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什么时候出宫？”凌池霄抬眸看向狄明书，“你不是答应她要让她见一面萧归的吗？”
狄明书思考片刻，道，“赶的早不如赶的巧，就今天吧。”
凌池霄点头，“行，你去吧，我给你掩护。”
两人这时候又没了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样子，仿佛只是为了做出假象欺骗墨弦。
*
此时已是末秋，午后的阳光已经没了那股炙热，反而照在身上有些冷。
尤其是在乌鸦环绕的冷宫里。
“娘娘，”嬷嬷俯身行礼，“狄公子说可以了。”
被她唤的女人一身白裙，眼神忧郁的望着窗外。
窗外有一棵枯死的树，丑陋的树皮落下后露出黄白的内里。
“嬷嬷，你看这树，”皇后眼神空洞，“你说我的人生是不是也快完了。”
嬷嬷连忙跪下，“小姐大好年华，不应有如此的想法啊。”
她有什么年华呢。
皇后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眼神黯淡，“年华……年华……呵呵……有什么年华啊。”
她终其一生寻觅的东西最后以这样的方式结了尾。
嬷嬷垂下头，她知道皇后现在离疯的边缘已经不远了。
“娘娘……”她最后只能道，“节哀。”
皇后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拿起一旁的外袍披上了。
＊
帝京偏僻的小义庄内，一名戴着兜帽的女子推开破烂的木门，坐在一旁位置上的狄明书抬眼看了看她，非常简单的拱了个手就当见礼，“参见皇后娘娘。”
兜帽女子摘下斗笠，几乎是颤抖着问：“他在哪里？”
“喏，”狄明书指了指一口紧闭的棺材，“那里面……唔，味道有些呛，你自己开吧。”
小蛇闻言在他袖子里又生气了，它怒道，“人家是个姑娘，你给她掀开棺材板不行啊？”
狄明书低声说，“她还姑娘啊？她分明是个女魔头……这几年她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鲜血，你能忍得？”
小蛇一愣。
皇帝李寒羽重义不重情……皇后曾经也算是得他盛宠，可如今还不是说打入冷宫就打入冷宫？
终归到底，还是皇家的喜欢太凉薄了些。
“她得宠之时，随意杖毙丫鬟奴隶，吹了不知道多少枕边风杀了多少臣子，”狄明书看了眼仿佛走在刀尖上一步步颤抖着的皇后，又移开了眼，对小蛇道，“她不值得可怜。”
“那我们出去吧。”小蛇委屈的对狄明书道，“我不想看她哭。”
狄明书心说你怎么这么确定她会哭，他虽然是这想的，但还是退出了屋子，并说：“娘娘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说完便离开了，屋外冰冷的风吹进了屋里——她不值得可怜吗？
皇后把嘴唇都咬出了血，她一把掀开了那棺材板，望着那青紫的面容，然后蓦然红了眼眶。
她终于见到了自己曾经花了数年都见不到的爱人。
公子萧归，最终得到的却是这样的下场。
“……对不起。”她哭着跪了下来，门外的风吹了进来，吹动满屋垂吊的法带，仿佛逝去的人在叹息。
曾经连衣角都不愿意碰到奴婢的皇后颤抖着手摸上青年早已乌青冰冷的脸颊，她哽咽着：“阿归……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进宫……”
她年少时自以为是，觉得能玩弄君心于股掌中。
现在才发现，那不过是李寒羽一直没出手罢了。
“阿归……”她眼眶赤红，白色的长裙上沾染上了尸体的脏污。
皇后轻轻的吻了吻萧归冰冷的额头。
＊
屋外的狄明书坐在一棵枯死的树杈上，小蛇扒在那树枝上，侧耳听了听，便嘶嘶嘶的吐着蛇信子得出结论：“她哭了。”
狄明书一顿，随即道：“你这么关注她哭不哭做什么，你又安慰不了她。”
小蛇很不理解：“真是搞不懂你们人类为什么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像她一样，做了又后悔。”
狄明书笑了笑，“人么，既然活着，总要累一累，多跨几个坎的，否则人生不完整。”
小蛇想了半天，说：“果然还是做蛇好，有吃有住还有主人。”
狄明书闻言笑着骂它：“那是你遇到我这么个主人，否则你跟那些耍猴戏的没区别。”
小蛇闻言很想抽他一尾巴，结果又闻到了一种它特熟悉的香味，它顿时支起身子，眼睛都亮了：“我闻到丸子的味道了。”
狄明书：“……”
小蛇扒上狄明书肩头，歪头蹭蹭他，意思很明显，它要吃。
可怜狄明书这个月工钱只剩下六个铜板了都还得哄蛇主子，他跳下树杈，带着小蛇出去买了个椒香酥脆的丸子。
结果回来就听小蛇一脸严肃的道，“我闻到血腥味了！”
狄明书动了动鼻子，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立刻把丸子和小蛇放在一起后冲了进去——
萧归的棺材旁，皇后陷入了永久的安眠。
狄明书抬手按了按眉心，又把手探到皇后鼻尖试了试——已经没气了。
他说不出什么心情的望了望皇后，只见她堪称绝色的样貌已经泛起一阵灰白，白皙瘦削的手指和萧归的手攥在一起。
虽不能同生，也未能共死，但好在死同穴了。
狄明书沉默的看着他们，而小蛇叼着丸子爬进来——不知道那么小一嘴巴怎么叼进来的，反正它就是带着丸子一起进来了。
狄明书转眸就看见它这幅可怜样，没忍住道：“……你等我出来会死吗。”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从袖子里抽出手绢把丸子给它包了起来，用一只手给它拿着。
小蛇对此十分满意，时不时的舔一口丸子，又把目光放在了皇后和萧归的身上，看了片刻，最后只道：“她吞毒了吧。”
“嗯。”狄明书说不出什么话来，最后只道，“我在想怎么和苏谨说皇后死这儿了。”
小蛇瑟缩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道：“他会骂死你的。”
毕竟冷宫里的皇后也是皇后，苏谨一定会发飙。
苏谨果然发火了。
“狄明书！你知不知道这为我添了多大的麻烦？！”苏谨从未如此失态，他震怒道，“你让我怎么和陛下解释？”
怎么解释他的皇后不仅跟别人跑了还死在了一起？
狄明书更无奈，“我也不知道她要自杀啊，否则我肯定死都不让她出来。”
皇后这一招简直是败笔。
苏谨冷静下来以后，又看了看他们的尸体，顿时差点气出心梗，他深呼一口气，“让仵作想办法把他们俩分开。”
狄明书耸肩，表示没办法，“给你把尸体弄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试过了，根本分不开他们的手。”
苏谨沉默片刻，幽幽道：“你们萧宁王府的人真是我的克星。”
小蛇刚吃完丸子——它吃丸子不是一口吞，而是伸出蛇信吸里面甘鲜的汁。
“为什么非要分开呢？”小蛇爬上狄明书的肩膀，十分自然的在他衣角上擦了擦它的嘴角，“不分开也可以啊。”
狄明书当着苏谨的面没回小蛇的话，而是皱眉道，“必须得分开吗？”
“废话！”苏谨就差没气的翻白眼了，“这有辱皇家声誉！”
狄明书立刻道，“那直接砍了吧。”
苏谨：“……”
“或者你悄悄地告诉陛下。”狄明书又出了一个主意。
苏谨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挥手道，“你走吧……剩下的我来解决。”
耀明的皇后以这种方式死在了义庄，苏谨想了想，把事实改变了些许才同皇帝禀报。
李寒羽彼时正在花园里盯着一株牡丹，苏谨拱手跪下的那一刻，他内心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臣有一事要禀。”苏谨跪下道。
李寒羽抬手，示意他起身，“爱卿平身，你有何事要禀？”
苏谨顿了顿，把事情说了。
李寒羽听完那一刻，突然感觉自己听见了满园牡丹枯萎的声音。
——其实这个季节本来应该没有牡丹，但他曾经为了博佳人一笑，不远万里求来了这种四季常开的牡丹花苗。
可是现在……
“让人葬了吧，”李寒羽垂眸，不知在思考什么，神情有些恍然，“低调些，别让那些老臣知道。”
苏谨有些愕然，显然没想到皇帝会做出这种决定。
“对了。”李寒羽抬头看了看苏谨，又看了看满园的牡丹，抬手指了指这些牡丹花，“让人把这满园的牡丹都铲了，换上贵妃喜欢的兰花。”
苏谨：“……是。”
他虽然没明白为什么皇帝要和花过不去，不过好在这些东西都不是他该担心的，他只用传一声令罢了。
苏谨走后，李寒羽抬手摸了摸园中开得最盛的一株牡丹，那柔软的触感让他想起来了第一次见皇后的时候。
一见倾心。
那一身妖冶红艳的长裙宛若妖孽，面上半张面具，那若隐若现，似有似无的神秘感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心。
李寒羽咬牙扯下那花瓣，用手指碾碎了，那花汁像是鲜艳的血染红了他的指尖。
可惜啊，美人虽美，心却不是他的。
李寒羽眼神逐渐冷漠下来，手一松——碎成渣的花瓣落在了泥土中。
自此，他闭了七情六欲，无欲无求，再不会为美色所蛊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