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海伦娜2007年10月22日—2010年8月
(美)布莱克·克劳奇著;颜湘如译2026-07-24 14:434,315

海伦娜搭电梯到神经科学大楼一楼时,电梯内仍残留着知云的古龙水味。她已经将近两年没回到斯坦福校园,没有踩过陆地。看见草木的青葱绿意,几乎让她哭了出来。还有从微颤枝叶间筛落的阳光、花香,以及那些不会出现在海上的鸟儿的啼鸣。

这天是个爽朗温和的秋日,她不停掀开手机盖,盯着屏幕上的日期看,因为内心仍不太相信今天是2007年10月22日。

她的吉普车停在教职员专用停车场。她爬上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座位,从背包里掏出钥匙。

不久,她便疾驰于州际公路上,风穿过车顶防翻架,发出凄厉啸声。钻井平台犹如一个灰色的、远去的梦,尤其是(她尽全力造出来的)椅子、水槽、史莱德都尚未出现,过去的两年也尚未发生。

回到圣何塞的家里,她打包了衣服、一张父母亲的镶框照片和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的六本书:安德雷亚斯·维萨里的《人体的构造》、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达尔文的《物种起源》,还有两本小说——加缪的《局外人》和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

她去银行注销了存款账户与支票账户,总资产不到五万。她取出一万现金,其余四万存入证券账户,然后走出银行,外头正午的阳光强烈,拿在手上的白色信封感觉薄得可怜。

她来到一号公路附近,找了间便利店加油,付完钱便将信用卡丢进垃圾桶,接着打开车子的软顶篷,坐上驾驶座。她不知道去哪里,昨晚在钻井平台上只计划到这一步,此刻既兴奋又恐惧。

杯架上有个十分钱硬币,她拿起来往上一抛,用左手背接住。

正面,往南走。

反面,往北走。

道路沿着陡峭崎岖的海岸线蜿蜒而行,一两百米下方是灰蒙蒙的大海。

她高速驶过杉木林。

驶过海岸岬角。

经过强风吹袭的光秃土地。

穿过一些恐怕连名字都没有的城镇——坐落在世界边缘的小小前哨站。

第一晚,她住在一间名叫原木湾的路边汽车旅馆,位于旧金山以北约两三个小时车程。旅馆高踞在悬崖上,能眺望大海。

她独自坐在火盆边,端着一杯在距此三十公里处的内陆制造的葡萄酒,看着太阳沉落,一面思索自己人生的转变。

她拿出手机想打给父母,却又犹豫不决。

这个时候,史莱德正期待着她很快就会抵达他那个废弃的钻井平台,开始研发打造椅子,他肯定以为只有他一人知道椅子震撼人心的真实力量。一旦她没有出现,他不仅会怀疑她做了些什么,还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她找出来,因为没有她,他根本不可能造出椅子——或者也可以说是重造。

他甚至可能利用她父母来找到她。

她把手机放到地上,用靴子的鞋跟狠狠将它踩烂。

她沿着一号公路往北走,绕了一小段路到失落海岸,去她一直想看的庇护湾的黑沙滩。

接着继续穿过红木树丛与宁静的海边小区,进入太平洋西北地区。

两三天后,她抵达温哥华,循英属哥伦比亚海岸北行,从城市到小镇到村落,再到一些她毕生从未见过、荒凉却又美得出奇的地区。

三个星期后的某天,她正迂回行驶于加拿大北部荒野,在夜色降临时遇上了暴风雪。

她刚好来到淘金潮时期遗留下的一座小村落,便在村外一间路边小酒馆停车歇脚。她坐到镶木吧台的高脚凳上,边喝啤酒边和当地人闲聊,大大的石砌炉膛里烧着火,冬季的第一场雪咻咻拍打着窗玻璃。

育空地区的海恩斯章克申就跟史莱德的钻井平台一样偏僻,这个加拿大最偏远的小村庄,隐藏在一座冰河地形的山脉脚下的常绿森林内。村子里每个人都喊她玛丽·艾登,名字取自首位获得诺贝尔奖的女性——其成就奠定了人们发现放射现象的基础,姓氏则来自她最喜爱的一位惊悚小说作家。

她住在小酒馆楼上的房间,周末在这里当酒保赚点儿钱。她并不需要钱,靠着她对未来市场的了解,接下来几年的投资就能让她赚进数百万。不过忙一点儿也好,何况若无明显的收入来源,可能会引人怀疑。

她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个梳妆台和一扇窗,窗外正对着她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空旷的公路。但这是她目前需要的。她结识了一些人,没有朋友,酒吧与村里的过客够多,偶尔能为她带来一夜的慰藉。

她十分寂寞,但这种感觉似乎是此地的常态。没过多久她便发现海恩斯章克申是某一类人的避风港。

想寻找平静的人。

想藏身的人。

当然,还有两者都想的人。

她怀念工作时的脑力激荡,怀念在实验室的日子,怀念有目标的人生。一想到自己的失踪对父母将造成的打击,更令她焦躁得五内俱焚。每一天、每一刻,她无不感到内疚,因为没能制造出记忆椅,为那些与母亲同病相怜的人留住核心记忆。

她曾经闪过一个念头,杀死史莱德也是解决这一切问题的方法之一。接近他很容易,打电话给知云,说她重新考虑过他们的提议。然而她做不出这种事,无论幸或不幸,她不是这样的人。

因此她会自我安慰,只要她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角落多待一天,不让史莱德找到,就等于让世界多安全一天,免于被她可能创造的东西给毁灭。

两年过后,她从暗网取得了假的身份证明与文件,搬到阿拉斯加的安克拉治,志愿为大学里一位神经科学家担任研究助理。她老板是个和善的人,浑然不知自己手下有一个全世界顶尖的研究科学家。她每天与阿尔茨海默病患者面谈,记录他们几个星期或几个月来记忆恶化的情形,也记录下疾病进展过程中失去人性的残忍阶段。这份工作毫无开创性可言,但至少她将自己的才智奉献给了她热爱的研究领域。育空的生活无聊又没有目标,让她几乎要抑郁了。

有时候她满脑子只想重新建造MEG显微镜与记忆重启仪,以便捕捉并保留她的采访对象的记忆,因为他们正慢慢失去自我,失去界定自我的记忆。然而风险太大了,史莱德或者其他人有可能注意到她的工作,并且像她一样从记忆重启演变成记忆旅行。威力如此强大的科技不能交到人类手上,想想看,原子分裂不就演变成了原子弹!改变记忆,进而改变现实的能力,至少也有那样的危险性,部分原因就在于它太令人难以抗拒了。她自己不也是一逮到机会,就改变了过去?

既然椅子没做成,她又销声匿迹,记忆与时间便不会受到威胁。如今这秘密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而且还会带着一起进坟墓。

她不止一次想过要自杀,这是最保险的做法,免得史莱德找到她后强迫她配合。她甚至未雨绸缪,自制了一些氯化钾锭。

她将药锭放在银质吊坠盒里,挂在脖子上,随身携带。

海伦娜把车停在入口附近的访客停车位,下车步入八月的酷热暑气。庭园维护得极好,有凉亭,有水池,有野餐区,不知父亲怎么负担得起这种地方。

她来到柜台登记,必须在访客簿上签名。柜台人员复印驾照时,海伦娜紧张地东张西望。

她在这条时间轴上已经过了三年。2009年7月6日清晨,也就是(在前一条时间轴上)她死于剥夺槽内,返回到知云前来斯坦福实验室找她的那段记忆的时候,史莱德应该已经想起了他们一起在钻井平台上相处的伪记忆了。

如果史莱德之前没有找她,现在也会开始找。他极有可能买通这里的人,要他们一看见海伦娜现身就通知他。

她确实现身了。

但并不是不知道风险。

假如史莱德或他的手下追踪到她,她已经准备好应变之道。

她抬起手,抓住颈间的吊坠盒。

“好了,小姐。”行政人员将访客证交给海伦娜,“桃乐丝住一一七号房,就在走廊尽头。我替你开门。”

海伦娜等候着通往失智病患中心的门缓缓开启。

空气中是清洁剂、尿液与食物混合的味道,她联想到上一次造访成人养护机构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是她祖父在世的最后几个月。

她经过一个公共区,有一群因为重度用药而一脸茫然的病人围坐在电视机旁,这时正播放一档介绍大自然的节目。

一一七号房的门半掩着,她轻轻推开。

依照海伦娜的推算,她已经五年没有见到母亲了。

桃乐丝两腿盖着毯子坐在轮椅上,凝视窗外的落基山山麓,想必是从眼角余光瞥见了海伦娜,她缓缓朝门口转头。

海伦娜微微一笑。

“嗨。”

母亲直瞪着她,眼睛眨都没眨。

看样子是没认出来。

“我可以进来吗?”

母亲只是低下头,海伦娜自行解读为她同意了,便往房里走,反手将门带上。

“我喜欢你的房间。”海伦娜说。电视上播放着新闻,但是没有声音。屋里摆满了照片:父母年轻健康时的合照以及她从小到大的照片。

根据父亲在“爱心桥”博客的文章,母亲是去年圣诞节过后被转进失智病患中心的,因为她没关炉火,险些把厨房给烧了。

海伦娜走到窗边的小圆桌旁,在母亲身边坐下。桌上插了一束花,因为放得太久,花瓶四周掉满了叶子和花瓣。

母亲身子瘦弱,像小鸟一样,大亮后的天光照得她的脸单薄如纸。虽然才六十五岁,看起来却苍老许多,白发渐渐稀疏,手上布满黄褐斑,不过那双手依然显得格外秀气优雅。

“我是海伦娜,你女儿。”

母亲看着她,面露狐疑。

“你这里的山景真美。”

“你看见南希了吗?”母亲问,那语气一点儿也不像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费力。南希是桃乐丝的姐姐,四十多年前便死于难产,当时海伦娜都还没出生。

“我没有。”海伦娜说,“她已经走了很久了。”

母亲望向窗外。虽然平原上与山麓地带天气晴朗,但更远处的高山上已有乌云聚集。海伦娜暗想,阿尔茨海默病是一种自虐、分裂的记忆旅行,将病患抛进漫漫的人生过程,诱使他们自以为活在过去,使他们茫然迷失在时空中。

“对不起,这么久没来看你。”海伦娜说,“不是我不想来,我每天都很想你和爸爸。只是最近这几年……真的很辛苦。在这世上,我只能对你一个人说这件事,其实我本来有机会将记忆椅变为现实。我以前说过我要为你发明一张椅子,挽救你的记忆。我以为我会改变世界,以为我得到了自己梦想的一切,可惜我失败了。我让你失望,也让所有跟你一样的人失望了,你们原本可以用我的椅子救回一部分自己,稍微摆脱这个……该死的病。”海伦娜揩了揩眼睛。她看不出母亲有没有听进去,或许这并不重要。“妈妈,我给世界带来了一样可怕的东西,我不是故意的,但已经来不及了,所以现在我只能一辈子躲躲藏藏。我不应该来这里,可是……我需要再见你最后一面,我需要你听我说……”

“今天山里会有暴风雨。”桃乐丝说道,双眼仍看着乌云。

海伦娜长长吐了口气,声音有些颤抖。“好像是?”

“以前我常常和家人去爬那座山,去一个叫失落湖的地方。”

“我记得。我也去了,妈。”

“我们会在冰冷的水里游泳,然后躺在暖和的石头上。天空蓝得发紫,草原上有野花,好像才不久以前的事呢。”

她们默默无语地坐着。

闪电劈向朗斯峰。

离得太远,听不到雷鸣。

海伦娜心想,不知父亲多久来一次?他该有多难熬?若能再见到他,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海伦娜将所有照片兜拢,慢慢地一张一张拿给母亲看,指着上头的人脸,说出名字,同时唤醒自己的记忆。她开始挑出她认为母亲觉得最特别也最重要的回忆,但随即发觉这是他人无法替代的私密选择。她只能分享自己的回忆。

就在此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桃乐丝看着她,眼神一度变得清明、透彻而犀利,好像海伦娜曾经认识的那个女人战胜了混沌的思绪,打开了新的神经通路,只为在稍纵即逝的瞬间看女儿一眼。

“我一直都以你为傲。”母亲说。

“真的吗?”

“你是我这一生最大的成就。”

海伦娜张开双臂环抱住母亲,泪流不止。

“妈,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然而当她将身子移开,清明的一刻已然逝去。

她望着的是一双陌生的眼睛。

继续阅读:第27章 巴瑞2010年6月—2018年11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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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旅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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