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禾是第二日醒的。
她的手指动了动,一扭头便瞧见孟停云趴在床边睡着了,她从他的头顶看过去,只见他额前的碎发错落有致,刀剑般的眉毛斜飞入鬓,高挺的鼻梁如巍峨高山,皮肤细腻,她想翻身瞧仔细些,却不想稍稍一动便扯动了伤口。
“嘶。”
孟停云被惊醒,他猛然抬头,对上沈惜禾有些局促不安的眸子,紧张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自从暴露了身份,沈惜禾倒是越发别扭起来,她从孟停云手里抽回手,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孟停云不信,反而将她的手抓的更紧了,以前他不敢这么做,也努力克制着,只因为他以为沈惜禾是男子,因着世人眼光,不敢越矩,如今得知她是女儿身,他便不会再刻意隐藏自己的爱意,他也瞧的出,沈惜禾是喜欢他的,要不然也不会奋不顾身地救他。
“你要是哪里不舒服切不可瞒着,一定要告诉我。”
沈惜禾嘟哝了一句:“我渴了。”
她的声音没有刻意伪装,反而是那种软软糯糯的,却不娇媚。
孟停云心头一颤,这三个字就似他吃的金糕一般,甜甜软软的,一直甜到心坎里。
他起身去倒了水,又扶着沈惜禾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沈惜禾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了两口便停下来喘气,孟停云替她顺了顺后背:“不急,慢慢喝。”
沈惜禾喝了整整一杯水,这才觉得干的冒烟的嗓子好受了一些。
她将孟停云的手推开,侧抬着头看他:“你那个婢女如何了?”
孟停云知道她问的是幕后真凶,他轻轻摇了摇头:“咬舌自杀了。”
沈惜禾轻笑:“其实招不招都一样,能来刺杀你的定然是朝廷的人,想一想你死了对谁最有利便知道了,只不过少了个有力的人证。”
孟停云轻轻抱住她,一刻也舍不得松开,他的下巴就抵在她的头顶,轻叹:“能不能抓到真凶是小事,你没事才是万幸。”
沈惜禾挣扎了一下,孟停云却不松手,语气陡然凌厉:“以后,不许再以身犯险,记住没有?”
沈惜禾一愣,平日里孟停云是个很能屈能伸的人,而且瞧着似乎还有点怕她,像这么强硬地命令倒是头一回说,沈惜禾自小到大都是一副强硬的外壳,何曾被人如此命令过,不过这种感觉甚是微妙,有人用柔软的躯壳包裹着她强硬的外壳,也可以用强硬的外壳保护着她柔软的心。
她生性并非是太过强势之人,只不过没办法而为之,如今孟停云却突然强硬起来,她竟觉得有些娇羞。
好半晌,她才不习惯地开口:“知道了。”
乖乖的声音,让孟停云心头一颤,手臂紧了紧,想把她嵌进身体里。
“嘶,疼。”沈惜禾惊呼,孟停云一惊,陡然松开了手,沈惜禾失去了依靠,身子直接往后倒去,她惊呼一声,本以为脑袋要撞到床上,却只觉得一只长臂从她脖颈后面抄了过来,堪堪将她接住,而那个身子也顺着她的力道跟着扑了过来,她稳稳地落在了床上,而孟停云的手肘撑着,他的脸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停住,彼此的呼吸相互纠缠,沈惜禾的脸嗖地红了,孟停云却没有放开她的意思,若是以前他一定不敢如此放肆,可是现在,他只觉得自己不够放肆。
沈惜禾见他眼神危险,轻轻推了推他,但他却纹丝不动。
“你,你干嘛?”
孟停云看出了她的慌乱,逗她的心思渐起。
“小王爷,没想到你竟这般好看。”
沈惜禾闻言脸色涨红,这一声“小王爷”叫的她又羞又恼,抬手就要打他,却被孟停云反手捉住,轻轻一拉,便拉到了唇边,沈惜禾感受着从他鼻尖喷薄而出的热气,脸色越来越红。
“林旭。”她恼羞成怒,奈何手被他紧紧握着动弹不得。
“我不是——”
孟停云心下动容,那句“我不是林旭”差点就脱口而出,他忍了一下,喉结上下滑动,现在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左昭还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沈惜禾拧眉:“你不是什么?”
“额……”
“郡王爷,小王爷,药煎好了。”
门外,文大夫端着刚煎好的药敲了敲门。
孟停云这才依依不舍地从她身下抽出手臂,他捏了捏手指去开门,外头还飘着大雪,文大夫朝里看了看,见沈惜禾还躺着,有些担心,她看了一眼孟停云,犹疑地开口:“郡王爷,若是您不方便可以让我来照顾小王爷。”
她不清楚诚郡王有没有知晓沈惜禾的身份。
孟停云从她手里接过药碗,拔高了音量,“你一个女子不太方便,我们是兄弟,这点小事就交给我吧。”
文大夫瞥了一眼孟停云,见他笑的坦诚,倒不像是做戏,这才退了下去。
沈惜禾一见到墨黑的药汁就直摇头,孟停云拧着眉哄她:“乖,不喝药怎么能好?”
沈惜禾被他强行扶起来,紧抿着嘴生怕孟停云要灌她。
孟停云叹气:“你喝掉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沈惜禾狐疑地看向他,小心试探:“什么事?”
“关于开通海上贸易的。”
沈惜禾看了一眼药碗,一闭眼一仰头就给灌了下去,孟停云见她这副模样轻笑起来,打趣道:“果然还是西陵的百姓管用。”
沈惜禾抬手擦了下嘴巴,“说吧,什么事?”
孟停云将药碗放到桌上,又重新坐回床边,看着她的眼睛道:“昨夜我已经修书回京都了,禀报了开通海上贸易一事,很快便有消息了。”
沈惜禾看他一眼,这一眼充满了感激,若是没有孟停云,想必这件事会更难,毕竟海的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无人得知,若是往后出了纰漏,她一个地方王爷怕是扛不住朝廷的雷霆之怒,但是若是能拿到朝廷的首批,往后行事也会方便许多。
“谢谢你。”她抿了抿唇,嘴里残留的药汁还泛着苦涩,但是她却丝毫不觉得苦了。
孟停云笑起来,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若是朝廷批复了,那你打算怎么做?”
沈惜禾想了想:“我先前想了一下,我想先设立市舶司,管理往来船只和货物,如此即便开放港口、开通贸易也不会因往来问题产生隐患。”
孟停云点头,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这个,我在信里也提到了。”
沈惜禾失笑,忽然感觉孟停云什么都替她安排好了,她顿觉轻松不少。
“等你大好了,我们便可以着手去干了,到时候陈喧的百香堂定然自身难保。”
“你就这么肯定他的百香堂有问题?”
孟停云骄傲地昂了下头:“当然,若是没有鬼怎么买个胭脂水粉还要凭借龟符,明摆着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嗯,这甄选贡商一事是势在必行的,到时候还得让秋芸和子瀚抓紧点时间。”
“需要我去宫市局打点一下吗?”
沈惜禾摇摇头:“不用,若是这点事都作弊,那怎么让西陵更好?”
孟停云无奈摇头,宠溺一笑:“都依你。”
沈惜禾在林府修养了半月左右,胥子瀚便往沈府和凝芝堂跑的更勤了,胥子瀚和周秋芸如今也不屑去购买百香堂的生肌膏了,他们只等着甄选贡商之时,狠狠地打陈喧的脸,毕竟上贡之物是给后宫的妃嫔和公主用的,定要经过严格的检验,就这一关陈喧恐怕都过不了。
孟停云的信件在沈惜禾回府那日便收到了批复,朝廷已经同意西陵设立市舶司,至于甄选贡商一事乃是西陵自己的事朝廷不插手,只不过开通海上贸易风险太大,朝廷暂时没有给驳回了,毕竟这么多年从未有过先例。
沈惜禾有些沮丧,孟停云收起批复,安慰道:“不要着急,此事确实事关重大,慢慢来。”
沈惜禾并未灰心,第二日她便去拜访了张刺史。
自从张刺史的儿子遇刺断腿后,张刺史便鲜少再过问西陵的事,西陵事务尽数交给了沈惜禾,沈惜禾也确实不负所望,将西陵打理的井井有条,上回袁清秀的生辰宴张刺史是难得地见了她一次,没想到沈惜禾会亲自登门拜访。
天气早已经放了晴,张府院子里的雪已经被铲掉,路面上有积水,张刺史的儿子张远正在院中晒太阳,他的夫人刘氏就陪在一旁。
张远只跟沈惜禾打过几次照面,对此人不甚了解,见她进来客套地抬了抬手:“小王爷,这,在下腿脚不便失礼了。”
沈惜禾连连摆手:“张公子哪里的话,不必见外。”
张远一笑,脸上已经没了先前的那种沮丧和颓败,看起来气色也不错,他抬眸:“来找我父亲?”
一旁跟着的门房立即答道:“已经通知了老爷,这便领小王爷过去。”
二人相互点了下头算是告辞,张刺史正在书房里练字,见沈惜禾进来立即放下毛笔迎了过来。
沈惜禾快走两步,扶住他:“明叔,您坐好。”
沈惜禾与张府走动较少,外人看来只是平常的同僚之谊,但实际上二人还是忘年之交,私底下沈惜禾一直叫他明叔。
沈惜禾是张明为数不多欣赏的小辈之一,见她来很是开心。
“来,惜禾,是不是有什么事,你这平时可不会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