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端着枪对着史莱德的头,这是她支离破碎的人生中最值得感恩的时刻之一。
她从口袋中掏出一个U盘。“我要把每一行程序代码都抹去,然后把椅子拆掉,把显微镜……”
“海伦娜……”
“我正在说话!还有刺激器,还有这栋大楼里所有的硬件与软件。让这张椅子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史莱德斜靠在终端机底部,眼中流露出痛苦。“有好一阵子了吧?”
“对我来说,十三年了。”她说,“你呢?”
他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这时候巴瑞走向他,将左轮手枪踢到另一头去。
“谁知道呢?”他终于开口,“自从你像幽灵一样从我的钻井平台消失不见,我一直没想通你是怎么办到的,顺带说一声,干得漂亮,从那之后,我花了好多年重建椅子。但从那时起,我度过了无数的人生,多到你无法想象。”
“做些什么呢?”她问。
“大部分都只是静静地探索我是什么样的人、我能成为什么样的人,在不同的地点,面对不同的人。有些时候则是……比较高调。但是在这条时间轴,我发现我已经无法产生足够的突触数来绘制我自己的记忆。我的旅行太过频繁,使得大脑充塞了太多生命、太多经历,它们已经开始碎裂。许多不同的人生我完全不记得,只有一些片段。这间旅馆不是我做的第一件事,而是最后一件。我开设旅馆是为了让其他人来体验这张椅子的威力,而它依然是,也永远都是你的创作。”
他费力地吸了口气,目光转向巴瑞,海伦娜暗想他那双眼睛虽然明显露出痛苦,却仍蕴含着一种深沉冷静,像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我可是把女儿还给了你,这就是你感谢我的方式。”史莱德说。
“她死了,再次离开了我。你这个浑蛋。想起自己的死亡经历,昨天又出现了那栋建筑,终于让她难以承受。”
“听到这个消息,真的很遗憾。”
“你在用椅子毁灭这个世界。”
“没错。”史莱德说,“一开始确实是毁灭性的,所有的进步都是如此。就像工业时代引发了两次世界大战,就像智人取代了尼安德特人。但你会因为随后而来的结果就让时光倒转吗?你能吗?进步是不可逆转的,这是好事。”
史莱德瞄了一眼肩膀的伤口,摸一摸,皱了一下眉,随后又再次看着巴瑞。“你想谈毁灭?那么人类受到灵长动物感官的局限,不得不封闭在这小小鱼缸里,封闭在这个可笑的生命中,你又怎么说?人生是痛苦的,但痛苦不是必需的。你既然能改变女儿死亡的事实,又何必强迫自己接受?为什么一个垂死之人不能带着丰富的智能与知识回到年轻时代,而非得苟延残喘度过最后的时光?既然你能回到过去阻止悲剧发生,又为什么要让它上演?你在捍卫的不是现实,而是一座监狱、一个谎言。”史莱德转而看着海伦娜,“这个你是知道的。你必须得明白。你将人类领进了一个新时代,让我们再也无须经历痛苦与死亡,让我们能有无数的体验。相信我,当你活过数不尽的人生之后,你的观点也会改变。你让我们得以逃脱感官的限制,你拯救了所有的人。椅子是你留给这个世界的财富。”
“我知道你在旧金山对我做了什么。”海伦娜说,“在原始时间轴里。”史莱德定定看着她,眼睛眨都没眨。“你告诉我你如何意外发现椅子的功能时,却没提你杀了我。”
“但你还在这里啊。死亡再也支配不了我们。这是你一生的成就,海伦娜,你就欣然接受吧。”
她说:“你总不至于认为可以把记忆椅放心地交给人类吧。”
“想想它能做多少好事。我知道你想利用这项技术帮助人,帮助你母亲。你可以在她去世前,在她的心智逐渐衰退前,回到她身边。你可以救回她的记忆。我们可以解除知云与谢尔盖遭杀害的事实,就好像一切从未发生过。”他的笑容充满痛苦,“你难道看不出那会是个多美妙的世界?”
她朝他靠前一步。
“你说得也许没错,也许在某个世界里,这张椅子能让所有人过得更好。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也可能是错的。重要的是,我们不知道人们会怎么利用它。我们只知道如果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椅子的事,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我们永远逃脱不了椅子造成的循环。接下来的每条时间轴里,它都会继续存在。从今往后,我们将会让人类万劫不复。我宁可错失创造丰功伟业的机会,也不想冒险孤注一掷。”
史莱德又露出那副“你想不到我知道些什么”的微笑,不禁让她回想起与他在钻井平台上共度的年月。
他说:“你还是被各种限制所蒙蔽,仍然看不清全貌。或许你永远也看不清吧,除非能像我这样穿梭……”
“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
“你在说什么,马库斯?‘像我这样穿梭’是什么意思?”
史莱德只是瞪着她没说话,血继续流着,这时量子处理器的隆隆声逐渐停息,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计算机屏幕一一变暗,正当巴瑞以狐疑的眼神望着海伦娜时,所有的灯光突然闪了几下后全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