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感甄赋》这三个字落成之时,他已经来到了自己的封地,做个抛开权位阴暗的甄城侯,不谙世事,思己之思,念己之念……
他这一生几次对那个大家心心念念的位置伸手可触,他这一生有很多时间是在明争暗斗中过来的,他这一生还有很多时间是在哥哥和侄子的严加防范和限制中过来的,死的那一刻,他才明白,他这一生过得真不自在……
依稀记得第一次相见时候,她的一脚石子弹过仓舒的额头,她的表情千变万化,是意外、是探寻、是寻思,然后是气愤带着不屑还有……面对仓舒的挑衅她信心十足,面对我们这些主子她毫无惊惧,有的只是巡视的眼睛骨碌碌地直转,似在比对验证一般……
再次见到她,她惊为天人,一句“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被她一脸的落寞愁绪宣示地异常深味,我震惊了……心里的某个角落在缓缓遗落……
她被流言重伤了,被母亲训斥了,被那些父亲的女人们围攻了……我听得心惊胆颤,但结果却是她化险为夷,震慑众女,亦如她那不可拆亵渎的眼神……还有那久久回荡的旋律,那带着深深思念厚厚感情的是诗非诗的词句,没想到她竟如此爱着父亲,我看见了哥哥黯淡的眸子,也看见了他那深谙的眸子里我凄烈的瞳孔,我很心痛,一直在想如果这首诗句是写给我的,那么就算是为她抛开一切只要能与她共守一生我也心甘情愿……
那次之后,父亲格外的怜惜她,近乎终日与她相守,还亲手教她骑术,就算是我们这些亲儿子也未尝由此荣幸,我的心里暗暗的发疼……结果她坠马了,严重到要在床上躺着,恢复腿脚还是很长时间,但是从她那精神的眸子里我知道她内心的坚强和乐观,哪怕只是暗暗地透过缝隙看着她,但是只要能够看见她我也心满意足了,每次给他带去一束梅花,暗暗守候在墙角,看着她的反应,在她欣喜和开心的眸子里我找到了冬融阳暖的味道……
依旧是个暖暖的阳春,该是思春的季节了……听着鸟儿苏醒的求爱欢叫声音,我的笔下却是枯竭无力了……那日父亲找齐这些他素爱的臣子爱将们登楼赏景,我本无力去看这些灿烂地没有实质的东西,但是她的声音却捕捉了我的心,我的眼睛沦落了……她的舞蹈和歌声几乎俘率了当众的一干人等,她却恍然不知……真是可爱……
此后不得而见,不想这个触动我心扉的她,在再次相见的时候,居然成了父亲的夫人……在父亲直立的胡须震慑下,我不得不收起自己伤感的眸子,父亲也许是在乎她的吧……第一次父亲领着一个女人在众夫人和儿子面前将她认证……这种荣耀几乎让母亲心碎,也让我的心在苏醒中渐渐死去……宛如昙花一现,我的春天便消失无踪了……
此后我便有意无意的躲着她,看着她为仓舒难过操心,我只能在背后用自己所有的力量保护她,不让她成为众兄弟争位的血梯,我的力量是不够的,但是她却安然无恙,我知道定是父亲和哥哥在极力的保护她,这让我只能默默地退去一边默默地守候……看着她为仓舒的离去而伤心欲绝,曲中带血,痛哭失声……这些我只能看着,真想搂住他告诉她,我可以让她依靠……可是我却不能……
她怀孕了……宛如霹雳……她流产了……亦如刀绞……德祖几次暗着脸说我太过了,我该静下来,所以我选择了不闻不问,对于母亲安排地女人我也毫不犹豫的接受了,只是心已经麻木了,唯有她那惊为天人的宛如游龙般的舞姿时刻在自己的眼前晃过……
她入狱了,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强装镇静了,我去求了母亲,却也激怒了她,因为哥哥也来过了,两个儿子为了同一个女人,结果可想而知所以我退步了,只要她好我什么都愿意……
她被哥哥保护地好好的,没有人可以随意接近她,我无法控制着自己,看着哥哥对她写情诗,我偷偷地去看他,那个蚊虫飞扬的夜晚我在窗外心伤地看着她,发现她出现在窗前我欣喜若狂,真想多看她几眼,但结果却是仓皇而逃,她发现我了么?一路惴惴不安……
她去了?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宛如死去,接踵而至的责备将我伤痛的心埋没,为什么我不可以早点回来,为什么母亲要支开我,为何嫂嫂要这般残忍,这些愤怒几乎游走我的全身……
再去见她的时候,嫂嫂已经离开了,哥哥赐给她残忍的死法,我呆呆地看着一池子盛放的荷花,她走的那晚这池子荷花在瞬间绽放也在瞬间零落,亦如她的人生,水面激起涟漪,宛如雨下,也许这其中还带着我的泪水吧……
公元232年12月27日,已经岌岌可危的曹植躺在床上低低的呢喃,“卿之死去,可谓超脱,子建驽钝,徘徊游荡于残喘之间,何以为幸,空有虚名尔,今子建终得所获,死亦非大事,不过人生矣,多年不见,不知父兄可寻之矣,但愿子建未曾迟尔……卿,子建来矣……”对着淡淡的空气,他仿佛看见了一张正对着他笑的脸,缓缓地伸出手,他笑了……
这一日,哀鸿遍野,整个封地哀楚压城城欲摧,就是远在都城的曹叡听闻叔父的死讯也是低低垂泪……为缅怀曹植一生,卒谥思,故后人称之为“陈王”或“陈思王”。
直到公元234年,魏明帝也时时念叨曹植的才华,最是喜欢其《感甄赋》,只惜文名不雅,魏明帝亲改为《洛神赋》,自此关于曹植的后世传说便和甄宓挂上了勾,这一切似乎远远出乎曹植本人以及魏明帝的想象……
而那只玉镂金带枕,当初枫卿将其留给曹丕转交曹植,虽然也带有理不清的情绪,但是她这么做无非是想让历史正轨而行,孰想弄巧成拙,竟然让曹植一生的阴郁带上了阳光的温度,与其说曹植最终是郁郁而终,倒不如说是超脱而去,一切的一切只留下平静和穿越时空生生不息的美丽篇赋,至于其一生如何,唯有盖棺定论了……(曹植番外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