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衡不太明白宋厉为何一下子对钟蕴意见这么大，当日在钟蕴的私宅休养的时候，他俩分明相处的挺好的。钟蕴说宋厉替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准备提拔他做个小管事，等钟蕴走后，宋厉就巴巴地跟他说当小管事要涨工钱，然后给郁衡买好吃的。
怎么这会儿听宋厉的语气，倒像是卑微小员工被道貌岸然的领导压榨后的情绪外露呢？
若如此，陈曦的事就更不能交给宋厉了，郁衡说：“这件事只能我去，你如果不想传话，我就找别人。”
宋厉的脸上顿时写满了“我不高兴”四个字，并用漂亮的桃花眼幽怨地盯着郁衡，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只能气鼓鼓地挠床单。
郁衡顿时就被他的模样可爱到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脸上还完全未褪去的婴儿肥：“不管你对钟蕴有什么意见，都得等我见了他再说。”
可宋厉却根本听不清郁衡在说什么，他的脑袋嗡嗡的，耳膜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而右脸刚刚被摸过的地方在迅速便烫，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也有些烧。
“好了快回去休息，我也要睡觉了。”屋内光线昏暗，郁衡没有注意到宋厉的变化，她打了个呵欠，懒懒地挥手。
自懂事起，她的生活就被安排地满满的，为了高效学习，她逐渐养成了极为规律的作息习惯，到点就会困。
宋厉也害怕自己的异样会被察觉，慌忙地点点头。
翌日下午，郁衡顺利见到了钟蕴。
钟蕴十分礼貌地请郁衡落座，两人客套了两句后，她就从钟蕴的言语中得知对方早已知道自己出身昭同郁氏，倒也用不着再扯一回虎皮。
郁衡很快直入主题，希望钟蕴能帮忙探听一下陈曦的父亲是被另一个县尉糊弄了，还是被县令一系的人给针对了。钟蕴表示这是小事，无须郁衡亲自来一趟，言辞间对昭同郁氏多有敬意，说以后若有其他需要帮助的，请宋厉代为传话即可。
既然说到了宋厉，郁衡谢过后，便又问了下宋厉在鲜香楼的工作，从钟蕴的言辞中不难看出他很重视自己新提拔的小管事，这倒让郁衡不解了。
她还以为这两人有矛盾呢。
“要是没有别的事，女郎就自便吧，某尚有事物处理，少陪了。”阿郎说了，郁女郎到底是女子，和他一个二十七八的青年待久了不好。虽然钟蕴觉得这就是个借口，但身为下属，他不得不从。
郁衡却道：“请留步！还有一事须借足下的东风。”
钟蕴刚站起来，下意识地往身后一瞥，郁衡立即捕捉到了他的小动作，便也朝他的方向看去，然而他后面就是一堵墙，什么也没有。
可郁衡总觉得他那一眼有问题，便释放精神力，很快发现那堵墙其实是中空的，青绿山水画卷背后躲了一个人。
见郁衡不说话，钟蕴便道：“女郎不必拘谨，大可直言。”
郁衡收回视线对着钟蕴微微一笑，钟蕴的太阳穴忽然挑了挑，心里冒出不太好的预感，却听郁衡缓缓道：“不知足下与县学主事是否熟识？”
“有所往来。”
“我想送一个人入学，但他身份又不够，所以想请教下一是否有别的办法？”郁衡不着痕迹地扫了那青绿山水一眼，整个人也往后靠了靠。
钟蕴果然认真思考起来：“倒不是没有。前朝覆灭后，各道、州郡、县皆有一套自己的体系，入学的要求也不再如前朝般唯门第论，只要束脩足够多，再差的门第都能进去，只是进去后究竟能学到什么，就要看他个人的能力了。”
“既如此，一事不烦二主，还请足下代为牵线周旋，束脩倒不是问题。”
“不知女郎想送谁去县学？”钟蕴还是多问了一句，他可知道县学里有几个爱钻牛角尖的老顽固，若郁女郎送去的人资质太差，只怕一个月不到就会被赶出来，若如此，又何必去浪费银钱呢？
郁衡笑了笑，目光移向青绿山水：“宋厉。”
钟蕴目瞪狗呆：我没听错吧？郁女郎要送阿郎去读书？
“你都听到了还不出来？”郁衡又补了一句。
躲在暗格里的人无奈地推开木制假壁，撩起那副青绿山水绢画，十分尴尬地走出来，余光扫向右边的钟蕴，钟蕴连忙低下头去，又飞快地帮宋厉遮掩：“他就是好奇。”
宋厉连连点头，抿着嘴可怜巴巴地望着郁衡，漂亮的桃花眼忽闪忽闪地，仿佛是做错事的小孩在无声地乞求家长的原谅。
郁衡从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像是不打算追究，反而看着钟蕴：“不知何时能入学？”
钟蕴以目光询问宋厉：真要去县学？
宋厉：我不想去……
钟蕴顿时接收到信号，强笑道：“若是旁人，我便帮了。只是这宋厉我还有大用，若是送去了县学，岂不辜负了我一番布置？他学问已足，无须再去苦读，跟着我未来必有作为，何必再去县学虚耗光阴？”
宋厉悄悄给钟蕴竖了大拇指，在郁衡看过来之前迅速缩回去。
郁衡并不赞同：“足下虽有一方之势，可那一身鲜亮的绯衣却也只能穿在灰褐色的外袍之下，犹如锦衣夜行，纵有家财万缗，又有何意趣？”
这个时代等级森严，即便钟蕴背靠大族，既有钱财人手，又有节帅等长官的礼遇，可依旧无法改变他身为商贾的事实。而商贾是不可以穿颜色鲜亮的衣裳的，在前朝，服色制度已经归入了律法。
然上有制，下有策。
不少家财颇丰的商贾还是会把鲜亮的衣裳穿在里面，露出一小截来，既能表现出自己和平民、贱民、奴隶的不同，又不会明犯律法，可以说是商贾之间约定俗成的习惯。
“前人言：夫上世之士，或解缚而相，或释褐而傅。”郁衡继续道，“足下难道要用一座酒楼来捆绑住一个未来之士的释褐之路？”
郁衡的话可以说是不客气，钟蕴脸上有了一瞬间的不自在，但很快又释然了，他想：郁女郎不知阿郎身份，却能为阿郎考虑至此，实在是难得。
他淡笑道：“既如此，便问问宋厉的意思吧？”
钟蕴：不是我不帮，人家拿你的未来来压我，我根本没办法反驳。
别看钟蕴在剑南好像拽地跟二五八万似的，其根本原因是人家忌惮他背后的神秘大族。若是换了普通的富商，见了九品官都得抖得像筛糠，更别说和县学搭上关系，甚至直接对都尉家郎君出手了。
宋厉却还想找借口：“如今正是乱世，读书也考不了科举……”
“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这天下早晚会有新的皇朝诞生，你是要等到新皇登基才去用功吗？”郁衡其实有意让宋厉跟着男主混，但想到狗子说男主后期会去打仗，打仗多危险啊？还是读书靠谱。
数据已经修复了一半，一旦完全修复，她就会立即回归。
她希望在临走前，能给宋厉安排一个光明的未来，或者是看着他走向光明。
“你自己也想想。”若实在不想去，郁衡也不会逼他。她只是给出一个最优解，至于对方要不要听从，还是得看他自己的想法。
郁衡起身告辞，屋里宋厉和钟蕴大眼瞪小眼。
等郁衡走远了，钟蕴才叉手作揖赔罪：“阿郎，此事还须你去与郁女郎说清楚。”我实在没办法干涉。
宋厉很苦恼，他真的不想去什么县学，可他又不想郁衡因此不高兴，闷闷地叹息一声，目光飘向了窗外，似乎在思考借口和说辞。
“若不然，把元翁请回来吧？”钟蕴建议。
宋厉听后眼前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只是二郎说老师被徐起奉为座上宾，那边只怕没那么容易放人。”
钟蕴一笑，阿郎一直努力地学习做一名上位者，平素与自己也多是上对下的态度，此刻却忽然像是一个偶然破解谜题的少年郎，漂亮的眼睛里仿佛溢满了星光。
这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蓬勃气质。
“此事我会与杨郎君商议，阿郎只须静待元翁回归即可。”钟蕴保证道。
徐节帅纵然惜才，可元翁在前朝却并无可观的建树，想要从他手里拐走一个经学大家，只是有些费劲而已，并非做不到。还好如今已是十一月，钟蕴以年末不宜进学为由拖延时间，等到来年春，元翁应该就能从山南道回来。
这期间，钟蕴帮忙解决了陈曦父亲的事，确认是另一位县尉故意使坏，十二月的时候，那人便被拉下了马，换了一个更加老派勤勉的前朝进士。
陈曦高兴地亲自谢了钟蕴，若非他出手，那位司户县尉不可能这么快落马，而后又好好地谢了郁衡一番，说她终于不用担心自己赚的钱跑进别人的包包了。
这一年除夕，宋厉收下郁衡的压岁包后，也给了郁衡一份年礼——金子打造的一对葫芦耳环，象征着福禄盈身。
怎么说呢……美少年美则美矣，审美真的有待提高。
而且，我不打算穿耳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