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悦站在河边，手里还攥着湿漉漉的衣服，水珠顺着指缝滴落，砸在脚下的鹅卵石上。
眼神复杂的看着林东的背影。
罕见啊，他们这个石头村竟然还能有外乡人路过？
陈悦拧干最后一件衣服，甩进背后的竹筐里，瘦弱的肩膀向下一沉，认命般地背起竹筐回家。
这条路，她走了快二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松动的石头。
路很烂，尤其是下雨天，泥泞能没过脚踝。
村里人早就习惯了，就像习惯了贫穷一样。
忽然，她停下脚步。
前面不远处，那个姓林的年轻人正蹲在路边，用一根干草杆戳着地上的蚂蚁窝。
陈悦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绕路。
可这条小路两边都是半人高的灌木，根本没有第二条路。
林东听到了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笑容灿烂的对陈悦说道：
“姑娘，又见面了，缘分啊。”
陈悦白了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根本就懒得搭理林东。
看着陈悦的背影，林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
“我是新上任的村主任。”
陈悦的脚步猛然一顿。
村主任？
她愣了仅仅一秒，随后又迈开了步子，甚至走得比刚才更快。
林东看着她加快的步伐，并不意外。
转过身，对着那个倔强的背影，声音提高了一些说道：
“我是来扶贫的。”
这一次，陈悦彻底站住了。
扶贫。
多么熟悉的两个字。
良久，她才缓缓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林东，缓缓的开口说道：
“之前也来过好多人，他们都说自己是来扶贫的。”
林东怔住了。
显然是没有意识到，县委的公信力，在这个石头村竟然已经这么透支。
“扶贫”这两个字，在这里成了一个笑话。
他看着女孩眼中的麻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随后有些恼羞成怒的开口说道：
“我带来了五十万，这是修路的钱。”
当“五十万”这个数字从林东嘴里吐出来时，陈悦眼中顿时浮现出失望的神色。
“原来你跟他们是一路货色。”
陈悦冷冷地抛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那些人也是这样，张口闭口就是几十万上百万的大项目，画一个天大的饼，然后呢？
路还是这条烂泥路，村子还是这个穷村子，钱却不知去向。
而广德茂的房子，又会多盖一层。
“等等！”
林东彻底蒙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拦在陈悦面前，伸手抓住了她背着竹筐的胳膊，声音急促的问道：
“我怎么了？我和谁是一路货色？你把话说清楚！”
“你放开！”
陈悦被他抓住，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对着林东吼道：“我要回家了！你让开！”
“我不让！”林东也来了火气，他是来扶贫的，不是来这里受气的。
同样声音不小的对着陈悦喊道：
“我不管你信不信！我这次来，是真的想要帮助石头村脱贫的！这五十万，也是我前天刚从农业局的钱德光局长嘴里扣出来的！”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大敌意，但我能向你保证，这五十万，一分不少，绝对会全部用在修路上！”
也许是钱德光这个具体的名字起了作用，也许是他脸上表情比较真切，陈悦挣扎的动作慢慢小了下来。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林东。
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抬头看着。
过了一会，陈悦的肩膀彻底垮了下来，认命般的说出了一个让林东浑身发凉的话。
只听陈悦缓缓的开口说道：
“苹果园是个面子工程。”
林东抓着她的手猛然一僵。
什么？
面子工程？
难道是果树品种不行？
产量造假？
陈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较生硬的笑容，就这么看着林东开口说道：
“里面种的都不是苹果树。”
“只是一些砍秃了的木头桩子，上面盖了点从山上薅下来的树叶罢了。”
……
木头桩子？
盖了点树叶？
林东整个人站在原地，瞬间懵逼。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一个占地几十亩的苹果园竟然是假的？
是用一堆破木头桩子和烂树叶伪造出来的？
可如果苹果园是假的，那每年县里拨下来的那些扶贫款呢？
那些用来植树的钱都去哪儿了？
荒谬！滑稽！可笑！
直到此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门口的大爷不让自己进去苹果园了。
原来，那里面根本就没有苹果。
林东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陈悦低着头，近乎喃喃自语的开口说道：
“因为修路。”
“我弟弟上山采草药，摔断了腿。因为路不好，拖拉机进不来，几个人轮流背着他往镇上送，耽误了半天，现在走路还有点瘸。”
“我奶奶犯了急病，也是因为路，救护车开到村口就死活进不来了，最后……人没救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控诉，没有哭泣，可听的林东却是动容。
“之前来的那些人，说的项目都很大，苹果园，养殖场，旅游开发……听起来都很好，但没有一个说要先修路的。”
“只有你，只有你一来就说要修路。不管你是真心的，还是跟他们一样是骗子……我都想赌一次。”
林东的看着女孩瘦弱的肩膀，只觉得此时此刻，自己肩膀上的担子无比的重。
他现在背负的，不仅仅是县委的期望，不仅仅是那五十万修路款，还是一整个村子的希望。
林东他不知道整个石头村还有多少户像陈悦这样的家庭。
可他却是清楚一件事情，他一定会带领石头村脱贫，因为，他看见了。
看见了，就要做出改变。
林东认真的看着面前的陈悦，开口说道：
“路，一定会修。”
“而且，我保证，广德茂的好日子，到头了。”
林东没有立刻站起来。
就这么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同样席地而坐的陈悦，沉思了一会后，缓缓开口说道：
“那个所谓的苹果园，之前是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