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名越响,那张乔装的脸,便越是危险。
这道理,杨胡比谁都清楚。可身为医官佐,伤兵就在眼前,他没有袖手的道理。只能在每一次出诊时,把秦英护得更紧些。
这一日,伤兵营里抬进来一个老卒。
那老卒须发花白,是从城头滚下来的。一块礌石砸下来,把他的小腿砸了个对穿,骨头戳出了皮肉,血肉模糊,疼得几乎昏死过去。
抬进来的兵卒急得直跳脚:“杨大夫,快看看!这是守东哨的王老栓,在城头守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了!”
随军的郎中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是直摇头:“伤得太重,骨头都碎了,腿保不住了,得趁早锯,不然烂起来要命。”
“先别锯。”杨胡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断腿。
骨头虽断的狰狞,森森地戳出皮肉,可血脉、筋络还在,断口周遭也没有发黑溃烂的死相。这便意味着,只要把错位的断骨接正、固定,再清创上药、防住溃烂,这条腿,未必保不住。
锯腿,看着是当机立断,实则是军中郎中嫌接骨麻烦、又怕日后溃烂担责,图省事的下策。一条腿锯下去,一个能上阵的兵卒,便成了拄拐的废人。
“能接。”杨胡淡淡道,语气里没有半分犹疑,“锯什么腿?一条好端端的腿,断了能接,何苦让人后半辈子拄拐?”
那随军郎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杨胡那副成竹在胸的笃定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位年轻医官佐起死回生的本事,营里早已无人不服。
他取来夹板、绷带、清创的烈酒与草药,吩咐乔装药童的秦英在一旁打下手。
秦英递械、按住伤者,那双手稳得很。两人配合得默契十足,一个稳稳牵引、将错位的断骨复位,一个清创、敷药、上夹板固定。
那截戳出皮肉的断骨,在杨胡稳定的手法下,伴着一声沉闷的“咔”响,被一点点送了回去,归回了原位。
那老卒疼得满头大汗,脸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却死死咬着牙,自始至终没吭一声。这是个在尸山血海里滚了半辈子、连阎王都见过几回的硬汉。
围观的伤兵看得心惊肉跳,又满是敬佩。这般干净利落的接骨手法,是他们闻所未闻的。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接好骨、上完药,老卒缓过一口气,浑浊的老眼,落在了一旁递药的秦英身上。
他怔住了。
那目光,越看越是惊疑,到后来,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竟蓄起了泪。
“小……小郡主?”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是……秦小郡主?”
秦英递药的手,猛地一僵。
杨胡的心,也是骤然一沉。坏了。这老卒,是秦英的旧部。
伤兵营里人多眼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谁知道这其中,有没有那只手安插的耳目。这一声“小郡主”,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传到中军那只手的耳朵里,便是塌天的大祸。不光秦英要当场暴露,他这步步为营、一寸寸捋向那只手的全盘谋划,也要在顷刻间,毁于一旦。
电光石火间,杨胡不动声色,伸手在那老卒的肩头一按,看似寻常的搀扶,指尖却悄悄点在了一处穴位上。
“老人家,”他温声开口,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您伤了头,怕是把人认岔了。这是我带的药童,乡下来的小子,哪来的什么郡主?”
那是一处能让人神思短暂涣散、心绪平复的穴位。杨胡这一手,既是搀扶,也是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对方那要脱口而出的惊呼。
那老卒被他按住,只觉一阵恍惚,先前那股激动莫名地散了大半。他定了定神,又定睛去看秦英。
秦英早已垂下了头,缩起了肩,那副低眉顺眼、抹了灰的窝囊模样,与他记忆里那个金戈铁马、英姿飒爽的小郡主,怎么也对不上号。
“是……是老朽眼花了。”老卒喃喃道,眼里那点骤然燃起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化作一声悲怆的长叹,“小郡主她……早就力战殉国了。这都一年多了……是老朽……老朽想她想得魔怔了,连个乡下来的药童,都看成了小郡主。”
他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滚落,砸在草席上。一个铁打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杨胡心中一软,温声宽慰了几句,又叮嘱他好生养伤,这才领着秦英,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一场塌天的危机,被杨胡这看似寻常的一搀一按,悄无声息地化解于无形。
可秦英垂在袖中的手,却抖得厉害。
那一声“小郡主”,那双蓄满老泪的眼,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她的兵,还记得她。还在为她那子虚乌有的“殉国”,日夜悲恸。可她,这个被他们用命护过、追随过的小郡主,如今却只能抹一脸灰,缩着肩,站在自己最亲近的旧部面前,矢口否认,连一个字的真话都不敢吐露。
这份憋屈,这份不甘,这份连亲人都不能相认的酸楚,如同钝刀子割肉,一下下,剜着她的心。
夜里,无人的角落,秦英终于忍不住,眼圈红了。
“他叫王老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哽咽,“跟了我三年。当年那场伏击,是他拼死把我从乱军里背出来的……我以为,他也死在那场仗里了。”
杨胡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半句空泛的宽慰。他只是默默的,将自己身上那件外袍解下来,轻轻披在了她微微发颤的肩上。
夜里的边塞,风是凉的。可那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却让秦英那颗悬在刀尖上、又被旧情剜得生疼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总有一天,”他望着那座深沉的中军大帐,声音冷得像铁,却又稳得像山,“我会让你堂堂正正的,站回你的兵面前。让所有人都知道,秦英没有死,镇国公府是被冤枉的。”
秦英抬起头,那双蓄着泪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她信他。
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让她在万劫不复的深渊边,还敢去信一个“总有一天”。
夜风呜咽,卷过营盘。
那张脸险些被认出来的当口,秦英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手上替他递器械的动作,一分没乱。
那一夜过后,秦英换了个更不起眼的站位——离灯远些,离门近些,抬手递东西时,袖口压得更低了。
那条捋向最深处的线,又因这一场旧识的惊魂,绷得更紧了。秦英乔装的身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可越是如此,杨胡握着她的那只手,便越是没有半分松开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