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榆的脸色好似千年寒冰一般,终年不化,而那副墨镜,自从头一回见面后,就没见过他摘下,所以,这样一张脸,再搭配上遮挡眼神的墨镜,很容易让陆浮生这个乡巴佬联想到对方是个很不好惹的人物。
陆浮生曾在乡下见到过这种人。
那一年,村里来个大款,说是要体验乡下土味风情,说的好听,其实不过是嘴馋只有乡下才能逮到的野生动物,比如,獾、狐狸等等在大城市只有动物园才能看到的物种。当然,有钱人只要有钱,这些东西都是可以买到的,但大款之所以是大款,也在于他们的脑回路和那些穷人不一样。比如,他们感觉只有自己亲手抓到的东西,吃起来才是最香的。所以那个从城市里开着路虎揽胜冲进村子撞死两只家鸡土狗后,随手扔出几千块钱当赔偿的大款,也同样信奉这个道理——要抓,就抓活的。毕竟拎着一条死物回去,和拎着一条活蹦乱跳活物回去,那也根本是前后相去的两码事。后者更有面子。
那个大款身边跟着一位保镖。黑西装,黑领带,黑衬衣,黑西裤,也带着一副黑墨镜,陆浮生曾站的老远看到过,那大款提着精致弓弩,费力挪动一身肥肉想要射击山兔,一箭无功后,便跟着山兔跑到山林中。陆浮生闲着没事,也跟了进去。
山林中,曾有很多野猪出没,而且个头都不小,经常成群结队从里面窜出来,跑到村子里来闹事,曾经还闹出过伤人事件,所以这片山林口便竖立有一块牌子——内有野猪,请勿进入。
这块只有成年人T恤大小的木牌子,当然不可能阻拦住二百多斤胖、钱多人胆大的土豪大款,也阻拦不住正值年少好奇心强盛的陆浮生。那个黑衣保镖看到木牌后,曾劝说了大款一句,却被主子扭头呵斥,不敢再言,只得低头跟进。
三人前后进入。
很不巧,刚进去没多久,便遇上一头足足有三百多斤重的大野猪,三百多斤是什么概念?就是它完全可以用锋利的獠牙,将那个只有两百多斤重的大款挑到天上,继而落下来摔死,或者直接冲锋刺穿大款的肚皮,将之变成一顿美餐。陆浮生准备扭头离开,但接下来,他便看到惊人的一幕。只见那个沉默寡言的黑衣保镖迅速冲上去,竟是徒手与那野猪搏斗。他的动作很标准,很好看,每一拳每一脚好似都很有讲究似得,打出去的力道也是惊人,专往野猪的鼻子肛/门等要害地方招呼。陆浮生观察了片刻,发现这人不仅是个练家子,肯定也拥有丰富的丛林搏杀经验,竟然知道猪身上最柔/弱的地方便是鼻子和肛/门,其它地方,要么是皮太厚,要么是猪毛坚硬……野猪生性喜欢在泥地里打滚,一方面是为了清洗身体上的虱虫,一边是为了把身体全部沾上泥土,经由阳光暴晒之后,就会变成坚硬的‘盔甲’,所以,这个保镖很明显知道这些,与野猪搏斗起来,不落下风。他的拳法整洁,招式也整洁(后来陆浮生回村子,曾形容给一位当过兵回乡养老的年迈老人听,那老人说,可能是军体拳。
黑衣保镖和野猪搏斗的具体过程不重要了,令陆浮生终身难忘的是,那头足以令普通人看一眼便吓腿软的野猪,竟是被那位保镖徒手杀死,从头至尾,他都没有用过拳头之外的武器,就那么一下一下砸在野猪鼻子上,将三百多斤的大家伙活生生锤死,耗死。
那保镖明显还有余力。
因为他的墨镜,一直没摘下。
……
……
上了车,陆浮生和王刀坐在后座。
只见前方那人眼戴墨镜沉默,手扶着方向盘,随之轰鸣一声,这辆庞大的越野车便启动了。
自他俩上车之后,聂远便没说过话。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陆浮生转头问王刀。可眼神却飘向前方。他知道这人应该对自己没有恶意,不然早就在第一回遇见时就动手了。但陆浮生就是不愿意与对方多说一句话,可能是小时候在山林中遇见墨镜保镖徒手厮杀野猪的一幕给他留下阴影,让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对待全天下戴墨镜面容冷峻的男人都敬而远之。
王刀沉吟片刻,冲前座说道:“麻烦带我们去望州。”
聂榆轻轻‘嗯’了一声。
终于行驶到县道上,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正前方忽然激射来一根铁钢筋。
巨响!
车窗被穿透。
不得不说这辆车的整体性能的确是好,就连前车窗玻璃的用料都不是普通材料,拇指粗的铁钢筋顶端应该是被砂轮机之类的打磨,尖锐锋利,穿破玻璃后,直接钉在中央控制台上。发动机并未熄火,而是继续朝前行驶。这根将近两米长的笔直钢筋之所以是钉在控制台,而不是钉在聂榆的脸上,得益于聂榆在关键时刻打了把方向盘,千钧一发躲了过去。
脸色大变的王刀打开窗户,小心探出头,发现百多米远的道路边,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位,正是先前在村中祭井追杀陆浮生王刀的那个杀手,洪三。
而另一位,则是几天前在鸡鸣寺曾遇到过,后来在高速服务区短暂交手的俊美刺客,余海。
刚才那根钢筋,明显是余海投掷而出,因为此时他手中还拎着两根外观相同的钢筋,只见余海身子向后倾仰,右手紧握其中一根。
嗖!
钢筋脱手。
这次因为事先有了准备,聂榆向左急转方向盘,钢筋扎在副驾驶前的玻璃上。下一刻,又是一根钢筋射来,这次的目标不是人,而是车。准确来讲,是车的右前轮胎,钢筋的轨迹无法准确捕捉,所以,陆浮生只听得一声闷响,感到剧烈晃动,这辆车便急刹在路边。
王刀推开车门,已经抽出短刀随时准备应敌。
陆浮生踉跄爬出,骂骂咧咧道:“真他娘的狗寻屎哩,死缠着不放了?”
而戴墨镜的聂榆则是沉默走到二人前头,眼睛藏在墨镜后面,旁人无法得知他的情绪,但从他稳健的身影以及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泰山般的气质可以看出,这个男人即便是没有发火,也能在气势上不输敌人半分,顺带着,也给了陆浮生极大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