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春堂的风波平息后,苏老板的身子,将养了几日,便大好了。
这一日,他择了个晴好的清晨,把杨胡郑重请到济春堂的正堂。堂上香案早已摆好,苏家上下,齐齐整整地候着。
苏老板拉着苏晴的手,走到杨胡面前。这位经营了三十年老字号的掌柜,眼眶竟红了。
“杨神医,”他声音发颤,“我苏家这条命,这块招牌,都是你保下来的。小女晴儿,自幼跟我在这药行里打滚,认得几味药,也存了一颗向医的心。我厚着脸皮,求神医收下她,让她跟着你,学一身真本事。”
这便是要正式拜师了。
那一晚苏晴托付追随,杨胡按住了名分,只说风声正紧,不急这一时。如今济春堂转危为安,这桩名分,也到了该落定的时候。
杨胡看了一眼立在父亲身侧的苏晴。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衣裳,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里有期盼,有郑重,还有一丝按捺不住的紧张。
“行医这条路,不好走。”杨胡缓缓开口,“济世救人是它,可更多的时候,是面对人力难回的绝境,是替人担着生死。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苏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些日子,我看着神医,一次次把人从绝境里拉回来。我想学的,就是这个。”
师父二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脸颊微微泛红。
这些日子,她跟在杨胡身边,看他识破肠痈、看他验尸雪冤、看他在济春堂将倾、父亲垂危的绝境里,一次次举重若轻地把人从死门上拽回来。那一身出神入化的医道,那一份临危不乱的担当,早把她这颗心,折服得彻彻底底。能拜在这样一个人门下,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福分。
杨胡笑了。
“既如此,”他点了点头,“那便奉茶吧。”
苏晴眼睛一亮,连忙转身,亲手斟了一盏热茶,双手捧着,走到杨胡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将茶高高奉过头顶。
“请师父,受徒儿一拜。”
杨胡双手接过茶盏。
依着古来的师徒礼数,徒弟奉茶,师父受了,这名分便算定了。他没有立刻去扶,而是受了苏晴这恭恭敬敬的一拜,又呷了一口茶。这一受一饮,是认下了这个徒弟,往后她的医道前程、安身立命,他便要担起一份为师的责。
这一口茶下去,师徒的名分,便算定了。
苏老板在一旁,看得老泪纵横,连连作揖。陆嫣、陆柔几个,也都含着笑,替苏晴高兴。柳叶更是咧着嘴凑过去打趣:“往后,可得叫你一声师姐了。”
满堂的喜气。
拜过师,杨胡也不端着,当即与苏晴定下了规矩。
“跟着我学医,头一桩,不是认药,是认人。”杨胡道,“病在人身上,人有老幼贫富,病有轻重缓急。济春堂的药材好,人脉广,消息也灵。这些,往后都是你我行医济世,乃至做旁的事的本钱。你既懂药、又通这门道,便替我管着这一摊。”
苏晴心思何等剔透,立刻听出了这话里的两层意思。一层,是让她做医助,随诊抓药;另一层,师父查的那条线,济春堂的耳目,便是他在城里最得用的一双眼、一只手。
“徒儿明白。”她郑重应下。
说话间,医馆外头,便有人求医上门了。
这正是个现成的考较。杨胡也不点破,只对苏晴道:“去,先看看,是什么症候。”
苏晴还是头一回,被师父这般推到前头。她定了定神,依着平日看师父诊病的章法,上前问诊、看舌、按脉。
来人是个中年汉子,由家里人搀着,半边身子都软了。他捂着肚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一进门便弓着腰直哼哼。
苏晴依着师父平日的章法,先不慌着下结论,而是细细问了起来:起于何时、痛在何处、一日几回、所下何物。一问,是三日前贪了凉,腹中便绞痛起来,下痢脓血,一日里跑了十几趟茅厕,吃喝不进,人都脱了形。她又翻看那汉子的舌,舌苔黄腻;再搭脉,那脉滑而数。
苏晴看罢,又惊又疑,小声向杨胡回禀:“师父,他这下痢带着脓血,腹痛,里急后重,像是痢疾。可这病凶起来,也是会要命的,我……”
“诊得不错。”杨胡颔首,眼里有赞许,“这是湿热痢。暑天里,饮食不洁,湿热积在肠中,腐了气血,便成了脓血。说说,该如何治?”
苏晴蹙眉细想,药行千金的底子这时便显出来了:“清热,燥湿,解毒。像白头翁那一类的药,能凉血止痢?”
“正是。”杨胡提笔,一面写方,一面点拨,“白头翁清热解毒,黄连、黄柏燥湿,再佐以行气的药,把肠中这股湿热毒邪,清出去。记住,痢疾最忌的,是一味用收涩的药去堵。毒堵在里头,人反倒更危险。要因势利导,把毒导出来。”
苏晴听得连连点头,把每一味药、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她照着师父的方子,亲手到药柜前,一味一味地称量、配伍。白头翁、黄连、黄柏、秦皮,分量火候,她拿捏得分毫不差。这到底是她打小练出来的看家本事。煎好了药,她又细细叮嘱那汉子:忌油腻生冷,多饮米汤养着脾胃,痢未尽时切莫乱用收涩的方子。
两剂药下去,那汉子的下痢便止住了大半,人也有了精神。第三日再来复诊时,已能自己走着进门了。
“神医的徒弟,也是神医啊!”那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苏晴看着自己亲手治好的头一个病人,眼睛亮得惊人。那一份从心底里漫上来的欢喜,是她长这么大,从未尝过的。
打这天起,苏晴便成了杨记医馆里,最勤勉的一个。
她天不亮就来,认药、抄方、随诊,师父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夜里回去还要温习。进境之快,连杨胡都暗暗称奇。
陆嫣见她知书识礼,待她如妹妹;陆柔与她算账对货,投契得很;柳叶更是常拉着她,一个采药、一个识药,凑在一处叽叽喳喳。这城东的小院,因了她的到来,愈发热闹了。
只是,苏晴心里那点对师父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日日相处里,也悄悄的,深了一层。她自己也分不清,这究竟是徒弟对师父的敬慕,还是旁的什么。
这一日傍晚,苏晴收了诊,却没急着回去,而是寻到杨胡跟前,屏退了左右,压低了声音。
“师父,济春堂在药行里的老伙计,今儿捎来个信儿。”她神色凝重,“那个在城西收伤药的隐秘买主,这几日,又动了。只是这一回,他收的,不是药了。”
杨胡端着药碾的手,停了下来。
“他在城里,悄悄的,寻起了,会动刀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