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易中天2026-07-06 14:0918,451

最后时光

建安二十四年

己亥 猪

曹操六十五岁

建安二十五年

庚子 鼠

曹操六十六岁

1

曹操把华佗杀了,罪名是私通关羽。

这是建安二十四年十月,曹丕成为王太子两年后,事情却跟关羽有关。当年三月,六十五岁的魏王亲自率军,从长安出斜谷至汉中与刘备决战,无功而返。七月,马超领衔,诸葛亮等人联名劝进,刘备在汉中沔阳称王,拜关羽为前将军。关羽大为振奋,留南郡太守糜芳守江陵,将军士仁守公安,亲率主力北上攻樊城,水淹左将军于禁的七军,威震华夏。郡县闻讯,或降或反,天下大势为之一变。

天子震惊,派郗虑问计于丞相。

驻军洛阳的曹操,也立即召开军事会议。

“已叛诸县,危害最大的是陆浑、梁县、郏县。”郗虑说。

“郏县之东是颍阳和颍阴,然后就是许都。”

六十四岁的丞相长史董昭附议。

“樊城情况如何?”曹操问。

“兵马只有数千,没被淹没的城墙只剩几尺。”董昭回答。

“殿下,平寇将军徐晃屯兵宛城,可以救援。”赵俨说。

赵俨字伯然,魏国议郎,四十九岁。

“正有此意。伯然,你去传令,然后随徐晃军去樊城。”

“遵旨!”赵俨说。

“天子那边,又当如何?”郗虑问。

“诸位看呢?”曹操说。

“臣请迁都。”杨修回答。

“迁都?迁到哪里?”蒋济问。

蒋济字子通,丞相主簿,三十二岁。

“邺城。”杨修回答。

“岂有此理!邺城是魏都,难道要天子屈就?”贾逵说。

贾逵字梁道,谏议大夫,四十六岁。

“不是屈就,是尊奉,更是正名。”杨修说。

“正名?什么意思?”贾逵问。

“请问诸位,为什么这三县反了?因为陆浑和梁县属弘农,郏县属颍川,都不属魏国。魏都在邺,汉都在许。一朝天子两朝都,这才给了刘备称王的口实。因此臣以为,不如因势利导,移驾邺城,两都合一。这样,不但可避关羽锋芒,某些流言蜚语也不攻自破。”

听杨修这样说,殿堂里鸦雀无声。

曹操盯着杨修,突然抱头大叫。

华佗正好在洛阳,立即被请来为曹操治疗,又进行调理,没想到三天以后却被杀。当时,董昭等人正守候在门外,听见叫声立即冲进寝宫,只见华佗浑身是血倒在地上,曹操手里的剑在滴血。

“华佗私通关羽,要谋杀寡人,被我杀了。”

董昭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问:“敢、敢、敢、敢问殿下,华、华佗什、什、什么时候私、私、私通关、关、关羽的?”

“刮骨疗伤的时候。”曹操瞪着眼睛。

怎么可能?那是十九年前的事。

杨修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郗虑面无表情,眼含泪花。

其他人目瞪口呆,又面面相觑。

“华佗虽是刺客,更是神医,活人无数,厚葬。”曹操说。

“遵、遵、遵旨!”董昭回答。

“你们去安排葬礼,叫司马懿来见寡人!”

董昭不敢怠慢,立即去见华佗的徒弟、太医令吉本。

司马懿也很快就进了行宫。

2

“尊公近来可好?”曹操和蔼可亲地问。

“多谢殿下关心,家父还好。”司马懿恭恭敬敬回答。

“寡人二十岁举孝廉,出任洛阳北部尉,就是尊公举荐的。后来做了魏王,在邺城请他老人家吃饭,问他看看,寡人现在还可以再做洛阳北部尉吗?你知道尊公怎么回答?”曹操更加笑容可掬。

“臣愚钝,猜不出。”司马懿说。

曹操放声大笑,笑得司马懿心里发怵。

“尊公说,那时候做县尉正合适,哈哈哈哈!”

“这个,家父恃旧不虔。”司马懿赔着小心。

“恃旧有何不可?也未必不虔。”

曹操笑得很灿烂,司马懿却分明感到了他身上的杀气。

“中山狼,笑面虎,刘备要做汉高祖。是你编的吧?”

果然,曹操脸色一变,突然问道。

“臣、臣自作聪明。”司马懿扑通跪下。

“起来,他不是自称汉中王了吗?被你说中了嘛!”

司马懿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寡人打算亲自率兵去樊城,你看怎么样?”

当真是征求意见?司马懿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樊城守将,有征南将军曹仁,汝南太守满宠;援军有平寇将军徐晃,议郎赵俨,殿下认为他们足以料事吗?”司马懿问。

“那是当然。”曹操说。

“怕他们不肯尽心尽力?”

“怎么会。”

“既然如此,又何必亲往?曹仁等身处重围而死守不贰,就因为殿下远为之势。人都是这样,居万死之地,必有求生之心。如果内怀死争,而外有强援,依臣陋见,曹仁和徐晃必能自解。”

“你让寡人见死不救?”

“置于死地而后生。”

沉默良久,曹操又问:“三县俱反,要迁都避其锋芒吗?”

“几个毛贼而已,哪有锋芒?关羽自顾不暇,又岂能东进?臣请大王以亲征为名出兵郏县,驻扎在那里。一方面平定当地叛乱,震慑梁县和陆浑反贼,声援樊城。另方面拱卫许都,坐等关羽败亡。”

“移圣驾于邺,两都合一,可好?”

“不好!汉都许,魏都邺,正是尊卑有序,公私分明。一朝天子两朝都?此种流言,臣以为不必理会。若认了真,反受其乱。刘备要做汉高祖,才是事实。两都合一,反倒让人疑神疑鬼。”

“你就没像某些人那样,怀疑寡人要代汉?”

司马懿扑通跪下说:“此非臣所敢言。臣本为太子属员,后来又做魏国尚书。身为魏臣,只知惟魏王之命是从,其余不知。”

“起来,起来!”曹操说。

司马懿又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你刚才说,坐等关羽败亡,是什么意思?”

见司马懿起身之后低头不语,曹操又问。

“臣请联合孙权,共灭关羽。”司马懿说。

“仲达跟他很熟?”曹操笑了。

“素不相识。”

“那你怎么知道孙权肯?”

“赤壁之后,刘备趁火打劫,攻城略地,并郡吞县,就连周瑜与曹仁血战一年方才夺得的江陵,也被借走,至今不还。鲁肃单刀赴会讨要,被关羽公然拒绝,梦寐以求之地成为噩梦。这是公仇。”

“还有私恨?”

“孙权遣使为子求娶关羽之女,又遭辱骂。”

“这个关云长!”曹操笑笑。

“关羽已有江陵,若再得襄樊,则荆州全归刘备。刘备拥上游之益州和中游之荆州而临下游,孙权的江东难保。因此,只要殿下许割江南之地以封赏孙权,则樊城之围自解,关羽其人可擒。”

“孙权出击关羽,刘备不会救援?”

“多半想不到,也来不及。”

“关羽腹背受敌,还有退路吗?”

“可退守江陵,如果江陵还在。”

“你是说,孙权会趁机夺取江陵?”

“那是他们两家的必争之地,我们要保的是樊城。”

“云长可是寡人素所敬重。”

“关羽不是项羽,似乎没有妇人之仁。”

你知道什么?曹操死死地盯着司马懿,心想。

司马懿也反正豁出去了,便不再说什么。

曹操叹了口气,说:“那好。江东,你去。”

司马懿迟疑片刻,然后躬身拱手:“遵旨!”

3

曹操采纳了司马懿的建议,从洛阳移师郏县,驻军摩陂。郏县离许都很近,因此刘协让郗虑也去辅佐曹操。吉本埋葬了师父后,仍然按照太医令的本分,用华佗教的手法,每天都来给曹操按摩。

也许,时间就像流水,能够冲刷掉某些东西。

这天傍晚,吉本又来了,旁边有个无须老年男人,还跟着一辆车和十几个杂役。辕门外的士兵听太医令说那是宫中黄门令,来给魏王送东西,便收戈放行,吉本也只身一人进了曹操的大帐。

曹操见吉本来了,便盘腿坐在榻上,让他跪在后面按摩。

过了一会,曹操忽然扭头,吉本也停止了动作。

“你的手心怎么有汗?”曹操问。

吉本将手在身上擦了擦,继续按摩,头上的汗又掉了下来。

曹操又扭头,吉本又停止动作。

“这屋里很热吗?也是,烧着炭呢!”

听曹操这样说,吉本用袖子擦了擦汗,继续按摩。

过了一会,曹操又扭头,吉本又停止动作。

“你怎么按不到穴位上?不用紧张,寡人讲故事给你听。有个人学医,上来就把人弄死了。一查,是巴豆过量。他师父问,你怎么能用这么多?他答,书上说的,巴豆不可轻用,那就重用。”

听到这话,吉本停止了按摩。

“怎么,不好笑?”曹操扭过头去。

吉本不动也不说话,浑身颤抖。

“这故事是你师父讲的。”曹操说。

“可是你把他杀了。”吉本哭了起来。

“是。因为他私通关羽,要谋杀寡人。”

“不可能!”

“你不知道,有些人哪怕相隔万里,相隔千年,也可相通。当然你也可以杀了寡人。无所谓的,你师父已经把寡人的心杀了。”见吉本愣住,曹操又说,“算了,这些话跟你说也没用,得另外找人。”然后他又看着傻掉的吉本:“愣着干什么?取针!你不是要行针吗?”

吉本下榻,走到旁边,从工具箱里取出针来。

“还得把灯吹灭吧?”

听见这句话,吉本不动了。曹操却下了榻,把大帐里的灯一盏盏全都吹灭,只剩下几案上一支蜡烛和铜盆里熊熊燃烧的炭火。

黑暗中,曹操与吉本面对面地站着。

大帐外,传来了格斗声。

火光映照在曹操和吉本的脸上,忽闪忽闪,他们的脸也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等到格斗声停止,曹操拿起蜡烛走到窗前把灯点亮。

窗户上,血流了下来。

“医者仁心。好医家是杀不了人的。”

曹操看着吉本说,也看着他手里一直举着的针。

吉本将针刺进自己的心脏,嘴角立即流出血来。

“这笔账不能算在我头上,不算。”

看着倒地身亡的吉本,曹操冷冷道。

4

董昭进来的时候,吉本的尸体已经被移走,曹操若无其事地坐在榻上,大帐里就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事。董昭向他报告:孙权来函表示愿意效力于魏王,还说江陵守将糜芳和公安守将士仁,都跟关羽不和且积怨已久。若降二城,关羽腹背受敌,必自奔走,樊围可解。

“哈哈!他这是效力于寡人?”曹操说。

“臣以为,不如依了他。”董昭说。

“当然。江陵和公安,我们本来就鞭长莫及。还有吗?”

“请求密而不漏。”

“公仁看呢?”

“那样对孙权有利,但不利于我。樊城将士不知解围在望,更兼军粮日见短缺,难免人心惶惶。若有浮动之意,其害不小。”

当然,董昭说得很对。曹操立即作出决定:“回函孙权,好言嘉勉并应之以密。同时火速传令徐晃,让他将孙权的来函抄写多份,用箭射进樊城、襄阳和关羽军营,务使交战双方人人皆知。”

“遵旨!”董昭说。

话音刚落,浑身是血的许褚走了进来。

“仲康,怎么样?”曹操问。

“匪人全歼,尸体都已运走。”

“哦,哦!那么,鸿豫呢?”

“鸿豫先生匆匆忙忙走了。”

许褚还是用老习惯称呼郗虑。

“他发现什么了吗?”曹操问。

“臣觉得有个人像宦官,鸿豫先生说他叫范铁。”

5

曹操没有想到会在这里与无盐再见面。郗虑约他来颍阴,他想到的只是离郏县近。等郗虑将他带到荀彧的墓前,就明白了用意。

荀彧的墓在小山坡上,墓前台阶长长,四周林木森森。

“你们在颍阴,待了半个月?”曹操的语气有点酸。

“不,是谈了十五天。”郗虑的表情庄严肃穆,“这里也没有什么行商坐贾,或者江湖女侠。魏王面对的,是当今天子的姐姐——万年公主。两位殿下自己谈吧,臣告退。”行过礼后,他飘然而去。

“臣操参见公主!”曹操长揖。

“你不意外?”无盐笑笑。

“一个江湖女子,多半不会与董卓有血海深仇。”

“他去洛阳的路上,烧毁血洗了我在万年县的庄园。后来,他又杀我汉家天子,夺我大汉江山,深仇大恨,不共戴天。”

“董卓烧毁血洗万年县时,公主在哪?”

“贩盐去了。怎么,不信?魏王先前好歹也是西园军校尉,应该知道先帝喜欢做生意,还在后宫建了列肆,自驾驴车扮作商贾与宫女讨价还价。不过,先帝是玩假的,我在万年县可是玩真的。只是没有想到,后来竟要以此谋生,当真行走江湖。”说完,眼圈红了。

“明白了,难怪要向袁本初索要传国玉玺。”曹操说。

“给子月做嫁妆的玉环,大约也露了破绽。”无盐点头。

“还有,贩私盐的,不会关心董贵人。”

“也难怪那个郗鸿豫暗访已久。”

“若非他查,岂能知道你是万年公主。”

“你自己,就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查查。”

“有些事,不那么清楚反倒更好。”

“是吗?有些糊涂却装不得。为什么要杀我师父?说!”

“我没杀他,是他杀了我。”

6

一个多月前,洛阳行宫的便殿里,华佗又为曹操做了调理。曹操靠在榻上精神很好,感觉元气已经恢复,便向华佗再次道谢。

“治标而已,治不了本。”

坐在对面胡床上的华佗说。

“怎么治不了?”曹操问。

“殿下之疾,不在体,在心。”

“心病?寡人有什么心病?”

“前日发病之时,可在议事?”

“是。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朝野震惊。”

“所以急火攻心?”华佗问。

“也许。不过此事已了,当无后患。”

“不对。殿下发病,并非因为关羽。”

“那又因为谁?”曹操问。

“杨修,或者说天子,或者说大汉。此前就已有民谣,一朝天子两朝都。此刻又有杨修提出,移圣驾于邺,两都合一。”

“先生都知道了?”曹操点头,“也是,上医医国。”

“医家医不了国。上医医心,其次调气,再次愈体。”

“那么先生说,寡人心结何在?”

“要不要代汉。杨修议迁邺,不过触发此念。”

“不会,我答应了文若。”曹操说。

“大王答应过的,反悔的还少吗?”华佗问。

“那好,不代就是。”

“也不想?”华佗问。

曹操犹豫片刻,答:“不想。可治本否?”

“难。上医治未病,而殿下心病已久。”

“先生但说无妨,今天是密谈。”

“请问殿下,为什么要杀崔琰?”

“目无王法。寡人明令必须密奏。”

“杨修同样露板。”

“不一样。杨修出于公义,崔琰是私心。他露板举荐,无非因为植儿是他侄女婿。为了撇清自己,便背叛寡人,岂非居心不良?”

“那也罪不至死。”

“所以髡。”

“士可杀不可辱,大王可知?”

“知。”

“既已辱之,为什么还要杀?”

这个?曹操张了张嘴,没说。

“监刑之人,又为什么非得是五官中郎将?”

你说为什么?曹操继续沉默。

“让被举荐的去杀举荐人,究竟是何居心?”

话已至此,曹操决定听华佗说完。

“同样的旨意也给了临淄侯,只不过临淄侯不忍心,杨修也不是崔琰。请问这里面可有道义,可有仁慈?没有。只有千般算计,再加一己私利。曹孟德,你与二十九年前老夫救下的已判若两人。”

听华佗这样称呼自己,曹操知道对方已横下一条心来。

“先生这话的意思是?”

“心肠如此,无药可救,除非……”

“如何?”见华佗迟疑,曹操问。

“十九年前,为关云长刮骨疗伤,老夫曾对他说,他的心里还有把刀,这把刀就叫义。刀出鞘,就要见血。能杀敌也会伤己,还可能伤害善待自己的。所以这刀不能太刚,可惜不能取出来修理。”

“他怎么说?”曹操问。

“关将军说已被老夫修理,也确实如此。”

“何以见得?”

“赤壁之战时,他去劝殿下退兵就是。”

“如此说来,寡人心里也有把刀?”

“正是。只不过不叫义,叫恶,而且已经出鞘。”

“何时?”

“杀吕伯奢时。”

“三十年前?”

“确实,刚好整整三十年。”

“那你还屡屡救我?”

“因为善恶本如阴阳。这面若是恶,另一面就会是善。这样的刀在乱世也许用得着。用之于正途,则善能克恶。但是看来错了,就连关云长的刀都变了回去。所以,他也会死,你们都会死。”

“见死不救,也是医家?”曹操说。

“实在抱歉,天底下没有不死之人。”华佗站了起来。

“医家眼中,还有不可救的?”曹操也下榻。

“有,寿数已尽者就是。”

“人生在世,难道真有什么寿数?”

“如果没有,人又怎么会死?只不过可以增减。比如老朽,年幼时体弱多病,早就该死。为了健体强身,这才学了医。没想到竟因为悬壶济世而屡屡增寿,多活了许久。殿下却本该是长寿之人……”

“先生何以知之?”曹操正色问。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如此之胸襟岂非可吞日月,如此之眼界岂非可越山河?应已勘破生死。可惜恶念未除且加厉,由误杀而嗜杀,由灭族而诛心,其寿便屡折而至于尽。”

“如此说来,曹操无药可救?”

“除非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如果不呢?”

窗户被风吹开,华佗低头不语。

“只能再活三五年?”

风吹了进来,华佗仍不说话。

“一年?”

室内变凉,华佗仍不说话。

“半年?”

“若再作孽,活不到明年春天。”华佗抬头。

曹操狂怒,大吼一声,冲到架子上取下剑来。

“殿下不妨杀了老夫试试。”华佗说。

头痛欲裂的曹操歇斯底里,一剑刺进华佗的身体。看着华佗微笑着倒地,他将剑扔下,狂喊:“我不想杀人,为什么要逼我杀?”

7

“你不懂我师父。”

无盐听完,一声长叹。

“不懂?”曹操愣住。

“我师父第一次见到你,就把你看透了。他说你表卫不固,易受外邪侵袭,实际上又百病不入,所以会莫名其妙打喷嚏。”

话音刚落,曹操便不由自主摸摸鼻子,将喷嚏打出。

“这种情况,好像越来越少。”无盐笑笑。

曹操一愣,然后问:“那又怎样?”

“我师父说,百病不入是因为骨硬,易受侵袭是因为心软。平定天下得杀伐决断,骨硬倒是好的,但不能又心软。骨硬则率真,心软则多情,多情则多疑。率真多情,做诗人倒是合适,做……”

“做什么不行?”见无盐犹豫,曹操问。

“没有。”无盐的眼眶湿了。

“那他说我会怎样?”

“成不能成的大事,杀不该杀的好人。”

“早已知之?”曹操看着荀彧的墓碑。

“是。”无盐也往那个方向看。

“也知我何日当死?”

“即便寿数已尽,医家也不会说出来。”

“那他为什么要说?”

“医者仁心,救人救彻。你的病,在心不在体。”见曹操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无盐又说,“还是不懂?告诉你吧,要想治你心病,唯有灭你贼心,办法就是看你杀不杀他老人家,不杀就还有救。至于日后的调理之法,是术不是道,方子也已经传给吉本了。”

“吉本?”曹操冷笑,“他带来的是毒针。”

“当然。我师父豁出命来救你,你却把他杀了。救命恩人都可以杀的,还有什么会放在眼里?汉室自然不在乎,黎民也不在乎,群僚就更不在乎。你这种人,真是增寿何益?我师父说的一点不错,你的寿数已尽,岂止活不到明春,只怕就活不过今天。”

说完,无盐抽出一把匕首,举在手上。

“殿下杀了寡人就是。”曹操怒目。

“寡人?殿下?难道你我已经不过如此?”无盐反问,然后点了点头,“也是。当年还说什么功成身退,还说什么范蠡西施,还说什么泛舟湖上,统统都是谎言。啊!算我自作多情,算我自取其辱。”

说完,无盐泪如雨下。

“你有木桃,我无琼瑶,奈何!”曹操仰面朝天,一声长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这根青丝我本珍藏,不妨收了回去。”

“果然无情无义,居然说出这种话!”无盐咬牙切齿。

“那你待要如何?”曹操问。

“杀了我,亲手。”无盐道。

“为什么?”曹操惊诧。

“成全你做天下第一恶人,也看看还有什么人不敢杀!”

听了这话,曹操转身就走。无盐站在原地,泪流满面。眼看曹操头也不回地走下小山坡,无盐一跃而起,手持匕首冲了过去,然后在空中翻滚,突然落下,又在地上翻滚。曹操听见动静大惊,立即掉头跑回来抱起无盐。胸口插着匕首的无盐睁眼看看,又闭上眼睛。

曹操抱着无盐,老泪纵横。

天空,又仿佛有人在歌唱:

我把自己给你,

你却转身离去。

火烧云堆满了天空,

这是夕阳点燃的花季。

是你辜负了我,

还是我辜负了你?

石未穿,

水正滴,

路在哪里?

我把刀子给你,

你又转身离去。

血与火裁不出嫁衣,

这是曼陀罗绽放的美丽。

是你辜负了天下,

还是天下辜负了你?

山有盟,

海无誓,

去问自己。

夕阳的花季,

曼陀罗的美丽。

天若有情,

天亦老去;

人若有病,

谁会在意?

山有盟,

海无誓;

石未穿,

水正滴。

去问自己,

问你自己。

一座小小的坟茔立在离荀彧墓不远不近的地方,闻讯赶来的郗虑带着士兵埋葬了无盐。郗虑问要不要树碑,曹操说免了的好,不过会有人来看守。郗虑心里明白,看守人可能会是谁,也清楚这位女子的传奇一生不会被正史记载。就连野史,也未必能有只言片语。

想到这里,他眉宇间的忧郁更重。

“半个月,你们都说了些什么?”曹操问。

“其实,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郗虑说。

“什么话?”

“宁我负人,勿人负我,对,还是不对?”

“结论呢?”

“不对。负人者必负罪,也必被人负。”

曹操诧异地看了郗虑一眼,却只看见满脸的疲惫。

“所以,容臣告退!”

说完郗虑跪下,向曹操叩首行礼。

“鸿豫,你这是……”

“有些事,或许了犹未了。但,当了则了。”

郗虑起身,再向曹操长揖,然后转身就走。

8

七十八岁的杨彪靠在榻上,见郗虑由仆人陪同走了进来,便欠了欠身,然后说:“老夫腿脚不便,慢待郗公。请坐!”

郗虑长揖行礼,在杨彪对面坐下,仆人也知趣地准备退出。

“上酒!”杨彪吩咐。

“多谢太傅,晚辈滴酒不沾。”郗虑拱手。

“哦,哦,忘了。可是,寒冬腊月,也没有果子啊!”见郗虑拱手道谢,这才让仆人退下,然后问,“郗公光临寒舍,不知……”

“有些事情晚辈想不明白,还望太傅不吝赐教。”郗虑说。

“郗公但问无妨,老夫当知无不言。”杨彪坦然答道。

“九年前,有人谋划要天子增封三县,换取曹公让出相位,交出兵权,由荀令君取而代之,是太傅的主意吧?”

“何以见得?”杨彪问。

“这等大事,绝非左慈可以谋划。”

“左慈不是蒋干吗?他想得出。”

“也是。那么请问,这主意好,还是不好?”

“子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有必要再议吗?”

“确实,时过境迁,再论无宜。”郗虑点头,“但晚辈以为,此计甚为高明。赤壁之后,鼎足之势渐成,天下一统无望,魏王该替自己想想。若依此计,则魏王可得颐养,汉室可得复兴,岂非两全?”

“是吗?”杨彪十分放松地看着郗虑微笑。

“然而他没想到,魏王和文若都不愿意。”

“那倒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不管怎么说,晚辈佩服。”

“看来,蒋干是个人才,可惜……”

“可惜畏罪自杀。”郗虑说,“他死之后,又有新民谣。小麦青青大麦枯,一朝天子两朝都,请问这又是谁的手笔?”

“更回答不了,不知郗公为什么要问我?”

“前年三月三日上巳节,天子请太傅和晚辈吃荠菜煮鸡蛋。天子问神农定下这规矩,本意是不是求多子多孙,太傅马上说,陛下多有子嗣,魏王之子二十五。虽然还没立太子,总归是国本无虑。”

“怎么,有什么不妥吗?”杨彪笑着问。

“没有。只是赶巧,没过多久魏王就拿这民谣考儿子,接下来便动荡不断。先是崔琰被髡,后是脂习被杀,群僚纷纷选边站队,暗流涌动,兄弟相疑,魏国几近崩裂。如此大手笔,谁有?”

“老夫倒是想到一位。”杨彪说。

“谁?”郗虑问。

“魏王。”杨彪答。

郗虑完全没有想到,半天说不出话来。

“父子都是诗人,民谣不算什么吧?”杨彪淡然一笑,“子桓不是编了一个吗?不过,刘备要做汉高祖,恐怕不是他的。”

“当然不是,司马懿编的。”

“可见人皆可为。”杨彪笑笑。

“但,一朝天子两朝都,分明是诽谤魏王。”郗虑说。

“兵行诡道,魏王比谁都懂,都在行。”

“那也不能自乱阵脚。”

“乱?请问魏王可曾要夏侯惇、曹洪等人密荐太子?”

“没有。领兵的人,一个都不问,也不许议。”

“那么,魏国岂会崩裂?”

郗虑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还有,他们兄弟可曾相疑?”杨彪又问。

“不曾,反倒互相推让。这又不可解。”

“并非不可解。五官将和临淄侯,都不是庸庸碌碌之辈,也当然知道魏王必定从他们当中选一个,推让是没用的。魏王不会任由他们推让,如果抗命那就没命。更何况,就算他们不想,别人呢?”

“是,有人想要拥戴之功,做从龙之臣。”

“也不尽然。九品官人之法,可曾听说?”

“有所耳闻。倘依此法,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不公。”

“何为公,何为不公?你可知道,成为势族得多少代人兢兢业业坚持不懈?依唯才是举,则可一夜之间青云直上,就公平吗?”

听杨彪这样说,郗虑想起了许县县寺门前的争辩。

陈群,就是那时起了创建九品官人法的念头吧?

“好吧,这个是非,暂且不议。”杨彪又说。

“是,但问魏王用心何在。”郗虑说。

“郗公当真以为,魏王对太子人选举棋不定?”

“现在想来,应该是早已默然在心。”

“那么,五官将和临淄侯,都当真不想当太子?”

“看样子是,但不合情理。”郗虑迟疑。

“好,孺子可教!”杨彪兴奋起来。

听见这话,郗虑诧异地看着对方。

“郗公不会认为我倚老卖老,恃旧不虔吧?”

“哪里的话?晚辈是来虚心求教的。”

“可以畅所欲言,不会因言获罪?”

“当然。今天所说,一句都不告诉魏王。”

“那我告诉你,五官将和临淄侯不是不想当太子,而是既有顾虑又有想法。顾虑是什么不用说吧?这事毕竟由不得他们,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但是如果让我干,就得按我的想法来,否则宁可不当太子和魏王。所以他们推让,并非装腔作势,应该说很像曹家人。”

“跟魏王讲价?”郗虑问。

“言重了,表明心迹吧!魏王也清楚,这就必须知道其他人想法如何。毕竟,不管选谁做太子,将来都要靠他们辅佐。群臣呢,也都希望选主张相同的,并不只是下注,可不就会实话实说?”

“所以就自己编出民谣来试探?”

“哪有?老夫戏言耳!”杨彪笑了,“那民谣,药引子而已,真正的猛药是密函举荐。结果虽未公布,却也猜得出:举荐五官将的多半赞成九品官人法,或主张代汉。相反,举荐临淄侯的,则都赞成唯才是举,或反对代汉。而且前者人多,后者人少,是这样吧?”

“应该是,我也不清楚。”郗虑低下头。

“不过,也有例外。”杨彪说。

“例外?谁?”郗虑问。

“老夫。”杨彪说,“老夫虽未参与此事,却也有态度:赞成九品官人之法,与五官将同;反对代汉,与临淄侯同。郗公呢?”

“都与临淄侯同。”郗虑抬头。

“却又怕他守不住?是了,这也是魏王之忧。何况五官将要做的是大势所趋,也只好杀了崔琰泄愤。想不通吗?迫于形势而背叛自己的初衷,岂能无恨?当然,也有警告五官将不得胡来的意思。”

“如此一来,太傅不觉得公子危险吗?”

“老夫自顾尚且不暇,哪里管得了他。”

“杨公子露板举荐临淄侯,是在探望过太傅之后吧?”

“怎么,莫非怀疑他受老夫指使?”

“岂敢!太傅也不会。”

“承蒙明察!”杨彪拱手。

“多谢指教,晚辈告辞。”

说完,郗虑起身,躬身拱手倒退着出去,到了门口转身,突然又再转过身来问道:“太傅既赞成九品官人法,又反对代汉?”

“正是。”杨彪说。

“那法却是最近才有的,对吗?”

“不错。”

“可见建安十五年的谋划,十七年的谣言,都与立储无关,只是针对魏王而来。不让改制和代汉得逞,就是太傅的目的吧?”

“依然认为老夫暗中操纵?有证据吗?”

“没有。”郗虑说。

“当然。你们杀人,也不需要证据。”

“我不会再杀人了。”郗虑摇头,说完扭头就走。

“留步,老夫倒有话问。”杨彪喊道。

“请!”郗虑回来,站在地上说。

“尊魏王,敬魏王,见了魏王就断肠。渠穆编的?”

“他自己说是。”

“那么,脂习是他杀的?”

“怎么可能?他又不能去邺城,也派不出文士模样的。”

“也是。凶手是谁,有眉目吗?”

“太傅门生故吏遍天下,很方便。”

“又怀疑老夫?要审吗?”

“不。请太傅再问。”

“左慈真是蒋干?”杨彪问。

“恐怕不是。他死之后,又有民谣。”

“既非蒋干,那又是谁?”

“左慈就是左慈,不过以前杀的是替身。真身嘛,”郗虑看着杨彪笑了笑,“也许藏在府上。那样一来,不是都讲通了吗?”

“仍然怀疑老夫?要搜吗?”

“不。请太傅再问。”

“琅琊王果真谋欲过江?”杨彪问。

“求徙封寿春,是他亲口所说。”

“他怎么就如此糊涂?”

“也不奇怪。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之后的子孙养尊处优,锦衣玉食,还不得越来越蠢?只有那些寒门子弟,一日三餐和一官半职都来之不易,才懂得倍加珍惜和奋发向上,时时自强不息。”

是这样吗?寒门子弟当了官,不会小人得志?

杨彪大不以为然,却不想辩论。

“老夫已经问完,郗公还有问题?”

“有酒吗?快过年了。晚辈愿饮一杯,为太傅寿!”

9

很快就到了第二年正月。去年冬,公安守将士仁和江陵守将糜芳先后向孙权部将吕蒙投降。关羽腹背受敌败走麦城,被孙权部将潘璋的手下马忠斩首。孙权收复了南郡等大片失地,被曹操上书天子任命为骠骑将军,领荆州牧。于是,他派人送来了关羽的人头。

同时送来的,还有言说天命、自己称臣的劝进表。

后一条信息被泄露了出去,各地魏臣纷纷赶往洛阳。

“你们求见寡人,有什么事吗?”

已从郏县摩陂回到洛阳,坐在正中榻上的曹操问。

榻前,文臣武将齐聚,站了一地。

侍中陈群上前一步,开始发言。

“汉自安帝以来,国统数绝。至于今日,徒有虚名。可谓期运久已尽,历数久已终。殿下应期,十分天下而有其九,以服事汉,群生注望,遐迩怨叹,故孙权在远称臣。此天人之应,异气齐声,咸以为异代当兴。臣等愚钝,冒死上言,恭请殿下顺天意而从民心,登大位以定四海,受天命以统万邦,则黎民幸甚,天下幸甚!”

说完,陈群跪下。

文官们除杨修外,也都跪下。

“元让也是为此而来?”

曹操又看随军回到洛阳的前将军夏侯惇。

“自古以来,能够为民除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那就是万民之主,何必管他姓什么!殿下披坚执锐、出生入死已三十多年,功德著于黎庶,早就天下归心。臣等以为,应天顺民,无可迟疑。”

说完,夏侯惇跪下。

武将们也都跪下。

现在站着的,就只有杨修。

“起来,起来,起来说话!”曹操笑呵呵地说。

但,他不看杨修。

文臣武将们都站了起来。

“你们搞错了。寡人要做的是匡扶汉室。”曹操说。

“匡扶汉室?扶得起来吗?再说了,现在哪里还有汉土?一寸都没有。哪里还有汉臣?刘备和孙权都不是。”夏侯惇叫起来。

“谁说没有?德祖就是。”曹操说。

结果,所有人都看着杨修。

“魏王是汉臣,魏臣当然也是汉臣。”杨修说。

“笑话!管仲是齐臣还是周臣?”

陈群看着杨修,嗤之以鼻。

杨修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被曹操打断。

“元让,你看孙权这个人怎么样?”

“臣看他聪明,识时务。”夏侯惇说。

“好像是的。”曹操笑了,“你们可知,少府耿纪和司直韦晃原是吉本同伙,在许都发兵攻王必营,以金祎(读如衣)为内应。王必与金祎素相友好,不知他是反贼,中箭后便逃往金祎家。金祎家人也不知道来的是王必,竟问他王必死了没。你们说,可不可笑?”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不知这跟孙权有什么关系。

杨修却听出来了,他这样谈笑风生,后面必有文章。

果然,曹操又开始说另一起谋反案。

“邺城那边,相国府西曹掾魏讽也反了,居然纵火。太子来信问如何处置,我跟太子说,召集百官,让救火的站左边,不救火的站在右边,然后将自称救火的都关进大理寺。好得很,两起了。”曹操一声冷笑,“哼哼,孙权果然聪明,我看他是要把寡人架在火上烤。”

说完,曹操起身,扭头就走。

众人互相看看,也都散去。

空荡荡的大殿,只剩下杨修孤零零一个人。

10

曹操拿着鐁(读如斯)在一人高的木头上雕刻。鐁是两端有鸭嘴状扁刃的长条形木工工具,可以用于凹槽或孔洞的刮削。曹操工作得很投入很认真,就连许褚带着满宠推门进来,居然也没感觉。

“殿下!”满宠只好叫了一声。

“等会儿啊!”曹操并不停手,也不抬头,又刮了几刀,这才招呼满宠和许褚,“过来看看,云长的战袍,应该是这个样子吧?”

“这是在为关云长刻身子?”满宠问。

“孙权做事不地道。单有头颅,怎么下葬?”曹操说。

“他是要告诉天下人,关云长是殿下杀的。”满宠说。

“所以他的劝进,也不怀好意。”曹操撇嘴。

“殿下洞若观火。”满宠点了点头。

“伯宁,从许都来?”

曹操这才想起,满宠已被他调回,准备另有任用。

“是。鸿豫……”

“他怎么了?许久没有消息。”

“见过杨太傅以后,就去了中牟。”

“吕伯奢墓?”曹操马上就反应过来。

“是。”满宠说。

“凭吊吗?”

“如果只是凭吊,那就好了。”

接下来满宠告诉曹操,郗虑去中牟前曾经来道别,他说自己必须去看看吕伯奢的墓。这座坟压在他心头三十年,做的事情越多这坟就越重,真是背不动了。他还说,宁我负人,勿人负我,不知后来怎么就变成“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了?想不通。

“鸿豫太累,应该歇歇。”曹操说。

但他心里想的是:三个月前,郗虑和无盐为什么要约我在荀彧的墓前见面?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不就是荀彧阻挠封公建国时说的吗?难道他们两个把这事,也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见曹操陷入沉思,满宠又说,当时他也这么认为,再加刚从樊城回许,也没顾得上多想。但是到了第二天,越想越觉得不对。鸿豫是何等人,怎么会多愁善感?满宠没有再想下去,立即赶往中牟。

满宠赶到吕伯奢墓前时,大雪纷飞。墓边的树没有叶子,光秃秃地立在那里。三十年过去,墓碑变得残破,碑文却还依稀可见,仍然是曹操当年所立。墓前摆了酒和供品,跪着的郗虑却已冻毙。

“冻毙?”曹操大惊失色,连许褚也变了脸色。

“是。头天晚上喝了很多酒,身上也只有单衣。”

苍天!他竟以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自尽。

“坟头长着的枯草,鸿豫都拔下来了。”满宠又说,“那些草堆成小堆埋在雪里,供品也冻成了冰疙瘩。雪,下了一夜。”

“遗言,是不会有了。”曹操喃喃自语。

“有。”满宠从怀里掏出木简,交给曹操。

曹操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醉里生 梦中死

“是孤灭了他的梦。”曹操又自称孤了。

接下来满宠又说,自己找到中牟县令,然后跟着他派的人一起将郗虑的遗体运回家乡山阳郡高平县。到了那里才知道,郗虑早就安排家人修好了墓,墓碑上的字是:汉故御史大夫郗公之墓。

“啊!他不做魏臣?”

曹操哆哆嗦嗦拿起鐁,继续雕刻,却把手弄破了。

鲜血滴在了关羽的木头身子上。

天空,歌声又起:

漫天雪,满腔血,惨白鲜红两清洁。

越女剑,苏武节,谁人负了当年约?

徒追问,空悲切,道路已穷歌未歇。

一个人字怎么写?

寒风凛冽,烛火明灭。

许褚已经找来布,曹操却谢绝了他的好意。

“这点伤,不算什么,还用包扎?”曹操摆了摆手。

“鸿豫大概希望我们忘了他,臣却不知怎么忘得了。当年,我从吕伯奢家偏房跌出来,被他用剑按住,说是跪着回话就好,后来又问要不要给我弄个坐垫。”说着说着,满宠哭了起来,泪如雨下。

许褚摸摸身上,好像又要找郭嘉的木碗。

曹操却点点头:“鸿豫说的是,当了则了。叫杨修来见寡人。”

11

“你知罪吗?”

曹操坐在便殿正中榻上,看着跪在面前的杨修。

“恕臣愚钝,不知。”杨修说。

“那你可知,为什么要将自称救火的关进大理寺?”

“不敢妄测。”杨修说。

“半夜三更的,哪有人救火?”曹操冷笑,“不敢妄测?那你倒敢妄言?这就尤甚于他们妄测。单凭你妄言两都合一,便已该死。”

“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让臣活了多日?”

“因为给我送过鞋,那时你十五岁。”曹操说,“所以,太傅希望寡人保全,寡人也一直让你远离是非。可惜啊可惜,你这人偏偏不甘寂寞,自作聪明,屡犯禁令,兴风作浪,简直就是自己找死。”

“臣如何兴风作浪,请殿下明示。”

“那天在行宫尚书台,跟谁下棋?”

“司马懿。”

“谁胜出?”

“也是他。”

“他怎么说?”

“德祖如果步步为营徐图之,我也未必是对手。”

“你呢?怎么说的?”

“人生如戏,世事如棋。譬如流水,无分东西。但如果必须隐忍才能胜出,哪怕拜相封侯,称王称霸,又有什么意思!”

“倒是你的真心。后来呢?”

“蒋济进来,说孙权送来劝进表。”

“司马懿怎么说?”

“兹事体大,还是不要张扬的好。”

“所以你就嚷嚷出去,惹得夏侯惇他们逼寡人表态,许都和邺城的反贼也铤而走险。孙权把寡人架在火上烤,你还嫌火不够大。如此胆大妄为,到底想干什么?让我难堪,还是让人猜疑?”

“殿下既然无意代汉,正好表明心迹。”

“那也用不着你来煞费苦心。”曹操冷冷地看着杨修,“这样喜欢耍小聪明,就不怕有人说是你杀了脂习,栽赃寡人?”

还有这种说法?杨修满脸惊诧。

“也许你不知道,建安十五年那民谣就是脂习破解的,寡人怎么会杀脂习?不过那新老交替的谋划,你是乐观其成的吧?”曹操满脸冷笑,“毕竟,做过那么几天中军校尉,岂能甘心久居人下?”

“大王要以此为名杀了臣?”杨修反而镇定下来。

“寡人老了,还不糊涂。脂习不是你杀的。”曹操说。

“那么请问,什么罪名?”

“泄露机密,私通诸侯。”

“臣现在该去哪里?”

“出去以后,有人带路。”

“谢恩!”杨修长揖,然后转身就走。

“回来!”曹操喝道。

“殿下还有吩咐?”杨修问。

“我让临淄侯问你,活在世间无愧否,问了吗?”

“问了。”杨修说。

“那酒,是你灌他,还是自己喝的?”

“他自己。”

“也算我打过招呼,去吧!”

12

曹操站在许都永安殿门口,看着笑脸相迎的虎贲中郎将,很奇怪为什么竟想不起他的姓名。也是,刚刚换的。曹操不顾那人投来诧异的目光,自己解下佩剑交给他,脱掉鞋子,穿着袜子走了进去。

殿内空空荡荡。正中坐北朝南的御榻空着,刘协坐在了东边较为矮小的榻上。曹操恭恭敬敬上前行跪拜礼:“臣操参见陛下!”

“八年前,魏王就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了。”

今年应该虚龄四十的刘协语气平淡地说。

“臣今天就回到八年前。”曹操说。

“那好,坐在这里吧!”刘协指着御榻。

“那是陛下的座席。”曹操说。

“魏王难道不想坐?”刘协问。

“不想。否则,早就坐了。”

说完,曹操起身,走到丞相的席位上坐下。

“魏王请坐西席。”刘协又说。

“今日是臣,不是客。”曹操看了看,西边确有矮小的榻。

“其实那地方,朕也不想坐。”刘协看着御榻。

“是,董卓抱上去的。”曹操点头。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怅然。再过八个月,天子即位就有三十一年了。这皇帝做得怎么样?至少不顺心吧!汉室未能复兴,大权反倒旁落,自己还退无可退。但这不能怪他,也不怪我,曹操想。

曹操甚至想起文姬归汉时,皇帝扮作典军校尉的样子,想起瘟疫期间君臣二人的同心协力,想起自己在军营给他讲军事知识,更想起前往许县的路上,少年天子那句话:有生以来就没这么痛快过!

往事如烟,再也回不到从前。

现在想来,接受皇帝增封的三个县,让荀彧接任丞相,自己回到武平侯国安享晚年,可能是对双方都不错的结果。可惜不能。后来的那些风波,则不过汉家天子徒劳无益的挣扎。换成自己,也不会毫无作为吧?渠穆愿意顶罪,那就成全他,何必穷追?曹操又想。

适可而止。天下本是他的,多少总要留点体面。

“魏王今天来,想说什么呢?”

过了一阵,刘协打破沉默。

“陛下要臣做丞相时,眼中泪光闪闪,罕见地叫了臣的字,问了一句话:朕何以为朕?这句话,臣想了快十二年。”曹操回答。

“那么,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

“什么?”

“无解。”

“为什么?”

“身非己有。”

“魏王也一样?”

“人皆如此,包括杨太傅。”

听见这话,刘协的头垂了下来。曹操却膝行了几步,从怀里掏出锦盒放在地板上,再推了过去。见皇帝一动不动,便又说:“陛下不妨打开来看看。这稀罕物件,也是个身不由己的。”

说完,曹操退回了原位,刘协却还是不动。

“或许能回答陛下的问题。”曹操又说。

刘协打开锦盒,取出传国玉玺。

曹操看着天子,沉默不语。

“既寿永昌?”刘协看了看,站起来将玺摔在地上。

“陛下,玉是摔不碎的,除非用火烤过。”曹操说,“现在,臣就被人架在火上烤,实在很难受。所以这玺,还给陛下为好。”

13

曹操辞别刘协出来,曹丕已经等在皇宫门外。曹操看了一眼迎上前来的儿子,继续往外走,走到没人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未来之事,只要魏王永为汉相,我看就可以了。”

“永为汉相,如何保证?”曹丕问。

“要不盟誓?”见曹丕不语,自知不行的曹操摇头,“也是。就算他愿意,还有别人和后来人。但,魏王做了魏帝,谁是魏相?”

“废丞相,复三公,魏帝亲政。”曹丕答。

如果魏帝是孺子呢?曹操想。但他没有说出来。

“看来,虚君实相,难。”

“是,何况天命已不在汉。”曹丕说。

“若天命在我,吾其为周文王矣。”曹操一声长叹,然后回头看看永安殿,对儿子说,“不管怎样,他要善待。我和他名为君臣,实际上情同父子,在他身上花费心血不少,我也原本是要匡扶汉室的。”

这时,天上飘来一片云,遮住了太阳。

“怎么,不信?兴平元年,李傕和郭汜把持朝政,贪污盗卖救灾之粮,就是当今天子发现的。那时你八岁,他十四。求雨之祭,又将荆条绑在自己身上。如此天资,如此仁德,岂该是亡国之君?”

“明白了,遵旨!”曹丕说。

“子建无心争储,也要善待。”见曹丕张张嘴,话没说出来,曹操又说,“杨修竖子,寡人已经替你杀了,骂名也由寡人来担,丁仪兄弟你看着办。骂名这东西,多少会有点的,没什么了不起。”

“是。”曹丕说。

“还有一个人,要小心。”

“谁?”曹丕问。

“司马懿。那天他在行宫尚书台跟杨修下棋。蒋济进来,说孙权送来劝进表。他便说,兹事体大,还是不要张扬的好。”

“这话并没有错。”曹丕说。

“是没错,但为什么特地看了杨修一眼?”

“这个?或许没有什么意思。”

“也许是刺激,他知道杨修爱出风头。”曹操说。

怎么至于?蒋济与司马懿友好,不会去告密,应该是在被问起时如实禀告。司马懿也只是看了杨修一眼,没什么特地。曹丕早就觉得父亲到了晚年,越来越疑神疑鬼,这细节弄不好是想象出来的。再说杨修是什么人?他做事情,自有主张,还得靠司马懿刺激?

没想到,曹操却还有惊人之语。

“笑面虎,白眼狼,谦谦君子要提防。像谁?”

“司马懿杀了脂习?”曹丕下巴都惊掉了。

“怎么,不可能吗?”

“不会吧?对他没好处啊!”

“怎么没好处?最后当太子的不是你吗?”

谁当太子,与脂习被杀有什么关系?但曹丕没敢说。

“你觉得那人如何?”曹操又问。

“执礼甚恭,也能谋善断。”

“我看他五常不沾,六亲不认。寡人召他到司空府任职,他居然宣称自己得了风痹,还装得挺像。所以他那恭谨只是样子,心里面是不恭的。大恭在于敬畏,大智出自仁义,不要被蒙骗。”

“是。”曹丕说。

“谋杀脂习的,不会是杨修。”曹操又说。

“当然,也不会是渠穆。”曹丕说。

“绝无可能。做得到的,只有……”

父子俩都想到了一个人,但都不说。

“要查吗?”曹丕问。

“并非所有的事,都得查明真相。”

“臣还是想不通。如果是司马懿,用意何在?”

“也许,既已决定从政,何妨小试牛刀。总之,世事无常,人心难测,不可不留意。你做魏王之后,大局已定,他们多半不会把你架在火上,但会把你泡在水里。水里舒服多了,懂吗?”

“臣记住了。”曹丕觉得父亲不但疑神疑鬼,还婆婆妈妈。

“现在你就回邺城。冀州乃魏之根本,不可大意。”曹操以凌厉的目光看着曹丕,“那个九品官人之法,等我死了以后再说。”

14

大雪纷飞,寒风凛冽。洛阳郊外前往北邙的途中,为关羽送葬的队伍走在雪地上。曹操已经不能扶灵,坐着小车跟在灵车后面。走着走着,他的眼前浮现出送别荀彧的场面:城门洞开,道路两旁是白衣白甲列阵的战士,举翣的卫士和其他随行人员浩浩荡荡。

眼前好像又有落叶飘下来,曹操突然叫了一声:“文若?”

听见曹操的声音,队伍停了下来。

曹操下车,颤颤巍巍向前面走去。

董昭、许褚和曹朗等人赶紧从后面过来。

“这里面是文若吗?”曹操抚着灵车问。

“殿下,是关云长。”董昭说。

“不是文若?”

“不是。”

“是无盐吧?”

这是怎么了?董昭等人面面相觑。

“要不是鸿豫?”

所有人都不说话。

“应该是寡人。”曹操说。

董昭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丕儿在哪?”曹操问。

“邺城。”董昭回答。

“植儿在哪?”

“许都。”

“彰儿在哪?”

“长安。”

“朗儿在哪?”

“臣在此。”曹朗说。

“仲康在哪?”

“臣也在此。”许褚说。

“在就好。有几句话,你们要记下来,告诉大家。我这一生做了很多事。军纪严明、执法如山,是对的,不要改。发的小脾气,犯的大错误,也不要学。我这人有头疼病,沐浴之后要先戴头巾,这件事不可以忘了。陵墓就定在邺城西冈,西门豹祠旁边,里面不要放金玉珍宝。婢妾和艺人很辛苦,让她们住在铜雀台,要善待。剩下的香料分给各位夫人,闲着没事做就学做履组,做好了拿出去卖。”

没人想到魏王会说这些,都屏声静气。

曹操看着曹朗,还想说什么,突然口吐鲜血,一头栽倒。

许褚冲了过去,将曹操抱在怀里,然后失声痛哭。

大雪纷飞,不知谁写的歌在天地间回响——

本不是你的江山,

为何要一肩挑起?

本不是你的责任,

为何要一担到底?

离散了骨肉兄弟,

辜负了红颜知己,

抛却那诗酒年华,

换回这骂声不已。

是何道理?

是何道理?

分明是菩萨心肠,

偏有那阎王脾气。

分明要解民倒悬,

却成了天下公敌。

危难时一身正气,

盛名下千般算计,

战乱中叱咤风云,

弥留际分香卖履。

哪个是你?

哪个是你?

你把皇袍穿成了衬衣,

你把血腥变成了游戏,

你把大旗高高举起,

你把真情深埋心底。

噫——

舍不下的社稷,

放不掉的权力,

化不开的心结,

割不断的情意。

纵有那翻云覆雨,

到头来依然是你。

休管他斗转星移,

一定要做回自己。

你就是你。

你就是你。

15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二十三日,曹操病逝于洛阳,享年六十六岁。

消息传到邺城,曹丕马上在第二天即位魏王。二月,实行九品官人法,与士族达成政治交易和默契。十月,曹丕以接受禅让的方式成为大魏皇帝,延续近二百年的东汉灭亡。

汉皇后曹节将传国玉玺扔了出去,并诅咒大魏不得苍天庇佑。

逊位的汉帝刘协被尊奉为山阳县公,十四年以后去世,享年五十四岁,死在了魏文帝曹丕之后,被谥为孝献皇帝,史称汉献帝。

魏王朝定都洛阳,废除丞相一职,恢复东汉的三公制。

曹丕称帝半年后,刘备在成都称帝。

刘备称帝七个月后,孙权被曹丕册封为吴王。

杨彪谢绝了魏太尉的任命,坚持以汉臣自居,被曹丕待之以宾客之礼,五年后在家中去世,享年八十四。

贾诩出任太尉,三年后去世,享年七十七。

钟繇在贾诩去世后出任太尉,明帝时位至太傅,享年八十。

董昭任大鸿胪,晋爵右乡侯,明帝时位至司徒,享年八十一。

许褚在曹丕称帝之后封万岁亭侯,明帝时晋爵牟乡侯。

满宠活到曹魏第三代皇帝,官至太尉,与司马懿和蒋济并为曹氏四朝元老,死后谥为景侯。

高柔活到曹魏第五代皇帝,官至太尉,享年九十。

毛玠被和洽等人救出后,卒于家。

和洽卒于明帝时,死后谥为简侯。

徐奕在魏讽案后任中尉,在职数月病退,卒。

夏侯惇在曹丕称帝之后任大将军,数月卒,谥为景侯。

曹洪活到魏明帝时,官至骠骑将军,死后谥为恭侯。

张辽在曹丕称帝之后任前将军,病死后谥为刚侯。

张郃在曹丕即位魏王之后任左将军,战死后谥为壮侯。

丁仪和丁廙兄弟及其男性家属,在曹丕即位魏王之后被杀。

曹植屡屡徙封,终以四县封为陈王,四十一岁时卒,谥号思。

郗虑在《三国志》和《后汉书》中只有零星记载,无传。

曹朗和子月成为无盐的守墓人,但正史并无记载。《后汉书》也只留下一句语焉不详的话:皇女某,光和三年封万年公主。

主要参考书目

陈寿撰、裴松之注:《三国志》,北京:中华书局1997年版。

范晔撰、李贤等注:《后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97年版。

刘义庆撰、刘孝标注:《世说新语笺疏》,北京:中华书局2016年版。

司马光编著、胡三省注:《资治通鉴》,北京:中华书局1997年版。

曹操著:《曹操集》,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版。

缪钺主编:《三国志选注》,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版。

方北辰著:《三国志注译》,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

吕思勉著:《吕著三国史话》,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版。

张作耀著:《曹操评传》,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

方诗铭著:《曹操·袁绍·黄巾》,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21年版。

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北京:中国地图出版社1982年版。

王双怀编著:《中华通历》,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

孙机著:《汉代物质文化资料图说》,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

王凯旋著:《秦汉社会生活四十讲》,北京:九州出版社2008年版。

谢国桢著:《两汉社会生活概述》,北京:北京出版社2016年版。

王子今著:《秦汉称谓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4年版。

张继海著:《汉代城市社会》,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6年版。

吴涛著:《汉代洛阳研究》,北京:科学出版社2017年版。

袁庭栋著:《古代的战争》,北京:中信出版集团2019年版。

李硕著:《南北战争三百年》,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

刘勃、周渝、原廓、公孙虿、林屋公子、李海涛、郭晔旻著:《三国前传:汉末群雄发迹史》,2019年《国家人文历史》系列文章。

鸣谢

(排名不分先后,帮助不论大小)

关邑、谭昊、王怡、程笳淇;

王子今、阎步克、卜宪群、于赓哲、马未都、钱国祥、吴涛、宝强、袁庭栋、辛俊峰;

姜文、周韵、常江、李京、李菲、何永立;

连辑、李东珅、李青峰;

路金波、吴畏、贺彦军、王光裕、刘朋、朱镜霖、王媚、吴偲靓、董歆昱、陈昭;

李运才、王路、秦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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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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