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何干？”没等对方说完，郁衡就冷下脸转身要走。
“郁女郎，村里只有你能够帮我们，你是高门里出来的贵女，能为了叶思思许云娘子一斗粮，可见是个心善的，如今又操持着成药的活计，别人在地里干活，你却无须劳动筋骨便有精贵的粮食可以吃，我们这儿都是穷人，要是任由二瞎子把我妹妹典出去，往后村里人人都会笑话，我妹妹的家也就散了，求你可怜可怜我妹妹和这孩子吧，只要给刘婆子十斤粮，我妹妹以后当牛做马地报答你！”说话的是小瞎子的大姨罗娘子，也是姐妹俩嫁同个村。
郁衡忽然就笑了：“照你的意思，我来钱容易，你们活着不容易，所以随便求一求，我就得为你们掏腰包？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二瞎子是瞒着我们和刘婆子交易的，女郎你指头缝里随便漏一点就能拯救我妹一家，还能得一个好名声……”
“名声？”郁衡扫了这群人一眼，“你们最好搞清楚，我的东西愿意给谁就给谁，不要用心善和虚名来绑架我，我不吃这套！”
罗娘子愣了一下，不是说那些高门女郎心底都软吗？秋收之后，她名声都那样了，这么好的补救机会居然白放着不要？难道她以为自己还能回去？
罗娘子虽没什么见识，却也听李娘子说过，这些来避难的多半是被家族舍弃的，郁女郎根本没办法回去。
既然回不去，必然要在村子里安家，她名声又不好，好人家谁愿意娶？娶回去供着当神明吗？
罗娘子还要说什么，郁衡却已经走远了。
刘彩霞也招呼着家里人把罗三娘子带回了家，当晚就和叶大远洞了房，二瞎子也在两天后回家，被大姨子和儿子闹了好一会儿，二瞎子只说：“她过去吃的是叶大远的粮，我们家的粮都省给小林了，等她生了儿子，自然就回来了。我是典妻又不是卖妻。”况且那刘婆子未必肯出买人的钱。
这一日，郁衡又和山茶一起去采药，因干旱的缘故，很多药材都找不到了，药店冯老板那边也在城外等了季鹄钟几次，问他什么时候才有药，对方甚至可以提供药材，只要季鹄钟给列一个单子。
不过郁衡的药方都是就近分析物种得来的，其他地方的药材都枯死了，只有樱桃沟还有一点地下水，勉强长出了一茬。
山茶不禁担忧道：“我们以后会不会什么也采不到？”
“等下雨吧……”下了雨，她就可以让狗子悄悄种点，等长大就可以继续采了。
回去的路上遇到几个在田里给胡豆苗浇水的妇人，隐约听到她们说什么“见死不救”、“冷硬心肠”，不用问就知道说的是二瞎子典妻之事。
倒是有个一直没说话的妇人说了句：“那也是他们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牵扯别人做什么？”
其余人听罢，就开始滔滔不绝地教训那妇人，总之慷他人之慨和仇富十分熟练。
郁衡只当没听到。
冬天很快就来了，郁衡趁着有太阳也把自己的厚皮袄拿出来晒，这几天，她和山茶是一点药草都采不到了，好在上次做好了一大罐，药店的冯老板还特意加了钱，问了风湿膏。
上元那一小罐风湿膏效果很好，可惜后来季鹄钟只送了一次，冯老板的主家亲自尝试后如获至宝，来信问了好几次，如今寒冬将至，风湿之患已在眼前，如何能不急？
可他急也没办法，总不能凭空造物吧？
这一次，季鹄钟从外面弄来了不少麻和几台织布机。
村里也有织布机，可惜老旧残破，很不好用，又因去年冬天太冷，好几块麻田的苎麻都冻死了，今年又逢干旱，那些麻田改种了豆，所以整个村子的麻产量不足往年的一成。
山茶听说季鹄钟要在村里找织娘后，开心地去“面试”了。
李娘子也向季鹄钟推荐了的堂妹李织，说她在娘家时就最会织布，家里的长辈都夸她手巧，末了还说：“季大郎，我那妹子如今也没个依靠，若再不寻点活计，只怕会饿死冻死，我虽能接济一二，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算婶子求你，给她条活路，让她去你哪儿织布吧？”
如今就算是族长也不会再喊季鹄钟为“季小子”，所有人都喊他“季大郎”，称呼的转变恰恰映照着身份和地位的改变。
季鹄钟没有把话说死，只说：“若她果然手艺好，我自会留下。”
最终，季鹄钟选定了五个人，其中便有山茶和李织。
元翁的学堂又开了，毕竟那八个人是交了一整年束脩的，正好这段时间地里不忙，就把孩子赶去读书了，自从山茶去织布后，送两个小的上学就成了郁衡的工作，不过两个小的都表示用不着，她们从小就生活在这里，难道还能跑丢了不成？
郁衡只好点头，却在她们身上放了一枚定位标识，确认她们果然不会乱跑后就撤掉了，毕竟监视别人是很不礼貌的。
山沟越来越萧瑟，刘婆子却满面红光，看谁都是一副“老娘最牛逼”的样子。
原来是罗三娘子怀孕了，郁衡有一次去看山茶织布，就撞见刘彩霞故意在李织面前显摆，话里话外说着李织不识好歹，还说她儿子叶大远如今跟着季大郎进出，俨然已经成了季大郎的左右手，前途那是一片坦途、不可限量。
李织充耳不闻，低头认真织布，刘彩霞见一拳打在棉花上也没趣，撇撇嘴走了。
然后郁衡就听山茶抱怨了一句：“每次都是这几句，也不知道换点儿新花样！”
“你倒是学会揶揄别人了？”郁衡笑道。
其余几个织娘性子都很好，郁衡也能和她们说上几句话，等她们问郁衡没有成药怎么生活的时候，郁衡指了指山茶：“这不是有一个现成的人能养我吗？”
山茶也挺直了胸脯：“没错，以后我养着！”
织娘中，就山茶年纪最小，大家都很同情她，不过这里的每个人都不容易。
正说话间，天色忽然就暗了下来，随即一阵轰隆。
织娘们停下了手里活，满脸惊奇地看着窗外。
“要下雨了吗？”
“终于要下雨了！”
老天爷没有辜负众人的期盼，在连续几声沉闷的轰隆之后，天外倏然一道白光闪过，仿佛能劈山裂海，没多久大雨滂沱，人们兴奋地拿出家里所有人能装水的容器，要不是怕染风寒，必有不少人冲到雨里去。
织房里没有灯，外面阴云密布，实在不方便再织，织娘们便和郁衡一样站在窗边看雨。
她们纷纷感慨，这场雨要是在夏日落下来，该多好？
雨势很大，织娘们看了一会儿，便有家人带着蓑衣斗笠来接，这其中有丈夫，有孩子，有父亲，就连李织都有堂姐李娘子来接。
织房很快走地只剩下山茶和郁衡了。
山茶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回去拿给你拿斗笠。”
郁衡刚要说不用，山茶就冲进了雨里，郁衡只好等在屋檐下，顺便把织房的门窗都关好，又用精神力检查了一下屋顶，发现一个小洞后，让狗子修补了一下。
季鹄钟请织娘们来是要给工钱的，郁衡可不想织房出差错，导致山茶拿不到钱。
做好一切后，她又开始悄悄给山茶配药，虽然山茶的体质已经被郁衡养地比一般女孩子要好，但还是得预防一下。
这时候，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少年撑着油纸伞走过来，伞檐一抬，露出一张俊美的脸，补了一年的营养，他已经比郁衡要高半个头了。
“你怎么来了？”郁衡疑惑，这伞应该是元四娘的，夏天的时候元四娘学着村里人去山里找野菜，元翁怕晒着她，就托季鹄钟买了把伞。
“我送你回去。”宋厉没有回答，只是把伞往前送了送，示意郁衡过来。
郁衡却看到了他手上的伤：“你手怎么了？”
宋厉混不在意：“老师教我射箭，今天削箭头，不小心划的。”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元翁是读书人，自然要教这些，不过条件有限，乐和御就不要想了。
郁衡则摸出一瓶药膏递给他：“还是要涂药的，不然感染了怎么办？”
“听你的。”宋厉从善如流，等郁衡走到伞下，大半个伞面都落在了她的头顶，宋厉的后背和左肩很快就湿了，不过他似乎没有感觉，只是问，“你来织房，是想织布吗？”
郁衡听他这么一说，便说：“我觉得织布挺有意思的。”
宋厉没有再说话，两人半路遇到了来送斗笠的山茶，山茶显然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见郁衡走那么远，身上也没湿，倒是宋厉跟半个落汤鸡似的，便把斗笠递给了他。
宋厉没有推辞，戴上斗笠后，伸直了手臂给郁衡打伞，把郁衡送到山茶家后便走了。
等到郁衡睡觉的时候，窗外忽然有人在敲，打开一看，是戴着斗笠的宋厉，他从怀里拿出一只麻布包放在窗下的桌子上，说：“织布很累，你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