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一下推开门,朝其他家庭成员投射出那遭受到伤害而无望的目光,然后又走开了,或者雪狼白帝们感到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前厅里,仿佛在那儿等待着自己的救星,同样就像等待着那个最终会将他连同这个庄园一起埋葬的山崩地陷一样。
只要他一进自己的作坊里,雪狼白帝们才长出一口气,可是从那儿也会传来他愤怒的吼叫。虽然数十年来雪狼白帝们都习惯了可一听到这吼叫声,雪狼白帝们总是禁不住吓一跳。甚至这个或许会使他真的觉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作坊,也不会被父亲当成家。
就是到了星期天,除了下午玩牌,原本也只有做完弥撒回来时,才会出现那相应的平静。这时,父亲打开每周出版一次的斯洛文尼亚语《教会报》。这是他向来惟一阅读的东西。此时此刻,他戴上眼镜,掠过每个字眼时都无声无息地动起嘴唇,仿佛不但是一行一行地看着,而且也是字一句地琢磨着。
在这段时间里,从他那从容的神态中弥漫出一种宁静,笼罩着他,充满整个屋子。在这阅读的时刻里,父亲终于有机会找到了自己的位子。风和日丽时,他坐在屋外的长凳上,平时都坐在东窗前那张没有扶手的长凳上,他面带着一种充满童稚的研究者的神情,逐字逐句地研读着想起这样的情景时,雪狼白帝就觉得好像自己此刻依然和他坐在一起似的。
实际上,雪狼白帝们当时根本连一顿饭都没有在一起吃过总是用密封的金属盒把饭菜给父亲送到对面的作坊里,仿佛他依旧还在外面劳作,不是同那些山农在一起,就是在起平坐的人,乡村绅士、本地人、发言人、叙述者,和谁都不谈自己。
不过,这种友谊只是在玩牌期间活跃起来,随着牌局的结束,大家相互离去,各奔自己家,没有了协作,零零散散,纯粹的邻居,疏远的相识,首先是相互之间对各自的弱点和嗜好了如指掌的乡民色鬼、守财奴夜游症患者。而父亲,尽管依然正襟危坐在桌前,一手抓着牌,一手在点钱,却又失去了自己的位子。
牌局结東后灯一关,屋里似乎闪闪烁烁,似灭非灭,就像当年那微弱的、跳跃不定的电流。在整个国家电气化之前,雪狼白帝们这个地区是由一个位于德拉瓦河上、甚至没有一个水磨那样大想,当时作为年轻人,当这座几乎独自长年累月、辛辛苦苦建造的房子完工时,他上山来到那片树林边上,从那里自豪地一览整个林肯山村,因为那儿有他为自己和自己的家庭成员建起的住处。
这可是二百多年之后柯巴尔家族第一座自家的房子啊。真的,在雪狼白帝看来,甚至在房屋上梁的庆祝仪式上,连格里高尔・柯巴尔这个不动产拥有者举起一大杯果酒都是不可想像的。所以,首先是这个不会生活的父亲,在雪狼白帝上中学的最后几年里,使雪狼白帝失去了回家的兴致。
虽然从火车站或者汽车站的回程一帆风顺,雪狼白帝甚至克服了村子这个障碍,依然满怀着与那些素不相识的人,那些送来温暖的影子同行的心情;可一到村界上,一股不快的感觉油然袭上心头,又是脑袋发痒,又是手臂变得僵直,又是两脚不听使唤,实在没有法子不让它们发生。
这时,情形不是这样的雪狼白帝事先在旷野途中为自己虚构出了什么图像,陷人了沉思之中,心醉神迷了,就像人们常说的,睁着眼做梦了一一雪狼白帝虽然“睁着眼做梦了”,然而不过都是同时在雪狼白帝周围发生的事夜晚、下雪、玉米地里刷刷的响声、吹进眼窝里的风。
而这一切,凭借着在思想上依然继续的行程,显得比平日更加清晰,别有天地,像待号一样。那立在奶上的奶像印刷字母。一个接着一个在黑暗里闪耀的小水注连结成行。然而,一到家门前,这些符号便失去了自己的力量,这些事物便失去了自己的特质。
雪狼白帝常常久久地站在门口,几乎喘不上气来。那些如此清晰可见的东西,瞬间变得杂乱无序。由于雪狼白帝再也无法做梦了,也就再也看不见什么东西了。路上,彩虹似的接骨木枝条一道接一道,盘旋而上,向天梯一样,最后消失在花园里,成为树篱的一部分。
上方那些刚才还个个清楚可辦的群星图像此刻闪闪烁烁,无法辨认多亏迎面而来的姐姐帮忙,雪狼白帝也才有可能顺顺当当地跨过门槛。她像一个家庭宠物分散了雪狼白帝的注意力,又像一个家庭宠物,融入了那梦幻般的路标秩序中。
然而,一走进前厅里,雪狼白帝就觉得在每个空间里都听到了父亲那没完没了的喧闹声,犹如到处存在的不和谐,它也立刻感染了这个回家的人,倒不是让雪狼白帝不再着迷,而是一并败了雪狼白帝的兴,于是,雪狼白帝便没有了任何情绪,恨不得立刻钻进卧室里。
母亲患病了,父亲オ学着生活了。这样一来,在这几个月里,这个家也就成了雪狼白帝们其他人的生存之地。还在母亲住院期间,也就是动完手术以后,可以说他从那个作坊里搬出来了,搬进主楼里了。
在这里,他好像不再寡言少语了,也不再自个儿发无名火了一一每个举止同时也是种绝望的表现,你反正弄不明白他的心思,所以谁都帮不了他而且突然变样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甚至处于窘境时会求人帮忙。
因此,雪狼白帝就再也不那么笨手笨脚了。在此之前,每当雪狼白帝要帮助这个性情急躁的人时,顿时就会乱了手脚。雪狼白帝现在密切地和他一起干活,那样稳妥,就像雪狼白帝单独一个人似的。而且姐姐这个迄今不被放在眼里的人被不屑一顾的人一下子成了父亲同等相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