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年纪不到三十,鬓角却已生出一缕白发,让周世显俊朗无双的脸上,平添几分风霜之色。
官厅中。
气氛轻松。
君,臣二人对坐品茶,一边逗弄着怀中婴孩,一边闲谈.
李定国,郑森,陈永华等前线将领,如今众将合兵一处,舰队,铁骑,军情司一起上,牢牢将马六甲门户控制住了.
并且正在对荷兰人的残余势力进行一场大清洗,该杀的杀,该抓的抓,该关进水牢的也别客气。
在大都督府严令之下,抓人,索要赎金……
这又是一笔巨大的收入。
一回生,二回熟。
干敲诈,勒索这样的事情,军情司可是越来越顺手了。
短短几个月时间,一场惊天大偷袭,让中兴大明在南洋的战略冒险取得了空前成功。
还赚了个盆满钵满。
单单从占城,爪哇两地查抄出来的钱粮,军械,大炮,战舰……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总计约五万万龙元,这样一笔巨大的缴获,让大明于悄无声息之中,完成了血腥的资本积累。
这个数字把崇祯爷惊呆了。
如今都被一锅端了。
“呵呵呵。”
太上皇笑的嘴都歪了,可是又猛拍大腿,险些将大腿都拍烂了,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西洋人在这块地盘上,统共才几个兵?
二十年前,他崇祯爷刚刚登基的时候,大明对荷兰人还保持着绝对的优势,可为什么不来攻略南洋?
但凡打个胜仗,敲一笔,榨一榨,还用为区区几百万军费发愁么?
“哼!”
太上皇拍着大腿,更是将那些百无一用的蠢材文官,恨之入骨:“天下文官皆可杀!”
这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一时间,不胜唏嘘。
可如今南洋已定,西北却又烽烟再起,这边刚刚按下了葫芦,那边又起了瓢尽管心中一万个不愿意……
大明镇军还是在不停的东西拉扯,频繁调动。
已经有些疲于奔命的迹象了。
“哎。”
太上皇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爱婿,他心中不由得有些羞愧,南洋,西北留下这么多烂摊子,是谁之过?
还不是老朱家的子孙不争气?
大明盛世两百年,除了洪武,永乐二朝还有些开拓进取的精神,再往后,便是一代不如一代。
常年累月的问题积攒下来,历代内阁一味对边患绥靖,一味退让,便搞成了一颗颗定时炸弹。
“咳。”
崇祯轻咳了一声,却忧心道:“须知用兵西北,非一朝一夕之功,当年孝宗朝……孝宗弃西北之地,退守河西,亦是无奈之举。”
“财政不足,兵力不足……又能如何?”
用兵西北。
太上皇心里没底呀。
周世显点点头,却微微一笑:“陛下此言差矣,西北问题比南洋更加棘手,不在于国力,兵力。”
“哦?”
崇祯爷兴致来了,眉头一挑:“愿闻其详。”
“呵。”
周世显哑然失笑,陛下这是打算考他呢,不由得失笑道:“西北之乱,在于我朝根基太浅。”
这话不假。
西北与南洋不同,大明能在南洋打的顺风顺水,是因为大明在这里拥有深厚的根基。
群起响应。
可西北呢?
西北番邦对大明的文化认同,可就很有限了。
“算了吧!”
那地方的人,压根不认同汉家文化。
“所以嘛。”
周世显挥了挥手,眼中闪烁着睿智,徐徐道:“西北问题,从来都不是军事问题,而是在于我朝根基太浅。”
此时官厅中已是鸦雀无声。
死一般寂静。
太上皇早已目瞪口呆,听闻这一番奇谈怪论,一时间人都傻了,好似木头人一般呆滞了,石化了。
“这,这?”
他很想反驳,却张口结舌,他当了二十年皇帝,对西北问题的认识,却也远远不如驸马爷。
这还真不是军事问题……
废话。
周世显比他多了几百年的见识。
“嘶。”
朱由检一脸懵逼,抽了口凉气,定定的看着他千挑万选的驸马,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
“可明知不可为,还要打么?”
“打呀!”
周世显笃定的点点头,又微微一笑,深邃漆黑的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幽光,不打怎么能行?
若不能彻底解决西北问题,大明中兴就是一句空话。
这下子崇祯爷更迷糊了。
“何解?”
纷纷攘攘,浮上心头,时光好似回到了二十年前,乾清宫中那一场平台奏对,那时候坐在崇祯爷对面的人。
叫袁崇焕。
一模一样的场景。
“呵。”
周世显俯身过去,耳语一番。
紧接着,崇祯爷的眼睛亮了起来,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好似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事。
这解法……
比当年袁崇焕靠谱多了。
“哎。”
太上皇良久无言,叹了口气,嘴角微微抽搐着,最终还是艰难的说出了一句话:“朕,不如你。”
“嚯!”
周世显险些被茶水呛到了,咳嗽了起来:“咳咳。”
瞧着这位大明太上皇,不由得为之侧目,咱崇祯爷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呀。
西北问题该怎么解?
根子上还是一个文化认同的问题。
周世显给出的解法,是传教。
文化的阵地你不去占领他,便会拱手让给别人。
那么咱大明有没有国教呢?
有。
摆在周世显面前有几个选择。
首选自然是儒教。
可儒教在东亚文化圈好使,到了西北,中亚行不行呢,那自然是行不通的,那地方的人和儒教八字犯冲。
压根就三观不合。
那么摆在周世显面前的本土教派里,还有没有别的选择呢。
还真有。
全真教。
确切的说是全真教的北方分支。
全真龙门派。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要说咱华夏这片土地上,所孕育出来的教派里,自然是以道教为尊。
全真派承袭的是,自然是道教教义。
可到了明末这个时候,道教早已没落,什么正一道教早就没人信了,破败的不成样子了。
可唯独这个全真教的分支,龙门教派不但流传下来了,甚至于还在整个北方,甚至西北之地发扬光大了。
一度信徒千万,广为流传。
细琢磨这事儿其实挺可怕的。
全真龙门派为啥这么牛?
因为人家丘真人懂得与时俱进,不但继承了全真正统,还吸收儒学,佛门的精华,提倡三教平等。
讲究内修丹功,外修符篆。
“这是人才呀!”
周世显微微一笑,放着这样的人才不用,多蠢呐?
再看崇祯爷已经彻底木了。
“呵。”
起身,走到窗边。
中兴三年,五月中。
当中兴大明这部战争机器再一次运转起来。
西北大战,一触即发。
五月末,吕宋。
大都督行辕里,参谋司,亲兵卫队开始收拾行装,也代表着大明镇军的指挥中枢要搬家了。
官厅中,陈永华,郑森,李定国众将垂首而立。
临别之际。
周世显不免叮嘱几句,如今南洋大局已定,可总还是有人不开眼,脑袋瓜子不清醒,不懂得将屁股坐正。
缅国,暹罗,澜沧三国还算知趣,国中王族乖乖退位,将手中权柄交了出来,纷纷以平民之身从事商贸往来。
乖乖上了大明这条船。
“安心做生意不好么?”
区区番邦属国,安心当个富家翁多好,要兵权干嘛?
这都是聪明人,知进退的,可唯独有一个小国国王脑袋瓜子不清醒,还想着集结兵马,负隅顽抗。
安南。
“碾过去!”
周世显心中十分不耐,安南这个小国呀,一向是不怎么听话的,正应了一句话,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身为大明属国却没有属国的觉悟,动不动就叛乱。
从冷峻的嘴角,狠狠的溢出一个字。
“杀!”
众将轰然应诺。
处置了安南国之事,又将陈永华叫到一旁,耳语一番,阿芙蓉种植区的面积还要扩大。
烟馆还要继续开,可以再大胆一点,开到身毒去嘛……
“盯紧揆一,若此人有了异心。”
“杀!”
陈永华心领神会,忙躬身一礼:“标下明白。”
南洋诸事一了,便徐徐走入内宅,与娇妻爱子道别。
“此去西北……”
怀中抱着爱子,周世显不由得黯然神伤,又得和娇妻爱妾分开了,肚子里头还有俩呢。
内宅,后院气氛伤感起来。
“呵。”
唯独孙世妹这个粗线条的北方佳人,撇了撇红润小嘴,吐了吐可爱的小香舌,一把挽住了大明长公主。
“走你的呗!”
黄鹂鸟叽叽喳喳的鸣叫起来:“你走了,奴奴与公主也要去辽东住几天,快活的很呢。”
“哎?”
周世显不由得哑然失笑,他这个世妹娇妻倒是挺懂得享受,眼瞧着这南洋的天气一天天热了起来,已经不适合居住了。
便要带着全家跑到辽东去避暑,享福。
“好好好。”
微微一笑,且由着她,男人嘛,在外头领兵打仗,建功立业,不就是为了娇妻爱子能享尽荣华富贵。
冬天来南洋度假,夏天去辽东避暑……
这小日子过的可真是太舒坦了,说话间亲兵来报,护送大都督行辕背上的战舰已经准备好了。
翻身,上马。
洒然一笑。
“为夫去也!”
这一去怕又是天南海北,相死成灾。
时光荏苒。
转眼便是一个月后,龙门。
“滴答,滴答。”
周世显换上了一身寻常衣衫,在山间徐徐踱着步子,长满了青苔的山路上,不时有虔诚的善男信女经过。
黄得功穿着一身武服落后半步,紧紧跟随。
二人身旁还有十来个军中好手,此刻都脱下了军服扮成了长随,警惕的向着周围打量着。
“呵。”
和一个个大姑娘,小媳妇儿擦肩而过,人人都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求来的符篆,进贡的香火等物。
周世显哑然失笑:“这全真道的香火还真旺。”
“是。”
黄得功忙道:“这些个妖道呀……”
听到这话,周世显不由得停下脚步,摆了摆手,轻道:“这话不对,法无禁止则可行,朝廷不是没禁全真道么?”
堂堂全真哪里是什么妖道,这是人才!
是人才就得重用。
“哎?”
黄得功一呆,摸了摸头,赶忙改口:“那便是高,高道了。”
“对咯!”
周世显赞赏的点点头,这回说对了。
入山门,转了一个弯。
前头半山腰上,悬崖峭壁之上,竟然建有几座道馆,一排青砖瓦房,瞧着好似挂在山壁上一般。
还有一座幽深洞府,上方刻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龙门洞。”
瞧着这悬崖峭壁,络绎不绝的信徒,云雾中袅袅升起的香火,周世显越发赞赏了,这才对嘛。
这才像个教派的样子。
好端端一个道家,非要讲究清静无为,还天天嚷嚷着避世,苦修,怎么能发扬光大呢?
瞧瞧人家全真教,丘处机怎么干的,画符,捉鬼,拿妖,超度,修炼内丹,白日飞升……
“走。”
周世显挥了挥手,几人徐徐步入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