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怡芳的精明与心直口快，让她少了几分可爱，多了几分难搞，林忆阳无奈地揉揉太阳穴。在这样的一个女人面前，故弄玄虚，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调情手段，他只好就事谈事。
“我明天又要去德国。”
“接范希？”
“嗯。”
“这么快？老师昨晚还给我发邮件，说手术成功，正在进行第一阶段的康复治疗。”
“国外的康复治疗费用很高，领导的意思是……回国也能……”
林忆阳知道唐怡芳一定不爱听这话，说得有些艰难。可他也是没办法，王秦副局长前几天找到他，说什么既然他能送范希去德国，就肯定能将范希接回来。到头来，自己混了个里外不是人。
所以，他来找唐怡芳，一方面是为了倾诉，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跟唐怡芳探讨有关范希后续康复的方案，以方便他在德国的行事。
“领导的脑袋被驴踢过吗？”
唐怡芳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挑眉反问。林忆阳一愣，但他知道，唐怡芳一定还没骂完。
“咱们国家出一个如此顶尖的田径运动员，容易吗？现在知道康复治疗费用高，开始心疼钱了！那当初顶着巨大风险也要送她去赛场，到底为了什么！刚做完手术不久就打算接回来，摆明了要放弃她，这不光会让范希心痛，也会让其他运动员心寒的！”
“丫头，我劝过了。但王秦副局长给总局田管中心打报告，承认了让范希冒险参赛的错误，但希望组织能明白，他们是希望可以为国争光，而放手一搏的初心。并表示，已为范希准备好了队医、康复师等专人团队，前往德国接她回来继续康复治疗。总之，结果就是……总局那边也批了。”
唐怡芳哑然，从哭笑不得，到最后轻抽嘴角，为王秦副局长在这种时刻，还能利用范希，在上级那里刷好感，感到无耻又无聊。她知道，这一次，又是领导拍板，无可改变了。
半晌，唐怡芳叹了口气，感慨道：
“还好，派去的人是你。”
“好什么好！在这方面，明明你才是最有能力和经验的。当年小贝手术后，奥拉瓦教授信任你，还专门把正在美国读博士的你请回德国，让你做康复团队主力。”
“在咱们王副局长眼里，我只是个傲娇的、不听话的运动员二代，还跟范希有过冲突。派你去挺好的，毕竟除了配备队医、康复师。在体能训练方面……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说着，唐怡芳眼含精光，盯着林忆阳，若有所思。
不得不说，林忆阳太懂唐怡芳了，只一个眼神，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术后不久，应该是以机体和局部的康复为主，现在就加入力量训练，会不会太早？”
“我昨晚跟外公讨论过范希的案例，康复是被动的，力量训练则更主动。二者双管齐下，才能帮助她以最快的速度恢复状态。避开手术部位周边，加强后腿小肌群训练的同时，维持核心力量。否则，将来踝关节养好了，整个身体机能，尤其是周围的肌肉力量和核心力量退步太大，再从头恢复，可就弊端更多了！”
唐怡芳说完，眨眨眼，看着林忆阳，一脸期待。
可读懂唐怡芳真实意图的林忆阳，却从最初的无奈，变得有些不可置信。
“丫头，你说的可不是简单的术后康复，你这完全是照着她要尽快复出做准备啊！”
“师兄，范希是咱们国家难得一见的顶尖田径运动员，她才刚满27岁，你们不会真希望她的运动生涯就止步于此吧？”
“可是领导们……”
林忆阳想说，几乎所有的领导，都已经从心底放弃了范希，毕竟在跟腱断裂并做过手术后，还能恢复巅峰状态的人，少之又少，哪怕为她动手术的是世界顶级医生。他们讨论更多的，是如何安顿范希。比如应该奖励她多少钱，如何让她退役得更加体面，怎样为她铺排未来的路，从政？或是转做教练？
再次听到“领导”二字，唐怡芳的不耐烦达到顶峰。她不必听完后面的话，也知道林忆阳想说什么，喝完杯里的咖啡，她一把将手中空杯捏扁，稳准狠地扔进了垃圾桶。
“领导们高瞻远瞩，我比不了。但作为队医，我有信心帮助范希再放手一搏。师兄，你在德国待了那么多年，也见过不少接受跟腱手术后，还能恢复巅峰状态的案例。老外运动员能做到，咱们国家的运动员怎么就不能？！关键是科学的手段、坚定的信念，以及不懈的坚持！你难道不想，跟我一起，竭尽所能，帮助她重新站回赛道上？”
唐怡芳自信却不自大，她没有把话说满，却已给人极大的振奋。林忆阳虽觉得她想法过于大胆，但很有道理。更重要的是，只要是唐怡芳想努力做的，他便很难拒绝。
“好，我先回去做点准备，明天出发前，再跟你讨论一下康复性力量训练中要注意的问题。”
“谢谢师兄！”
唐怡芳终于松了口气，看着林忆阳，浅浅一笑。
……
两天后，林忆阳在德国医院见到了坐在轮椅上的范希。她的手术很成功，但精气神却没有想象中的好，一脸疲态。
“林副处长，你怎么来了？”
看到林忆阳，范希的眼中有一丝异样的光芒闪过。
“叫我忆阳就行！范希，你休息得不好？”
林忆阳委婉地指出范希的状态不佳，范希也不瞒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的电脑，苦笑道：
“网上那些谩骂嘲讽，你都看过了吧？”
闻言，林忆阳了然地点点头，并帮她合上电脑。看来，范希已知晓自己的舆论处境了。
当初她的团队都在紧张手术的事情，没有及时出声明。等后来想起来做些说明时，却发现舆论早已发酵。哪怕后来做了紧急公关，甚至公开了她术后拄着拐，开始做康复的照片，也依然没能完全扭转舆论。
“谣言止于智者，跟他们置气干嘛，努力康复，尽快重回赛场，才是最有力的反击！”
范希心中一颤，看着林忆阳的眼神从炙热到柔和，最后却是摇摇头，一脸颓废。
“我打算退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