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给郁衡诊脉后,为难地看了钟蕴一眼,钟蕴说:“究竟什么情况,还请如实相告。”
大夫叹息一声,说:“这女郎……只怕是不成了。”
“你胡说!”宋厉回头,屋里的人都被热气熏得直冒汗,只有郁衡依旧双手冰凉,他心里分明有一个答案,可是他不愿意去想。
更不想听到。
大夫很无奈:“你们让我如实说的,这女郎大抵是从小身体就不好,又没有及时调理,已是油尽灯枯之像。”
“换人!”宋厉冷声。
钟蕴没办法,只能先把大夫请出去,出了门,大夫还是小声和钟蕴说:“我的诊断不会出错,就算再换一百个大夫也是一样的。”
“我明白,有劳了。”钟蕴对着大夫颔首,礼貌地把人送走,但依旧让人去请了其他的大夫。
他很赞同大夫的说法,但他不能违逆主人的命令。
这一夜,郡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大夫都来了一遍鲜香楼,然后给出同样的答案后离开。等到天色大亮,厨房送来早饭,钟蕴才又亲自端了进去:“阿郎,吃点东西吧。”
“没有别的大夫了吗?”宋厉的声音有点沙哑。
钟蕴放下托盘,说:“郡城的大夫都来过了。”剩下的都是些名声不好、贪图钱财不顾人命的。
“道士呢?”他记得杨折春身边的灼尘道长也会治病。
道士?不都是坑蒙拐骗的多吗?钟蕴想了想,还真想出几个名声不错的道士:“我这就去请。”
道士救人一般要做法事,如今的环境不方便,钟蕴便建议宋厉把人送去另一座院子,之后的几天里,那座院子里总是传出道士摇铃的声音,还有不断冒气的青烟,路过的小孩老人被呛得直咳嗽。
然而无论这些道士如何施为,郁衡就是不醒。
宋厉已经修书请灼尘道长过来,只是不知道长何时才能收到信。
又两日后,陈曦寻郁衡而不得,寻到了鲜香楼的后厨,想要通过宋厉找到郁衡,可惜另一个小帮厨说,宋厉好多天都没来了。
正要走,却撞见了鲜香楼的东家钟蕴,陈曦便问他知不知道宋厉去哪儿了,两人一来二去聊了好几句,钟蕴也知道了陈曦的意思,想到陈曦与郁衡关系好,便把她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陈曦听后顿时一拍脑门:“他们现在在哪儿?我去请我阿姑来看看!”
“你阿姑?”钟蕴疑惑,没听说陈家有谁会医术,或者入了道门啊。
陈曦说:“我阿姑修道十余年,很厉害的,你告诉我地址,我这就带人过去!”
“也好。”死马当活马医吧,钟蕴每天看着宋厉守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心里也着急。
女冠(唐代称道姑)净尘穿着灰白色的道袍,头戴莲花观,手持桃木浮尘,眉目明艳眼神锐利,还未跨进院门,便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气质,与钟蕴平素所见之仙风道骨的修者相去甚远。
“阿姑,你快进去救救我朋友!”见姑姑站在门口不动,陈曦壮着胆拉了拉她的衣袖。
净尘却忽的转过头来,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警告,陈曦顿时就怂了,陈家就没有人不怕她。陈曦虽然勉强能和她说得上话,却着实不敢吩咐她干什么。
只见净尘浮尘一甩,左手结印,口中念诵着咒语,双眸轻轻垂下,待咒语结束后重新睁开,恍惚间,似有一道金光闪过,不过在场谁也看不见。
跨入院门,净尘无须指引便来到了郁衡所在之处:“你,出去!”
宋厉回头就看见陈曦在冲自己作揖,眼神乞求,又与他招手,小声道:“你快出来,我阿姑来救衡娘了。”
“有劳。”宋厉站起来,不放心地回望了一眼,却被陈曦忽然拉出去,而那道姑坐到了床边,手心贴到了郁衡的额头。她能感受到这具身躯非常地虚弱,只剩下一口气吊着,魂体与肉身呈现出即将分离的状态。
净尘念了个咒语沟通灵魂:“你是谁?”
“郁衡。”
“哪个郁衡?”
“昭同郁氏女。”
净尘听后微微凝眉:难道我看错了?
自我封闭的郁衡警惕地放出精神力观察着床边明艳的女人,这个女人不一般,居然能看出自己不是原装!女人的眼眸忽然一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郁衡迅速收回精神力,继续装死。
她现在还不能醒来,法则的力量还未消散,自我封闭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不过就在她探寻净尘的空档,也顺便感受了一下外面的情况,以法则之力消散的速度,再过两天她就可以醒来了。
净尘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便走出来,与陈曦吩咐了做法要用的东西,让她带人亲自去办,随即把宋厉叫到自己跟前,问:“你是谁?”
宋厉:“郁衡的朋友。”
净尘摇头:“你到底是谁?”
“宋厉。”
净尘凝眉:“不,不是这个名字!”
宋厉不明白她到底想要问什么,但这都不重要,他只想知道郁衡什么时候会醒,不过净尘只说:“我无法保证,姑且一试罢!”
净尘的法事驱散了盘桓此处的奇怪力量(法则),本来该在两天后醒来的郁衡于次日清晨醒来,睁眼的时候,宋厉就趴在床边,她轻轻一动,宋厉便忽然惊醒,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血丝,眼下也有一团乌青。
他脸色憔悴,疲惫的双眼却在看见郁衡的那一刻迸发出明亮的光芒。
不知为何,郁衡竟然会被他的眼神所刺痛,无意识地抽回了被他捧在掌心的手。
为了自保,她选择以封闭灵魂的方式躲过这场灾祸,可她没有想到,宋厉会这么担心她。
手中忽然一空,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像是一把刀刮过掌心的肉,有点疼。
“你还好吗?”宋厉把手放下去,不敢靠得太近。
郁衡点点头:“没事。”
“你饿了吧?我让人送点儿吃的过来。”虽然他神色如常,可语气还是显得有些低落,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被郁衡嫌弃了。又或者,是郁衡觉得自己唐突了。
之前他心急如焚,根本没有管什么男女之别,他只想让她醒来。
可如今,的确是自己做的不好。她会不会因此看轻了自己?以为自己是个乘人之危的小人?
怀着这样的心思,宋厉从厨房端过来一罐白粥,盛了半碗用勺子搅了搅,搅到不烫了才递过去,还小心地避开了郁衡的手。
郁衡端着碗却不想吃,她现在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要被法则如此针对!
宋厉以为她现在不想见到自己,便说:“你自己吃吧,有什么事叫我,我就在门口。”
说罢,转身就走了。
郁衡却叫住了他:“宋厉!”
“什么事,你说?”宋厉快速转过来,似乎是想要走近,却在刚抬脚的瞬间就收了回去。
郁衡笑道:“方才我没看清是你。”
是的,她在说谎。
她不是没看清,只是忽然不适应这种感觉。她心里是愧疚的,因为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思考过一旦自我封闭,外面的人会怎么样。
即便她把宋厉、陈曦他们当朋友,可在关键时刻,她依旧是自私的。
或许,在她内心深处一直觉得,他们不过是小说中一个名字罢了,而自己与他们终究是不同的。
宋厉的心忽然跳的很快。
她在给我解释吗?她担心我会生气?
我怎么会生她的气?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的不对。
“是我不该抓着你,都是我的错。”
“没关系,我原谅你,所以,你也要原谅我。”郁衡笑得眉眼弯弯,虽然她脸色依旧苍白,但落在宋厉眼里,依旧是这世上最好看的。
“嗯。”
吃完半碗白米粥,郁衡漱了口后又躺下了,宋厉替她关好门窗,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
“狗子,检查完与我相关的所有人了吗?到底和谁有关?”
狗子说:“基本检测完毕,嫌疑最大的是琵琶匠人老秦一家。”
“他们?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难道不是连背景板都混不到的“黎民百姓”吗?
狗子继续道:“主人被法则压制的那一夜,他们家忽然来了一个人,根据残留的信息,与老秦一家基因比对之后,确认是原身乳母的亲儿子。那人趁夜把老秦一家人全部接走了,具体会对原著造成什么影响,还无法确定,只能继续追踪。”
“那你继续盯着!”
后来郁衡才知道,原来乳母之所以一路颠沛至剑南,是受了仇家的迫害,而她的亲儿子为了给母亲报仇,杀了原著中一个很重要的人物。
而那人正是男主中期遇到了良将,为男主征战各方从无败绩。
可惜尚在发育中的良将遇到了报仇心切的乳母之子,未来名臣就此葬送于无名之辈手中,男主的帝王大业缺了这一块基石,会出现的变故太多了。
而乳母一家原本想与郁衡道别,可惜季鹄钟带人搜索游侠的踪迹,郡城中草木皆兵,乳母之子又忙着带人离开,便劝说母亲不要多事牵累旧主,母亲这才同意与他连夜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