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战事,拖进了寒冬。
关外的蛮族似是铁了心要赶在大雪封路之前撕开一道口子,犯边犯的愈发凶。城头上的厮杀一日紧过一日,而最磨人的,还不是蛮子的刀,是这要命的严寒。北地的冬天,滴水成冰,呵气成霜,戍守城头的兵卒,一站就是一宿,许多人没倒在敌人手里,倒先被这彻骨的寒气,冻坏了手脚。
天一冷,城里就涌进来不少从北边下来的人。有南逃的流民,有戍守换防的兵卒,也有伤了、病了、被抬下火线来寻医问药的军汉。济世堂门前,渐渐多了些风霜满面、带着一身边塞气的求医者。
这一日午后,几个兵卒抬着一副担架,从北边的官道一路急匆匆地寻到了城东,进门便嚷着要寻那位能起死回生的神医。担架上躺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是个戍守边关的小校。他面色蜡黄,浑身打着摆子,最骇人的是那双手脚。手指脚趾乌青发黑,黑得发亮,已经烂到了掌骨,一股腐臭顺着担架往外飘。
“神医,求您救救我们队正!”为首的兵卒扑通跪下,“他守城头守了一整宿,回来手脚就冻成了这样,越烂越往上爬。营里的军医说……说要锯了手脚才能保命,可锯了,他这辈子就废了,还怎么上阵杀敌……”
杨胡蹲下身,仔细看那双手脚。
这是脱疽。
手脚被严寒冻伤,气血凝住、不再流转,肉一点点冻死、腐烂,黑气便顺着经络一寸寸往上爬。这病在边塞苦寒之地最是常见,戍守城头的兵卒,十个里头总有一两个遭这罪。再不治,烂到要害,黑气攻心,确是性命之忧。
军中的军医只会一锯了之。锯掉黑烂的肢体,断了腐烂往上爬的路,是最省事、也最粗暴的法子。可一个戍边的汉子没了手脚,便如同折了翼的鹰,这辈子算是毁了。
杨胡蹲在担架旁,没急着下结论,先翻看那烂处与活肉交界的地方,又探了探脉、看了气色,心里有了数。
“锯是下策。”他沉声道,“他这手脚,黑透的指节是保不住了,可往上还有活肉,气血没全断。只要趁着这点活气还没散尽,把气血重新引回去,把死肉剜净,新肉就能从底下长出来,多少能给他保住一双能握刀的手。一锯了事,倒是省心,可省的是郎中的心,废的是人家半辈子。”
跟来的几个兵卒眼睛都亮了,可随队那个军医却在一旁冷哼:“黑成这样还想保?老子在军中治了二十年的冻疮,黑了的就是死定了,锯都嫌晚。年轻人逞这个能,治死了人,你担待得起?”
“担待不起的,是把能保住的手脚白白锯掉。”杨胡不与他争辩,吩咐陆嫣取来器械、烈酒、艾草,又熬上一锅温阳活血的汤药。
他先以温水、烈酒,一点一点地把那双冻僵的手脚回暖。回得极慢,急不得,骤然烤火,反倒会把那点残存的活气全激散了。待气血稍稍回转,那原本僵硬冰凉的手脚,渐渐有了一丝温热。杨胡这才取了在烈酒里浸过的小刀,凝神屏息,将那些黑透、没了知觉的腐肉,一刀一刀小心地剜去,剜到尚有血色、还知道疼的活肉为止。
这一步最考验眼力与分寸:剜多了,伤了好肉;剜少了,留下的死肉又会再烂。全凭手上几十年练出的准头。
剜到见血处,那小校疼得在担架上闷哼,却咬着牙一声没叫。这是边关熬出来的硬汉。
剜净腐肉,敷上祛腐生肌的药,再以艾草温灸手脚的穴位,借着那一点温热,把那壅滞不通、几近冻死的气血,一寸一寸地引回手脚。
这一手,看着是治冻疮,根子却在“通”字上。冻伤之症,气血凝住是病根;军中那些军医只知锯,是只看见了烂肉,没看见烂肉底下还堵着的、本可以重新流转的脉路。
乔装成药童的秦英在一旁递着器械,看着杨胡那双稳如磐石的手,把一双判了死刑的手脚,从锯刀底下一点点夺回来。她带过兵,见过太多冻坏了手脚、就此退下战场的好汉,那时若有这样一双手在……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翻涌了一回。
“往后每日换药、温灸,”杨胡叮嘱,“内服温阳通络的汤药,少说半月,这双手就能慢慢回血、长肉。黑的那几个指节是没了,可这双手,握刀使枪,还是使的。”
那军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行医二十年判了死刑的脱疽,竟被这年轻人剜腐生肌,硬生生保了下来。
几个兵卒又是磕头又是道谢,七嘴八舌地说着边关的苦:“多谢神医!营里多少弟兄,都遭这冻疮的罪。”
“可不是。手脚一烂,军医只会锯,锯一个少一个能上城头的人。”
“药也不够。金疮药、止血的成药,总说短缺,弟兄们受了伤,只能拿布条胡乱缠着,生生熬,熬得过就活,熬不过就埋了。”
那随队的军医被这几句话噎得脸上挂不住,讪讪地不再言语。他治了二十年冻疮,锯掉的手脚不知凡几,头一回觉着,自己那把锯子,锯掉的或许不是死肉,是一条条本可以保住的活路。
“军中……缺医少药啊。”那小校虚弱地开口,浑浊的眼里满是悲凉,“药不够,医不行,弟兄们守着城,有时不是死在蛮子刀下,是死在自己的伤病里。”
杨胡心头一沉。
这一句话,比任何军报都更真切的,把那座大营缺医少药、被人蛀空的惨状,摆到了他面前。漏出去的军需、喂肥关外豺狼的伤药,最后换来的,就是这一双双本可以保住、却只能眼睁睁烂掉锯掉的手脚。
那条吸血的暗渠,流的从来不只是银钱,是这些戍边汉子的血和命。城里那家杂货行高价收走的每一批伤药,到了关外,便是大承将士城头上多流的一摊血、多添的一具尸首。
他想起秦英说过的话:她回不去的那座关,她那些枉死的兄弟,根子都在这只手上。如今,连一个素不相识的脱疽小校,都在替这只手的贪婪,付着血肉的代价。
他望了一眼北方,眼神沉了下去。
那座军营的门,他必须尽快踏进去。
不只是为了查那条暗渠、揪那只黑手,也是为了这一座大营里,那些本可以不死、不残的戍边汉子。他这一身从阎王手里抢人的本事,是该用到那座最缺医、最该用它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