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赴诊
杏雨书风2026-09-12 11:442,217

那访客三日后果然又来了,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只说轿子已在门外候着,请杨大夫移步。

去之前,杨胡早有安排。柳叶头一日便去那宅子外头转了一圈,回来禀道,那是城南一处极僻静的大宅,门户森严,进出的下人都是面生的,瞧不出底细,可也没见着什么刀兵凶险的迹象。秦英在堂屋里替他理着药箱,沉声道:“那领路的,是军中退下来的人,错不了。可一个退下来的老卒,护着的会是什么样的贵人,眼下还瞧不分明。你这一趟,留着十二分的心。”

“病人就是病人。”杨胡背起药箱,神色平静,“他既是真病,我便去治。这宅子的水深水浅,去看一眼,也好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又把家里的章法过了一遍:那一匣铁证早已送到城外周记安稳处,院里翻不出半个字;秦英乔装做药童随行,万不可露面;柳叶留在家中照应,若过了天黑他还没回,便依先前定好的法子去寻。把万一的退路都铺垫好了,他才迈出门去。

这一趟是福是祸,他心里也掂量不准。可越是这般森严僻静的门户,越是藏着这城里见不得光的东西。该探的水,他从不绕道。

秦英乔装着提了药囊,垂着眼缩着肩,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上了轿。

那宅子比柳叶说的还要静。穿过几重回廊,到了一间陈设古雅的内室。床上躺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形容枯槁,瘦得脱了相,一双眼睛却还有神。床边立着几个郎中,个个面带难色。

“杨大夫。”引路的那中年汉子拱了拱手,“我家老爷这病,城里的郎中都瞧过了,都说是翻胃噎膈的绝症,叫预备后事。老爷不甘心,才请了您来。”

杨胡上前,先细细问了病情。

原来这老者起初只是觉着咽东西不顺,干硬的咽不下去;后来连稀软的也难了,常常是食一入口便要吐出来;这半年下来,水米难进,人便一日一日地枯了下去。

“这是噎膈,不假。”杨胡一面给老者按脉,一面缓声道。那床边的老郎中冷哼一声:“既知是噎膈绝症,后生还来逞什么能?”

杨胡没理他,按完了脉,又看了老者的舌苔,问了他这两年可有什么郁结于心、放不下的事。老者怔了怔,浑浊的眼里泛起些什么,缓缓点了点头。

杨胡心里,便有了数。

他又伸出两指,在老者的天突、膻中几处轻轻一按,问他这里头是不是常觉着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又吐不尽。老者闭着眼,缓缓点头。再问他这病是不是逢着心里烦闷便重,舒坦些便轻,老者又是点头。

一桩桩问下来,杨胡心里那点判断,便愈发笃定了。

噎膈一症,有虚有实。若是年深日久、血枯津竭,食道枯涩得连一线水都过不去,那才是真正的绝症,神仙难救。可眼前这位老者,脉象弦滑,舌上痰浊,分明是气结于胸、痰凝于膈——是心里那桩郁结的事,把一口气堵在了胸膈之间,痰气交阻,这才把食道给堵住了。这不是枯死的绝症,是堵住的活症。把堵着的气顺开,把凝着的痰化散,再宽一宽他这憋了几年的心,这食道,就能通。

“老爷子这病,治得好。”杨胡直起身,一字一句道,“不是血枯,是气堵。诸位把气堵当血枯,把活症当死症,难怪束手。”

那几位郎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杨胡当下立了方子,用些宽胸顺气、化痰解郁的药,又取了银针,在老者胸口、腕上几处穴位施针,引那堵在胸膈的逆气,一点一点往下顺。临走时,他还多叮嘱了一句:老爷子心里那桩事,能放下便放下,药能通这食道,可这心结,还得他自己解。

那中年汉子将信将疑地依言行事。

头一回服药施针,那老者竟觉着胸口松快了些,那堵了半年、咽什么都梗着的食道,仿佛松动了一线。当晚,他破天荒地咽下了小半碗米汤,没有再吐出来。

那中年汉子守在床前,眼瞧着自家老爷头一回能咽下东西,激动得直抹眼睛。

如此调治了半月,那水米难进、食入即吐的噎膈,竟真一日轻似一日。先是能进米汤,后来能进稀粥,再后来,已能进些软食。那枯槁的脸上,也一日一日,回了血色。

满城名医都判了死的人,又叫这二十出头的后生,生生救了回来。

那几个判“绝症”的郎中,再没脸登门。先前那位冷哼“后生逞能”的老郎中,更是臊得无地自容,灰着脸,再不敢提半个字。

满府上下,从起初的将信将疑,到此刻的心悦诚服,无不感念。那中年汉子待杨胡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客气疏离,添了几分真心的敬重。

那中年汉子捧出一份厚厚的谢礼,绸缎、银钱堆了一案。杨胡照例只取了应得的诊金,余下的婉言谢了。这院子如今缺的,从来不是这点银钱。

老者康复后,特意要见杨胡一面。他拉着杨胡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感激,沉默了半晌,才低低道:“老夫这条命,是杨大夫给的。说来惭愧,老夫这病,七分在身,三分在心——是早年一桩放不下的旧事,日积月累,把这口气堵在了胸口。若不是杨大夫一语点破,老夫怕是要带着这口闷气,糊里糊涂地去了。”

他叹了口气,望向窗外那一线初融的春光,声音低沉下去:“老夫早年……也在边关待过些年月,见惯了生死。原以为这一回是大限到了,不想还能再看一回这开春的光景。”

“边关”二字一出,杨胡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温言宽慰了几句。

杨胡心头那点疑窦,并未声张。一个曾在边关待过、如今深居简出、却又请得动军中老卒贴身护院的人,绝不是寻常的乡绅富户。他这病背后那桩压了几年的“旧事”,又会是什么。

回去的路上,秦英在轿中压低了声音道:“能叫军中老卒甘心护着的,要么是旧日有恩,要么是身份不低。这城里,藏着的人物,比咱们想的还多。这一桩善缘,结得是时候。”

杨胡望着窗外那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眼底沉了沉。这一城的水面之下,盘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人和事,多少有来历、有渊源的人物,他还远远没有看清。可这一桩桩善缘结下来,这条往深处探的路,也正一寸一寸,朝他脚下铺开。

来日方长。这城里的水有多深,他总有一日,会看个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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