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天
眼看着北加州海岸逐渐远去，她的胃跟着揪成一团。她坐在驾驶座后面，在旋翼的轰隆声中，望着直升机起落架下方一百五十米处的海水奔流而过。
今天海况不佳，云层低垂，灰暗的海水点缀着白色浪头。离陆地越远，世界就变得越暗淡。
直升机的挡风玻璃上布满雨丝，看出去，远处有个东西慢慢成形：是一座从海里冒出来的建筑，有一两公里远。
她对着麦克风说：“就是那个吗？”
“是的，博士。”
她身子前倾，戴着安全肩带，充满好奇地看着直升机开始放慢速度，下降至一个钢筋水泥构成的庞然大物上方。它张开三条腿矗立在大海中，有如巨型三脚架。飞行员将排杆一推，机身随即向左倾斜，绕着建筑物慢慢转圈，建筑的主平台距离海面约有二十层楼高。还有几台起重机从侧边突伸出来，那是钻探石油与天然气时代的遗物。然而除此之外，钻井架早已褪下工业外衣，整个改头换面了。在第一层平台上，她看见一个标准规格的篮球场、游泳池、温室，四周则有看似田径跑道的场地。
他们降落在直升机停机坪。涡轮轴发动机的转速开始放慢，海伦娜透过窗子看见一个穿黄色飞行员夹克的男人，朝直升机慢跑过来。他打开机舱门时，她笨手笨脚忙了半天，好不容易才解开多点锁的安全带。
男子扶她走下直升机，先踩上起落架，再踏上降落平台。她随他走向一段阶梯，从停机坪向下通往主平台。风猛烈撕扯她的连帽外套和T恤，等她走到阶梯旁，直升机的噪声逐渐平息，只留下愕然沉寂的开阔大海。
他们走下最后一阶，来到一片偌大的水泥地面，他就在那里，正穿过平台朝他们而来。
她的心怦怦跳。
他留着乱蓬蓬的胡子，深色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身穿蓝色牛仔裤和褪色运动衫，毫无疑问正是马库斯·史莱德——身兼发明家、慈善家、商业巨头等多重身份，创立的尖端科技公司多到她数也数不清，涉及的领域涵盖了云计算、运输、太空与人工智能。他的富有程度与影响力堪称全球数一数二。他高中就辍学了，现在只有三十四岁。
他微笑着说：“我们要大干一场了！”
他的热忱抚平了她的焦虑，当他们来到彼此面前时，她不知该怎么做才得体。握手吗？客气地拥抱吗？史莱德为她做了决定，给了她一个热情的拥抱。
“欢迎来到福克斯工作站。”
“福克斯？”
“就是英国那个盖伊·福克斯，知道吗？11月5日篝火之夜？”
“噢，记得。是因为纪念？”
“因为打破现状可以说是我的专长。你一定很冷，我们先进去吧。”他们起步走向位于平台另一端的一栋五层楼高的建筑物。
“这里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海伦娜说。
“几年前这里的油田枯竭了，我就向埃克森美孚买了下来。一开始本来是想打造自己的家。”
“你是说一座独居堡垒？”
“完全正确。但后来发现这里不但可以住，还可以作为完美的研究设施。”
“为什么是完美？”
“理由太多了，但最主要是隐秘性和安全性。我涉足的一些领域充斥着商业间谍，而这里应该是你所能找到的最好控制的环境了，对吧？”
他们经过游泳池，这个时节没有开放，盖住池面的防水布在十一月的风中噼啪翻飞。
她说：“首先，谢谢你。其次，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的脑子里有一项技术能改变人类。”
“怎么可能？”
“还有什么比我们的记忆更宝贵？”他说道，“记忆定义并造就了我们。”
“而且，在接下来的十年间，阿尔茨海默病的治疗能创造一百五十亿的商机。”
马库斯·史莱德微笑道。
她说：“希望你知道，我的首要目的是帮助人。我想找到一种方法，让大脑退化的人能留住记忆，就像是核心记忆的时空胶囊。”
“我明白。但有什么理由令慈善与商业不能兼得呢？”
他们经由入口来到一间宽阔的温室，室内的墙壁冒着蒸汽，布满水珠。
“这里离海岸多远？”她问道，目光越过平台眺望大海，只见一朵浓密乌云气势汹汹飞奔而来。
“二百七十八公里。你的研究属于顶级机密，到这里基本等于从地球表面消失了。你的家人和朋友怎么说？”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最近的生活都摊在实验室的日光灯底下，围绕着分析原始资料打转。工作的吸引力令人难以抗拒，她始终达不到足够的“逃逸速度”——是为了妈妈，但老实说，也是为了她自己。只有工作能让她有活着的感觉，因此她不止一次暗自纳闷，自己是不是有毛病？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她说，“所以只需要告诉六个人。我爸哭了，不过他本来就爱哭。没有人觉得特别惊讶。天哪，听起来很可悲，不是吗？”
史莱德看着她说：“我认为能保持生活与工作之间平衡的人是那些不知道自己所为何来的人。”
她思索着这句话。在高中、大学时，师长一次又一次鼓励她找到自己的热忱所在，也就是每天起床、呼吸的原因。依她的经验，鲜少有人找到过那个存在的理由。
老师与教授从未告诉她找到目标后的阴暗面，以及它会如何耗尽你的精力，如何破坏你的人际关系与幸福。然而，她不会改换这个目标。她只会做这样的人。
他们很快来到上层建筑物的入口。
“停一下。”史莱德说，“你看。”他手指处有一大片薄雾正迟缓地漫过平台。空气变得寒冷静谧。海伦娜甚至看不见停机坪了。他们被包围在云雾当中。
史莱德看着她。“你想跟我一起改变世界吗？”
“那正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很好。去看看我为你建造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