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有树·沐清歌番外:木雕
楔子·秘密
沐清歌发现苏易水有一个秘密。
那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槐树上,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沐清歌午睡醒来,发现苏易水不在屋里,也不在院子里。
她披上外衣,踩着满地的落叶,沿着山坡找了一圈。菜地里没人,井边没人,后山的溪边也没人。
“奇怪。”沐清歌嘀咕了一声,站在槐树下四处张望。
然后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苏易水平时坐的那把椅子,坐垫上还有余温,说明他刚离开不久。椅子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汤还是温的。
沐清歌顺着山坡往下走了几步,突然听到一阵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头表面刮擦。声音从槐树后面传来,被树干挡住了,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她放轻脚步,绕过槐树。
然后她看到了苏易水。
他坐在树根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专注地摆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他的表情认真而温柔,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对着手里的东西微笑。
沐清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苏易水露出这种表情了。上一次,好像还是前世她送他槐树种子的时候——他接过种子的那一刻,嘴角也是这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她屏住呼吸,悄悄靠近了两步,想看他在做什么。
苏易水的手突然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声音已经传了过来:“醒了?”
沐清歌吓了一跳,知道自己被发现了,索性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你在干什么?神神秘秘的。”
苏易水把手里的东西藏到了袖子里,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没什么。”他说。
沐清歌的眉毛挑了起来。
苏易水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说谎。他说“没什么”的时候,语气会比平时快半拍,眼神会往左下角飘一下,耳根会微微泛红。这些小细节,沐清歌前世今生加起来看了几十年,早就烂熟于心。
“苏易水,你藏了什么?”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苏易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但耳根已经开始泛红了。
“没有。”
“你耳根红了。”
“……”
“你每次说谎耳根都会红。”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风大,吹的。”
沐清歌差点笑出声来。秋天的风确实不小,但苏易水坐的位置被槐树挡得严严实实,连头发丝都没被吹动。
“行,风大。”沐清歌忍着笑,没有戳穿他,“那你继续吹风,我去做饭。”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落叶,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后,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苏易水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表情有些懊恼,像是一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但他的手始终护着袖口,没有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沐清歌转回头,嘴角弯了起来。
苏易水有秘密了。这让她既好奇又开心。好奇的是他在藏什么,开心的是——他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不需要跟她分享的小世界。
这大概就是老夫老妻的默契吧。有些事不需要刨根问底,该知道的,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第一章·蛛丝马迹
从那天起,沐清歌开始留意苏易水的“异常”。
其实说“异常”并不准确,因为苏易水的大部分行为和以前一模一样——早起做饭,上午看书,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陪她看星星。唯一不同的,是他每天下午都会消失一小段时间。
时间不长,有时候是一刻钟,有时候是半个时辰。每次消失的地点都一样——槐树后面。
沐清歌没有跟过去。她相信苏易水,也知道他不是那种会做坏事的人。但好奇心这种东西,就像猫爪子在心里挠,越挠越痒。
第三天,沐清歌终于忍不住了。
她没有偷偷跟过去,而是等苏易水回来后,直接问他:“苏易水,你是不是在槐树后面藏了什么宝贝?”
苏易水正在喝茶,听到这个问题,茶杯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他反问。
“因为你每天都去那边。”沐清歌掰着手指头数,“前天去了两次,昨天去了三次,今天已经去了两次了。你以前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往树后面跑。”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说:“我在练功。”
“练功?”沐清歌瞪大了眼睛,“你练功需要跑到树后面去?你以前不都是在院子里练的吗?”
“最近换了功法。”苏易水的表情纹丝不动,“需要借助槐树的灵气。”
沐清歌张了张嘴,想说“你骗人”,但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觉得强行拆穿有点残忍。
“好吧。”她叹了口气,“那你好好练。”
苏易水“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茶。
沐清歌转身进了厨房,洗菜的时候忍不住嘀咕:“练功?骗谁呢。你苏易水练功什么时候需要借助外物了?当年在西山,你可是连灵脉都不要的主……”
但她也想不出苏易水在树后面到底在做什么。
第五天,白柏山来了。
沐清歌趁苏易水去井边打水的空档,把白柏山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大师兄,你师父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奇怪的事?”
白柏山一脸茫然:“没有啊。师父最近挺好的,前两天还回了我一条传讯,说兰花该浇水了。”
“就这个?”
“就这个。”白柏山挠挠头,“师尊,师父怎么了?”
沐清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最近每天下午都要去槐树后面待一会儿,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练功。但我总觉得他在骗我。”
白柏山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师尊。”他斟酌着说,“您有没有想过,师父他可能是在给您准备什么惊喜?”
沐清歌愣了一下。
“惊喜?”
“对啊。”白柏山压低了声音,“您想想,师父那个人,从来不会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突然开始神神秘秘的,八成是想在某个特殊的日子给您一个惊喜。”
沐清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最近没有什么特殊的日子啊。不是我的生辰,不是纪念日,不是节日。”
白柏山也想了想,确实想不出什么名堂。
“要不……您直接问他?”白柏山提议。
沐清歌摇头:“不行。他既然不想让我知道,我逼问他反而不好。算了,顺其自然吧。”
白柏山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但他走的时候,特意绕到槐树后面看了一眼。树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片落叶和一个被踩平的小坑。白柏山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坑,坑的轮廓像是有人长期坐在那里形成的。
他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上了马车。
第二章·夜半声响
又过了几天,沐清歌发现苏易水的“秘密活动”从下午延伸到了深夜。
那天她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的被窝是凉的。苏易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床,屋里没有他的身影。窗外月光如水,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沐清歌坐起来,侧耳倾听。
夜很静,静得能听到远处溪水流动的声音。但在这片寂静中,有一个极细微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传来——“咔嗒,咔嗒,咔嗒。”
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被雕刻。
沐清歌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槐树的轮廓像一幅墨色的剪影。树根处坐着一个人,背靠着树干,低着头,月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分明。
是苏易水。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另一只手握着一个细长的工具,正在专注地雕琢。月光太淡,沐清歌看不清他在雕什么,但能看到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一丝不苟,像是在对待一件无价之宝。
沐清歌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她没有出去,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月光下的苏易水,和白天不太一样。白天的他,虽然也会笑,但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壳,像是刻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而此刻,在无人注视的深夜,那层壳似乎消失了,露出里面柔软的内里。
他的表情是沐清歌从未见过的——专注,虔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像是怀念,像是珍惜,又像是害怕。
他在怕什么?怕手里的东西碎掉?还是怕那个东西所代表的意义会消失?
沐清歌不知道。
她只知道,看着这样的苏易水,她的心很疼。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苏易水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把工具收起来,把那个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布包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月光下,他的身影修长而清瘦,白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沐清歌注意到,他站起身后并没有立刻回屋,而是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满树的叶子。月光穿过叶子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沐清歌悄悄退回了床边,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门轻轻推开的声音,苏易水的脚步声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她。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沐清歌感觉到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她没有发烧,然后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他的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木香。
沐清歌没有动,假装还在熟睡,但心跳快得像擂鼓。
苏易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看她的脸。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苏易水的手轻轻拂过她的眉心,像是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皱纹。
“睡吧。”他低声说。
沐清歌的睫毛又颤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苏易水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夜风轻轻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沐清歌在苏易水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苏易水站在槐树下,手里捧着一个木雕的小人,小人眉眼弯弯,笑容灿烂,正是她的样子。苏易水看着那个小人,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然后他抬起头,隔着梦境看着她,轻声说了一句:“师父,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沐清歌在梦里哭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第三章·发现
真相是在一个雨夜揭开的。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从早到晚没停过。雨水哗哗地冲刷着屋顶,窗户被风吹得哐当作响。沐清歌和苏易水窝在屋里,一个看书,一个绣花,各忙各的,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
傍晚的时候,沐清歌突然想起院子里还晾着被子,急忙跑出去收。苏易水拦都没拦住,她已经冲进了雨里。
被子收回来了,但沐清歌也淋成了落汤鸡。苏易水皱着眉,拿干布巾给她擦头发,动作又急又凶,但手劲很轻。
“说了我去收。”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
“你不是在看书的嘛。”沐清歌缩着脖子,任由他擦,“再说了,收个被子而已,又不会怎么样。”
苏易水没有说话,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当天晚上,沐清歌开始发烧。
烧得不算太高,但苏易水如临大敌。他把所有的被子都堆在她身上,烧了热水给她擦手擦脸,煮了姜汤灌她喝。沐清歌被裹成了一个粽子,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哭笑不得。
“苏易水,我只是淋了点雨,不是得了绝症。”
苏易水没有理她,又去煮了一碗姜汤。
沐清歌喝了三碗姜汤,肚子里咕噜咕噜响,烧倒是退了一些。她靠在床头,看着苏易水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苏易水。”她叫他。
“嗯。”
“你别忙了,我没事。”
苏易水端着第四碗姜汤走过来,在她床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姜汤递给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事。
沐清歌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苦得龇牙咧嘴。
“你能不能少放点姜?”
“不能。”
“……”
好吧。
沐清歌捏着鼻子把第四碗姜汤灌了下去,然后把碗递给苏易水,突然说了一句:“苏易水,你藏在槐树后面的东西,我看到了。”
苏易水的手猛地一僵。
沐清歌其实是诈他的。她并没有真正看到苏易水在雕什么,只是从白柏山的话和那些蛛丝马迹中推测,苏易水大概是在做一件需要长时间投入的事情。但她不确定那到底是什么。
然而苏易水的反应告诉她——她猜对了。
他的脸色没有变,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到耳廓,从耳廓到脖颈,一片绯红,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沐清歌看着他那张强装镇定但耳朵已经出卖一切的脸,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你看到了?”苏易水的声音有些紧。
“嗯。”沐清歌点头,表情认真。
苏易水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都变小了。窗外的雨从倾盆变成了淅沥,屋檐上的水流从哗哗变成了滴答。
然后他站了起来。
“你等一下。”他说。
他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布包走了进来。
布包不大,方方正正的,用一块蓝布包着,系了一个简单的结。苏易水把布包放在沐清歌面前,没有说话,也没有解开。
沐清歌看着那个布包,心跳突然加快了。
她伸手去解那个结,手指微微发抖。蓝布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木雕。
很多很多木雕。
大的小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的只有拇指大,有的有拳头大。有的是一个人,有的是两个人。有的已经打磨得很光滑,上了蜡,泛着温润的光泽;有的还只是粗坯,刀痕清晰,棱角分明。
沐清歌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看。
第一个,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圆脸大眼睛,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是沐清歌小时候的样子。她记得自己小时候确实是这个模样,但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苏易水怎么知道的?
第二个,是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已经长开了,但还是带着少女的稚气。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那是她刚入西山时的样子。
第三个,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中带着一丝温柔。她穿着一身掌门的服饰,腰佩长剑,站在一棵树下。那是她当上西山掌门时的样子。
沐清歌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手越来越抖。
她看到了前世教苏易水修行时的自己——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木剑,正在纠正他的姿势。她看到了在西山后山赏枫叶时的自己——坐在石头上,仰头看着满树的红叶,嘴角带着笑意。她看到了给他煮面时的自己——站在灶台前,回头看着他,好像在说“小水,饿了吗”。
她看到了那些她自己都不记得的瞬间,那些在她生命中一闪而过的、微不足道的片段。
但苏易水都记得。
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他都记得。他把它们从记忆里挖出来,一刀一刀地刻进木头里,让它们永远定格。
沐清歌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拿起最后一个小木雕。那个木雕很小,只有拇指大,雕的是一个人侧躺在床上的样子。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闭着,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像是正在做一个美梦。
那是她睡觉的样子。
沐清歌看着这个小木雕,哭得说不出话来。
苏易水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她哭,没有安慰,没有解释。他只是伸手把她手里的木雕拿过来,放在桌上,然后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别哭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沐清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苏易水,这些……你雕了多久?”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
“从那十八年开始。”他说。
沐清歌的呼吸停了一瞬。
“最开始是在转生树旁边,闲着没事,拿木头随便刻的。”苏易水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刻得不好,很多都丢了。后来慢慢好了一些,就留着了。”
沐清歌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十八年。他在转生树旁守了十八年,一个人,一棵树,一座山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伴,没有人知道他过得多苦。他唯一的慰藉,大概就是这些木雕了。把她的样子从记忆里挖出来,一刀一刀地刻进木头里,假装她还在身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沐清歌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
苏易水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柔。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不是过去的事!”沐清歌抓住他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苏易水,那些年你一个人,你怎么过来的?你怎么不告诉我?”
苏易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告诉你,你也回不来。”
沐清歌愣住了。
“告诉你,你只会难过。”苏易水的声音很轻,“我不想你难过。”
沐清歌再也忍不住了,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苏易水抱着她,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没事了。”他说,“都过去了。”
沐清歌哭了好久好久,久到雨停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
她哭累了,靠在苏易水怀里,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红红的,样子狼狈极了。
苏易水低头看着她,伸手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好丑。”他说。
沐清歌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伸手锤了他一下:“你才丑!”
苏易水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躲。
沐清歌看着他的笑容,心里软成了一摊水。
“苏易水。”她叫他。
“嗯。”
“这些木雕,我要全部带走。”
“本来就是你的。”
沐清歌又哭了。
这次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幸福了。幸福到不真实,幸福到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美梦,随时都会醒过来。
但苏易水的怀抱是暖的,他的心跳是真实的,他掌心的温度是确凿的。
这不是梦。
她是真的回来了。他也是真的在她身边。
第四章·木雕的故事
雨后的清晨,空气格外清新。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金色。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沐清歌把所有的木雕都摆在了桌子上,大大小小几十个,密密麻麻地占满了整个桌面。她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看,每一个都要问一遍:“这个是什么时候雕的?”
苏易水坐在她对面,端着茶杯,一个一个地回答。
“这个是第五年雕的。”他指着那个扎小揪揪的小女孩,“那天下雨,我坐在树下,突然想起你说过小时候的事。”
“我说过?”
“嗯。你说你小时候最讨厌扎头发,每次都被你娘追着满院子跑。”
沐清歌笑了:“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我自己都快忘了。”
苏易水没有回答,又指向另一个木雕。
“这个是第八年雕的。”那个木雕是她在教他练剑的样子,“那天是冬至,西山送来了饺子。我吃饺子的时候想起你教我练剑,说‘手要稳,心要定,剑就是你的延伸’。”
沐清歌的眼眶又红了。
“你记性真好。”她说。
苏易水垂下眼睫:“你的事,我都记得。”
沐清歌吸了吸鼻子,继续往下看。
她拿起一个木雕,雕的是两个人并肩坐在树下,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本书,矮的那个靠在高个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这个是哪一年的?”她问。
苏易水看了一眼,表情微微变化。
“第十三年。”他说。
“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吗?”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一年,我在梦里看到了这个画面。”
沐清歌愣住了。
“梦?”
“嗯。”苏易水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个木雕上,变得很柔和,“那一年,转生树开了一朵小花。我看到花的时候,心里突然很安定。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到我们坐在一棵大树下,你靠着我睡着了,我在看书。梦里的感觉很真实,真实到我醒来之后还记得每一个细节。”
“所以你把它刻出来了?”
“嗯。”
沐清歌捧着那个木雕,翻来覆去地看。刀工很细腻,两个人的表情都很生动——高的那个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矮的那个眉眼舒展,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苏易水。”她叫他。
“嗯。”
“你那时候是不是很想我?”
苏易水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而温柔。
“每一天都想。”他说。
沐清歌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今天哭的次数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但她控制不住。苏易水这个人,平时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但每一句都说在她的心坎上,一刀一刀的,精准得像他手里的刻刀。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往下看。
有一个木雕是她最意想不到的——雕的是一个婴儿,蜷缩着身子,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开,像是在打哈欠。婴儿的身体很小,但五官清晰,甚至连手指和脚趾都刻出来了。
“这个……是我?”沐清歌难以置信。
苏易水点了点头。
“你连我婴儿时期的样子都知道?”
“不知道。”苏易水说,“是想象的。”
沐清歌捧着那个小木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苏易水想象她婴儿时期的样子,把她从未有过的模样刻进了木头里。这大概是一种弥补——弥补他错过了她的前半生,弥补他没有陪她一起长大。
“苏易水。”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真的是……”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他。傻?深情?执拗?好像都不够。最后她说了一句:“你真的是天底下最笨的人。”
苏易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嗯。”他说。
沐清歌把那个小木雕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继续往下看。后面的木雕越来越多,年代越来越近。她看到了转生树下的自己——花心里蜷缩着的少女,眼睛刚刚睁开,嘴角带着懵懂的笑意。那是她重生的那一刻。
她看到了槐树下初来时的自己——站在木屋前,双手叉腰,仰头看着满树的槐花,笑得眉眼弯弯。
她看到了去年冬天的自己——裹着厚厚的棉袄,蹲在雪地里堆雪人,鼻尖冻得红红的。
她看到了前几天的自己——午睡时侧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苏易水刻下的不只是她的样子,更是他们之间所有的时光。那些细碎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日子,都被他一刀一刀地刻进了木头里,变成了永恒。
沐清歌看完了所有的木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易水,问了一个问题:“苏易水,你有没有刻过你自己?”
苏易水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沐清歌不信,但她翻遍了所有的木雕,确实没有找到任何一个是苏易水自己的样子。
“为什么不刻自己?”她问。
苏易水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说:“不需要。”
沐清歌明白了。
他不需要刻自己。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他看她,想她,念她,刻她。他自己是什么样子,他不在乎。
沐清歌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苏易水。”她说。
“嗯。”
“从明天开始,我教你刻木雕。”
苏易水抬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你教我?”他问。
“对。”沐清歌认真地说,“你教我刻我自己,我教你刻你自己。咱们互相教。”
苏易水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沐清歌笑了,笑得像春天的花,灿烂而温暖。
第五章·互相教学
第二天,沐清歌真的开始“教”苏易水刻木雕了。
但实际情况是——苏易水刻木雕的手艺比她好太多了。她连刀都握不稳,一刀下去,木头直接裂成了两半。
“……”沐清歌看着手里裂成两半的木块,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苏易水,“这个不算,木头不好。”
苏易水没有说话,只是从旁边挑了一块质地更细腻的木头递给她。
沐清歌接过木头,深吸一口气,重新下刀。这次她握刀的手稳了一些,但力度没控制好,一刀下去,刻得太深了,直接破坏了木头的结构。
“……”沐清歌又沉默了片刻,“这个也不算,我还没热身。”
苏易水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沐清歌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动了!”
“风吹的。”
“屋里哪来的风?!”
苏易水不再辩解,只是从她手里拿过刻刀和木头,低头示范。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刀锋所过之处,木屑翻飞,一个模糊的轮廓很快显现出来。
沐清歌看着他那双修长白皙的手,看着那些木屑在他指间飞舞,突然觉得,苏易水做木雕的样子比他任何时候都好看。
“你认真看。”苏易水头也不抬地说。
“我在看。”沐清歌说。但她看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脸。他低垂的眉眼,专注的神情,微微抿起的嘴唇——每一个细节都好看得不像话。
苏易水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正好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看哪里?”他问。
“看你。”沐清歌老老实实地说。
苏易水的耳根又红了。
“看木头。”他说。
“木头没你好看。”
“……”
苏易水低下头,继续刻木头,耳根的红一直蔓延到脖颈。
沐清歌托着腮看着他,心里美滋滋的。
过了一会儿,苏易水刻完了。他刻的是一个极小的木雕——一朵夕颜花,花瓣薄如蝉翼,花蕊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他把木雕递给沐清歌:“给你练手。照着这个刻。”
沐清歌接过那朵夕颜花,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苏易水,你是不是神仙?”她问。
“不是。”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会?”
苏易水想了想,说:“练的。”
沐清歌无话可说。
她拿着那朵夕颜花,认认真真地开始刻。第一刀下去,花瓣缺了一个角。第二刀下去,花蕊歪了。第三刀下去,整个花直接断了。
沐清歌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木头,欲哭无泪。
苏易水从她手里接过断木,看了看,然后拿起另一块木头,重新刻了一朵。这次他刻得很快,不到半刻钟就刻好了。他把新刻的夕颜花递给她,说:“慢慢来,不急。”
沐清歌接过花,抬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温暖。
“苏易水。”她叫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沐清歌想了想,说:“谢谢你没有嫌弃我笨。”
苏易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不嫌弃。”他说,“你笨的样子,也挺好看的。”
沐清歌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认真刻木头,心跳快得像擂鼓。
苏易水这个人,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让人心跳加速。沐清歌觉得,自己活了两辈子,还是没习惯他这种“突然袭击”。
第六章·第一件作品
一个月后,沐清歌终于完成了她的第一件木雕作品。
那是一个小人,雕的是苏易水。但说实话,如果不是她在旁边标注了“苏易水”三个字,大概没有人能认出来那是谁。
小人歪歪扭扭的,头大身子小,五官挤在一起,表情诡异,像是被门夹过之后又被人踩了一脚。沐清歌把它放在桌上,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丑。
“苏易水,你不许笑。”她提前警告。
苏易水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个木雕,沉默了片刻。
“这是什么?”他问。
“你!”沐清歌理直气壮,“看不出来吗?”
苏易水又沉默了片刻。
“……不像。”他说。
沐清歌泄气了:“我知道不像。但是我已经很努力了。你看这个眉毛,我刻了三次。这个鼻子,我刻了五次。这个嘴巴,我刻了八次。每次不是刻歪了就是刻断了,最后只能这样了。”
苏易水拿起那个木雕,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沐清歌意想不到的话:“留着。”
“啊?”
“留着。”苏易水把木雕放在桌上,说,“这是我的。”
沐清歌愣愣地看着他,然后眼眶又红了。
“苏易水,你是不是故意说好听的哄我?”
苏易水看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好听的?”
沐清歌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苏易水从来不会刻意说好听的话哄她,他说的话都是真心的,所以每一句都格外动人。
“那你要把这个丑东西放在哪里?”沐清歌问。
苏易水拿起那个木雕,走到窗边,把它放在了窗台上。阳光照在木雕上,那歪歪扭扭的小人脸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可爱。
“这里。”苏易水说,“每天都能看到。”
沐清歌看着他认真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幸福感。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苏易水。”她闷闷地说。
“嗯。”
“我觉得我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苍生,这辈子才能遇到你。”
苏易水转过身,把她圈进怀里,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是我拯救了苍生。”他说,“才能遇到你。”
沐清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窗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木雕小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它很丑,但它承载着沐清歌一个月的努力和心意,承载着两个人互相靠近的温暖。
它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木雕。
尾声·满堂木雕
很多年后,沐清歌和苏易水的木屋已经变了模样。
屋里摆满了木雕——桌子上、柜子上、窗台上、甚至床头上,到处都是。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有沐清歌的,有苏易水的,有两个人一起的。有的精致,有的粗糙,有的栩栩如生,有的歪歪扭扭。
每一个木雕,都是一段记忆。
来拜访的客人每次都会被满屋的木雕震撼。白柏山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好久,然后说了一句:“师父,师尊,你们这是……开木雕铺子了?”
沐清歌笑着说:“不是铺子,是我们家。”
白柏山看着那些木雕,看着木雕上刻着的那些或笑或闹或安静或温柔的表情,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木雕不是艺术品。它们是两个人一起走过的时光,是那些细碎的、平凡的、不值一提但无比珍贵的日子。
白柏山的眼眶有点红,但他忍住了,笑着说:“师尊,您什么时候给我也刻一个?”
沐清歌想了想,说:“那你得排队。前面还有苏易水的一百多个没刻完呢。”
白柏山:“……”
苏易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淡淡地看了白柏山一眼。
“她的木雕,只刻我。”他说。
白柏山被噎了一下,看看沐清歌,沐清歌笑着点头:“对,只刻他。”
白柏山仰天长叹:“师父,您这也太霸道了吧?”
苏易水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没有说话。
沐清歌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甜得像吃了蜜。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了整个山坡。槐树的叶子被染成了金红色,在风中轻轻摇晃。
沐清歌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和一把刻刀,正在认真地刻着什么。苏易水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块木头和一把刻刀,也在认真地刻着什么。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刻刀划过木头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沐清歌停下手中的活,转头看苏易水手里的木雕。
“你在刻什么?”她问。
苏易水把手里的木雕转过来给她看。
雕的是两个人坐在槐树下,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本书,矮的那个靠在高个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和多年前那个梦里的画面一模一样。
沐清歌看着那个木雕,眼眶又红了。
“苏易水。”她叫他。
“嗯。”
“这个送给我。”
苏易水把木雕递给她。
沐清歌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夕阳把两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远处,西山的钟声隐隐传来,一声一声,悠远而绵长。
沐清歌靠在苏易水肩膀上,闭上眼睛,听着钟声,听着风声,听着他的心跳声。
“苏易水。”她轻声说。
“嗯。”
“下辈子,我还要遇到你。”
苏易水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落日余晖。
“好。”他说。
有树的地方就有家。
有你的地方,就是归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