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府的气派,远在周府之上。
三进的大宅,飞檐斗拱,门前一对汉白玉的石狮子。杨胡随着贺管事一路进去,绕过几重院落,才到了老太爷养病的正房。秦英乔装着跟在身后,垂着眼,却把这一路的格局、退路,都暗暗记在了心里。
正房里,乱作一团。
那位孙老太爷,半躺在榻上,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额上冷汗涔涔,双手死死按着小腹,疼得低声呻吟。床前围着一圈人,焦急的家眷,还有两个束手无策的老郎中。一个白胡子郎中正摇着头,低声对孙家少爷说着什么,无非是“关格危症、备办后事”的话。
杨胡上前,先按了按老人的脉,又伸手轻轻按了按那高高隆起、硬得像鼓一样的小腹。老人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老太爷,这小水,是一点都尿不出来,还是滴滴答答地有一点?”杨胡问。
“一……一滴都没有了。”老人艰难地答,“胀得……胀得要裂开了。”
心里有数了。
这是癃闭,小水不通的危症。膀胱里积满了尿,却排不出来,胀得小腹如鼓、痛苦欲绝,再拖下去,浊气上逆,是真要出人命的。城里郎中判的“关格”没错,可他们只会用些通利的汤药慢慢吊着,可这病已急到这地步,汤药下去,还没等药力到,人就先胀坏了。得用更快、更直接的法子,先把这壅住的水道打开。
“不是没救的死症。”杨胡沉声道,声音不高,却让满屋的慌乱定了一定,“是下面的水道,叫浊气壅住、闭死了。把这水道打开,水排出来,人就缓过来了。”
“真……真能开?”孙家少爷声音发颤。
“能。可这病拖不得,得即刻施治。”
杨胡不再多言,先取了银针,在老人小腹的关元、中极,又在腿上的三阴交几处穴位上,稳稳地落针、行针,引那壅住的气往下走。又叫人取来温热的盐,炒过了,用布包了,敷在老人的小腹上,温通下焦。
“光扎针、热敷,这水道能开?”那白胡子郎中在一旁皱眉,半是质疑半是不信。
“单这样还不够。”杨胡一面行针,一面道,“他这是下面闭得太死。古人治这癃闭,有一个法子,叫‘提壶揭盖’——就像那茶壶,壶盖上的小孔堵了,水便倒不出来;你把那盖上的孔一通,下面的水自然就顺畅了。他这下焦闭着,我便先宣开他上头的肺气,上头一通,下面这壅住的水道,跟着也就松了。”
他说着,又取了一根翎毛,轻轻探入老人喉间,引他作呕、宣发上焦的肺气;再开一剂宣肺通利、温阳化气的方子,急急煎了灌下。
扎针、推拿、贴敷、喝汤。
不到一顿饭时间,一直按着小肚子,疼得蜷成弓形的老人,猛地身体抖了一下。
“啊……我放出来了……”
手下连忙递上马桶,只见哗啦啦的一阵畅快淋漓的水流,憋了两天胀死了人都小水终于放了出来。
那高耸着、硬邦邦像个大鼓一样的小肚子,竟然一点点地瘪下去,软塌塌下来。
老人长长的呼了口气,这张黑红的苍老脸庞,慢慢地透过了血色;而握紧小腹的那只手,终于松了下来,整个人就如卸掉千斤巨担般瘫在了引枕之上。
“放出来了……老天爷!放出来了……”
房间里所有人的心跳,都从嗓子眼里沉稳地落了下来。
乔装药童跟着,躲在后面看尽了一切的秦英,却是在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她在军营里见多了持刀决死,那是勇士们拿着命去拼;但眼前这个年轻的郎中,只凭几根针,一个巧妙的办法就把一个撑死胀死,城里的老郎中已经判过死症的老者,从鬼门关上拽了回来。
这一双妙手,看得越深,就越感觉深不可测。
孙家少爷一头栽跪了下来,对着杨胡磕了一个又一个响头:“谢谢,谢谢你啊先生。”那两个给病人判下关格危症(小腹胀闷硬实)、准备好后事的老郎中,臊得个面红耳赤,干上了几十年的医生居然把一宗可以救活的急症,当成了催命鬼,一个个吓得赶紧走掉了。
“还是没有完全拔干净,以后不要憋尿,不要受凉,不要生气,吃那个方子调养一下小肚子,万一病发也不会那么严重。”杨胡叮嘱道,“只要哪里发胀小水不通,立刻治疗不要耽搁,留了几副药和几种临时急救办法,详细给您说了一下。”
孙家上上下下,对这年轻人神医的崇拜,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到现在心服口服,感激不尽,少爷更是捧上了一份丰厚的酬谢之物,布匹钱币厚积成堆。
杨胡照样只是收取该收的费用,并将多余的婉拒。
现在他的心中很清楚,这个院子里缺少的并不是这些钱。
老太爷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郎中医士,从鬼门关上活生生地抢了过来。
一位主簿家业出身,满身都是人脉关系的大户乡绅,对着这位年轻人,庄重地拱了拱手——这拱手的份量可是很重的。
“杨大夫的大恩,孙某一向记着。”老人靠着引枕,气息虽然很弱,但眼睛却是清亮的。“我这些年虽不问世事,可这城里城外、官面上的些许人脉,杨大夫以后有什么为难的,尽管找老夫开口就是。”
这话说得颇有味道。杨胡心里一动,脸上依旧微笑谢过。
坐回自己轿子上的时候,秦英乔装的脸色上,没有几个人会看出她的一点小小心思。
她看到杨胡面色平静,于是说:“这位孙老太爷,话里面的意思,有些微妙。”
“是。”杨胡看着外面越来越黑的景色,缓缓的说道。“他说,官面上的人脉。一位致仕很多年,不问世事的老人,一张嘴,就蹦出这句话出来,城西那一只爪子再深,也是些不见光的暗桩。可孙家这样摆在外面,门生故旧遍布官场,若是他们出了力气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的助力了!”
说着这话的时候,他眼里闪过一些幽深的色泽来。“当然啰!这样的助力到底是什么福是什么祸?是真是假?现在都还没有看得很清楚,但是无论如何……今晚这一治,治好了一个人,同时也帮我们,在这城里那张越铺越大、越来越密的网上,挖出了一道,一道大家没有想到的缝隙。”
车轮辘辘,到了城东的时候。
城西孙老爷那里亮着的灯火,已经完全看不到。
然而这一晚过去了之后,城东杨记那个从死神手中偷生过来的年轻人,居然又能够治好孙府上一位被病魔威胁得奄奄一息的老人的时候,接下来三两天内,整座城里大大小小的地方,就都知道了杨医师的名气。
杨氏的声名,这一次不再仅仅只是城东这一块地方的事情,而是真的让这城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的名字了。
他的名声,真的是越过了城东那道街,真真正正地,名满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