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可怜贫瘠的记忆里，谢月棠占据了最大的篇幅。
不仅盖过了他的母亲，更胜过了他的祖国。
要让他去细数谢月棠的优点，他能说许多许多，例如性格开朗、为人仗义、明辨是非，其中样貌昳丽仅仅是最不可提的一点。
她出身优越，如天之娇女，被众星捧月般拥簇着长大。
她的优秀，就像是艳阳明日，抬头就能看见她绚烂灼目的光辉。
然而于小可怜而言，她更像是皎月。
她俯身看向自己时的温柔，是似水般的柔和，又似新月般的高洁。
在冷宫的日日夜夜，每当小可怜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总会爬到庭院中，毫无尊严地躺在冰冷地砖上。
再抬头仰望月光，看月光如何驱散乌云，撒在万物之上。
每每望着，他就会觉得，谢月棠也是触手可得的。
只是他伸手去抓，现实又会告诉他，她是多么的遥不可及。
他不是仙人，无法揽月，他仅仅只是个阴暗老鼠。
在谢月棠诸多玩伴中，他是最不可提的一个，也是最无存在感，最容易被舍弃的一个。
或许……只是一时的消遣吧。
所以可以被轻易忘记，被抛之脑后。
他实在是太想得到谢月棠的目光了，太想、太想、要她的偏爱。
想拥她入怀，想放于心上，想抵足缠绵，想天长地久，每一个夜晚，执念都在被加深，逐渐变成唯一信仰，也是他活下去的动力。
此刻，皎月就在他面前。
他可以抱月而死，可以溺毙在月光中，静静地消亡。
质子听着狂跳的心脏声，轻声问。
“要带我回去吗？”
小谢月棠坚定地摇了摇头，很干脆地回答：“不。”
幽深的瞳孔一颤，落寞情绪笼罩在眉宇间。
原来，他是得不到一次选择的，连被顺手的捎带上都没有。
质子喉咙苦涩，自我嘲笑着，准备继续问，“那你是要就地将我处决吗？”
“我决定放你走。”
脸上的难过还没消散，就被惊讶给覆盖上，质子凝视着小谢月棠。
她的声音很平稳，语气很镇定，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你走吧，你自由了。”
小谢月棠也知道自己这话可信度不高，所以连忙又补充了一句。
她觉得自己是疯了，放走质子的行为，不亚于放虎归山。
但凡有个脑子的人都知道，以他在纪国受到的这些苦难，待他回国取得权势后，一定会毫无顾忌地报复回来。
因为他们纪国人就是这么对待他的，他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作为将军，作为守护国门、保护百姓的将军，她应该更为子民考虑，减少流血的可能性。
然而这一次，私欲占据了理智高地，并不鲁莽地做下了决定。
原来家国情怀，是可以为某件事、某个人让步的。
向来不聪明的镇国将军，在这一刹那，就已经考虑好了，回京后要如何面对纪皇的惩罚。
她轻松地想着：反正她叛逆，她反骨，不听皇帝老儿的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大不了……就用功勋名誉换呗。
只是军功而已，只要她活着，就可以赚很多很多回来。镇国将军的位置，也可以一直一直为她留着。
视家族荣耀为第一位的小谢月棠，竟然很轻易地就给了眼前的质子。
仅仅只是因为心生怜悯，仅仅是因为她想去赌一个可能性。
赌他回国，不会向纪国宣战的可能性。
因为她觉得，质子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你要……放我走？”
他的声音沙哑的可怕，掺杂着颤音和细小呜咽。
“对，放你走，去吧，回到你的祖国、你的故乡，你应该想它二十年了。”
小谢月棠是做了决定就不后悔的人，此刻说开了后，浑身轻松。
质子带上了斗篷，宽大的帽檐遮盖住了眼角的泪水，他大笑着，整个胸膛都震颤不已。
若是可以，他不想回国，他只想待在月亮身边。
但是月亮却在赶他走。
小谢月棠还以为他激动傻了，听见他大笑的声音，生怕他引来自己的部下，到时候人一多，她就不好处理了。
于是她伸出双手，在他胸膛上一推，小声说道：“快走！”
质子却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往怀里一拉，就将她整个人都抱住了。
等了十余年，他终于拥抱住了她。
深嗅着她身上的甜香，感触着她温热的体温，和咚咚心跳声，质子是前所未有的心安。
他在她脖颈上，轻柔怜爱的一啄，把曾经的奢望给实现了，把珍重和慎重放在心尖，低声喃喃。
“我们会再见面的，一定。”
小谢月棠并未把拥抱行为多想，在她看来，这更像是感谢，像谋士之间的气节。
树林里惊鸟南飞，发出高亢啼鸣，犹如仙乐骤响。
翅膀扇起一阵阵流风，送来松柏的沉香，混着冷空气，让小谢月棠犹如置身雪松林般的错觉。
质子走了，踩着月光，步步深入黑暗中，亦如初见。
半途中，他回头遥遥看了小谢月棠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情绪。
她不知道，他心中的执念，在今晚已经变成了：等他夺得权势，铲除所有障碍后，一定会办千里红街、提万金聘礼，来娶她。
让镇国将军，风光大嫁！
此刻小谢月棠没弄懂，自己为什么发疯放走质子，但谢月棠清楚。
偏爱从一开始就存在，偏爱的明晃晃。
她身边的朋友们多，每个朋友都有各自的烦恼和困境，但她都没有深入了解，只是没心没肺地玩耍笑着。
没有一个朋友，让谢月棠真真正正的剖心置腹了。她迟钝、情绪少，对于别人的麻烦，或许只是嘴上感叹两句。
但唯独小可怜，她是可以暂时放下家族盛衰，去全力帮忙的，并且为他倾注所有情感。
作为拥兵自重的谢家子嗣，她的一举一动也是代表了谢家的行为。
要是她对小可怜不关注、不上心，她大可不必和他一个南晋的质子来往，就像谢家大哥所阻拦的那样。
两者身份敏感，每一次见面都会找来皇帝的忌惮。
成人的谢月棠望着质子离开的背影，不知为何。
恍惚间，质子和沈南远的背影重合了起来，影子在阴暗里缠绕，分不清彼此。
谢月棠瞪圆了眼睛，吓了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