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巴瑞
(美)布莱克·克劳奇著;颜湘如译2026-07-24 14:432,455

世界静止如画,没有动静,没有生气,没有色彩,但他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他只能看到面前的景象,目光朝着整齐排列的桌位往西望见河水,近乎黑色的河水。

一切都定住不动。

一切都灰蒙蒙的。

正前方,有个服务生(阴暗得像个黑影)拿着一壶冰水。

撑起阳伞的桌位坐满了人,全都定格在某一刻,有人在笑,有人在吃喝,有人拿起面纸抹嘴。但就是没有动。说他们是瓮上的雕刻也不为过。

正前方,他看见朱莉亚已经坐在他们的位子上。她在等他,停在沉思焦虑的时刻,他深深感到害怕,怕她会永远这么等下去。

这和回到有效时间轴的记忆截然不同。在后者的过程中,你会随着记忆涌现的感觉慢慢具体成形,你会开始有动作与活力。

在这里,什么也没有。

他闪过一个念头:我终于处于“现在”这一刻了。

不管他现在是什么或变成了什么,巴瑞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行动自由。他不再置身于三维空间,他心想这会不会就是史莱德说的:也许你永远看不清,除非能像我一样穿梭。史莱德就是这样体验宇宙的吗?

不可思议地,他在自己体内向后转,往后透视……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至少现在还不确定。

他被困在某样东西的前缘,这东西让他联想到延时摄影的星迹,只不过这是他自身外延的一部分,一如手臂或思绪,只是呈螺旋状渐渐远去,化成灿烂的碎形,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又神秘的东西。也说不出为什么,但他就是知道这是他的原始时间线,其中包含了他由记忆形成的生命广度。

他创造过的每段记忆。

创造了他的每段记忆。

但这不是他唯一一条时间线。还有其他线从这条岔出,自行在时空中翻转扭曲。

他感觉到一段记忆的时间线,是他在车祸前救下梅根的记忆。

还有三条较小的时间线,每一条都以他在史莱德的旅馆死去终结。

接下来的几个人生,他与海伦娜共同努力试图避开现实的结局。

甚至还有最后一个人生中,他在南极洲制造的一些分枝——呈轮辐般放射的记忆,组成了他在水槽里的十次死亡,都只为了再次与她相聚。

然而这一切都不再重要。

他现在所在的时间轴是最初的那条,他正在人生河流中加速逆流而上,不断撞击那些遗忘的时刻,也终于明白自己完全是由记忆造成的。

一切都是由记忆造成的。

当他的意识唱针碰触到一段记忆,人生便开始播放,他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冻结的时刻……

枯叶的气息与城市秋天的微寒,坐在中央公园漫步区,因为刚刚签了离婚协议而掉泪。

又动了起来……

这回更快速……

经过更多数不清的记忆。

多如繁星——仿佛凝视着宇宙,而这个宇宙就是他自己。

母亲的葬礼,俯视她尚未盖棺的灵柩,握着她的手,感受那种冰凉僵硬,一面端详她的脸,心中暗想:这不是你……

停尸床上梅根的遗体——凹陷的胸腔覆盖一大片瘀青。

在他们家附近的路旁发现她。

为什么是这些时刻呢?他感到不解。

感恩节到圣诞节之间某个寒冷黑夜,行驶过郊区,朱莉亚坐在旁边的副驾驶座,梅根在后座,三人都安静而满足地看着窗外的圣诞灯饰——人生旅途中松一口气的时刻,风雨之间的宁静,一切暂时变得井然有序。

他再次被猛然拉开,飞驰过一条隧道,两边的记忆之墙对着他排山倒海而来。

梅根坐在驾驶座,后半截车身撞进车库门内,她满脸通红,泪如雨下,两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指节发白。

六岁的梅根刚结束足球赛,膝盖上沾了草渍,满脸泛红又开心。

在他们布鲁克林的套房里,梅根第一次蹒跚学步。

这一刻的现实是什么?

他在医院病房内头一次碰触女儿,他的手放在她的小脸颊侧边。

朱莉亚拉起他的手,带他走进他们第一间公寓的卧室,要他坐下来,告诉他说她怀孕了。

这是不是我在南极的剥夺槽里的最后时刻,正在迅速回顾自己的一生?

与朱莉亚第一次约会后开车回家,飘飘然地满怀兴奋与希望,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爱。

这会不会是我的大脑临死前最后一次放电?是狂乱的神经元活动扭曲了我对现实的认知,唤起了紊乱的记忆?

每个人临死前都会有这番经历吗?

隧道与光?

这个伪天堂?

这表示我没能重启原始时间轴,世界也到此终结了吗?

或者我身在时间之外,因为被拉进了自己记忆的强力黑洞中?

手抚父亲的棺木,彻底体会到人生是痛苦的,永远都是。

十五岁时,被叫进校长室,妈妈坐在沙发上哭泣,他们还没开口他就知道父亲出事了。

中学时初吻对象干涩的嘴唇与颤抖的手。

一间杂货店里,母亲推着推车走在咖啡区,他尾随其后,口袋里有一条偷来的糖果。

某天上午,与父亲站在俄勒冈州波特兰老家的车道上,鸟儿悄然无声,一切静定,空气寒冷如夜。父亲看着太阳整个被遮住时的表情比日食本身更动人。你有多少机会能目睹自己的父母目瞪口呆呢?

在新罕布什尔州,祖父母那栋19世纪的农舍里,躺在二楼床上,外头一场夏季暴风雨从白山横扫而来,噼里啪啦打在铁皮屋顶上,田野与苹果树全都湿漉漉的。

六岁时摔坏了脚踏车,跌断了手臂。

阳光穿透窗户,摇篮上方的墙面有树影摇曳。那是傍晚时分——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母亲哼唱的曲调从墙外飘进育婴室。

这是我的最初记忆。

他说不清原因,但总觉得这是他找寻了一辈子的记忆,怀旧的迷人重力不断吸引着他的意识,因为这不只是家的精华记忆,也是安全完美的时刻——在人生出现真正的痛苦之前。

在他失败之前。

在他失去心爱的人之前。

在他从惊恐中醒来,发现自己最美好的日子已经过去之前。

他猜想应该能让意识钻入这个记忆,就像老人钻进温暖舒适的被窝。

永远活在这美好的时刻。

可能会有更糟的命运。

也许不会更好。

这就是你要的吗?因为人生伤了你的心,就把自己丢进记忆的静物画里?

在无数个人生当中,他始终活在悔恨里,执拗地、自我毁灭地回想着美好的时刻,回想着他希望能改变的时刻。那些人生,他多半都对着后视镜度过。

直到遇见海伦娜。

这个念头的出现几乎像是祈祷——我不想再回顾过去了。生命中偶尔会有痛苦,我已经准备好接受这个事实。不再试图逃避,不管是通过怀想或是记忆椅。这两者都一样该死。

靠作弊过关的人生不算是人生。生命不该是制造或优化让你逃避痛苦的东西。

这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美好与痛苦,缺一不可。

他又回到咖啡馆。

哈德逊的河水变成蓝色,开始流动。天空、客人的脸庞、建筑物,每寸表面都有了颜色。他感觉到凉爽晨风从河上迎面吹来。他闻到食物的味道。世界顿时生气蓬勃,四周充斥着人的说笑声。

他有了呼吸。

他开始眨眼。

微笑,流泪。

最后走向朱莉亚。

继续阅读:第40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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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旅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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