能。”杨胡把那截簪尖也扔进锅里,“线呢?”
“马鬃线。”苏蘅从怀里摸出一小卷,“取马血用的,搓得细,煮过三回。”
“煮第四回。”
撑开肋骨的家什是崔霆想出来的。
他抽了两支箭,把箭杆削成两头带槽的短棍,用刀在中间刻了一道,两根棍子交叉着一别,就能撑住。
“这个能撑多大?”
“一寸。再大就断了。”
“一寸够。”
日头又往西挪了半分。
杨胡跪在岳崇右边,苏蘅跪在左边。四个亲兵按住四肢,另有两个人在两侧举着两片打磨过的甲叶,把斜进来的日光往伤口上折。
没有麻沸散。
“岳将军。”杨胡在他耳边说,“这一刀下去很疼。你要是喊,喊出来就是。”
岳崇的眼睛半睁着。
“……多久?”
“一炷香。”
“外头呢?”
“外头有邵将军。你的旗还立着。”
岳崇的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笑。他把牙关咬上了。
杨胡拿起那把薄刃的解腕刀。
第一刀不是开胸。
第一刀开在箭杆旁边一寸,顺着肋骨的走向划开三寸长的一道。血涌出来,苏蘅立刻用煮过的布压住,压两息,松开,再压。
“不要全压死。”杨胡道,“压死了我看不见。”
第二步是分肉。刀不再割,改用刀背和手指沿着肌肉的纹路往两边推。推到肋骨露出来,两根白的横在血里。
“撑。”
崔霆把那两根削好的箭杆递上去。杨胡把它们插进两根肋骨之间,交叉一别。
一寸的口子开了。
那一瞬间,毡子里的人都听见了一声。
不是岳崇的声音,是气的声音。憋在胸腔里的气从那道口子里冲出来,带着血沫,喷了杨胡半只袖子。
岳崇猛地抽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是这半个时辰里他吸得最满的一口。
苏蘅的手抖了一下。
“将军,他脸上的青色退了。”
“压住的气放出来了。”杨胡把袖子上的血沫在膝头蹭掉,“可这只是开头。箭还在里头。”
他俯下身,就着那一寸的口子往里看。
日光正好,能看见箭头的位置。三棱的簇卡在肺叶上,簇尖穿透了,倒钩挂着一片肺。
倒钩。
跟他匣子里那一支是同一种簇。
杨胡的手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息。
“将军?”苏蘅低声唤。
“无事。”
他把那半息压下去。这一支簇是从谁的仓里出来的,等回了黑石梁再算。
拔箭有两个法子。往外拔,倒钩会把那一片肺撕下来;往里推,穿过去,再从背后取出来,可这一处后头是肩胛骨。
他选了第三个。
“剔骨刀。”
那把尖细的刀递过来。他把刀尖顺着箭杆探进去,沿着倒钩的方向,一点一点把挂在钩上的那片肺组织剥离。
这一步做了很久。
外头的鼓声一直在响。中间有一阵响得极近,毡子上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抖了抖。一个亲兵回头去看,被苏蘅一句话喝住了。
“按住!”
那亲兵把头转回来,两只手死死按着岳崇的胳膊。
剥到最后一处,钩松了。
“往外。”
箭是苏蘅拔的。杨胡的两只手都在里头,腾不出来。她照着他说的角度,稳稳地一寸一寸往外抽。
抽出来的时候,那支箭头上挂着一小片血肉。
血一下子涌上来。
“布。”
第三步是缝肺。
肺不能像皮肉那样缝。杨胡用那截银簪尖穿了马鬃线,在破口的边上走了五针,每一针都极浅,只挑住表面那一层。
“为什么不深?”苏蘅盯着看。
“深了漏气。”杨胡道,“浅的这一层长起来最快。”
五针走完,破口不再往外冒泡。
第四步是排气。
“把那根空箭杆拿来。”
崔霆递过一根去了簇的箭杆。杨胡把它插进那道口子里,杆子留一寸在外头,外头那一头用一小块煮软的马皮扎住,再在马皮上割了一道细口。
“这是做什么?”
“气从里往外顶,能顶开这道口;外头的气想进去,马皮就贴住了。”杨胡把箭杆固定好,“只出不进。”
苏蘅看着那块一鼓一瘪的马皮,忽然明白了什么,眼圈红了。
最后是合口。
撑开的两根箭杆撤掉,肋骨合上,肌肉一层一层缝回去。马鬃线用了两卷,最后那几针苏蘅缝的,杨胡在旁边看着。
“角度再平一点。针脚密些,这一层最要紧。”
“是。”
缝完,日头已经落到毡子边上了。
从第一刀到最后一针,一炷香又半。
杨胡直起腰,两条腿麻得站不住,扶着崔霆的胳膊缓了一阵。手上的血已经干了,绷在皮上,一动就裂开细纹。
岳崇的嘴唇是灰的,可不再是青的。胸口那一处,一起一伏,跟正常人一样了。
“将军。”崔霆的声音发抖,“他……”
“活着。”杨胡道,“今夜过得去,就活得下来。”
他这才想起外头。
“外头怎么样了?”
崔霆这才想起来禀报,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邵将军带左营和前营抽的一千人补上去了。庞校尉那一千一百骑绕到东面,只跑不打,跑了两个来回。”他咽了一口唾沫,“蛮子的第三次冲,冲到一半自己退了。”
“为何退?”
“不知道。”崔霆道,“他们退得很整齐,不像溃。像是……有人叫他们退的。”
杨胡把手上的血在盆里洗了。
洗到一半,他停住了。
“庞校尉那一千一百骑,跑的是东面?”
“是。”
“东面往南三十里,是我们赶马群过去的那条路。”
崔霆张了张嘴。
杨胡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他们不是被吓退的。”他说,“他们是看见东面有骑兵,怕我们抄了他们回南边的路。”
“将军,他们要回南边?”
“他们的马在南边。”杨胡把布巾扔进盆里,“他们不是来拼命的。他们是来把我们缠住,好让另一队人绕过去把马群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