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明珠瞪了他一眼，穆流风瞬间收敛了不少。
莫多倒也不计较他的这点冒犯，只是继续说道，“说起来这些，确实挺无聊的，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听起来很是落寞。
曲明珠沉吟了一会儿，面无表情道，“没什么无聊的，这些都是你的人生。人生，从来都不因为某一段时间的暗淡而显得无聊。它的光芒来自于你与谁交好，你爱着什么，又想同谁拥抱。”
莫多闻言怔愣了一瞬，而穆流风的目光定在她什么，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她一样。
曲明珠也丝毫不在意他们两个的反应，低着头又倒起酒来喝。
这段话，她是说不出来的。
若非简三春救她于深渊，她也不会将这段信中的话逐字逐句的记了下来。
烈酒入肠，烧的她整个喉咙都有些火辣辣的，她感觉有几分痛快，又一连喝下三杯后道，“不用看我，这不是我说的。是我一个朋友，之前这样同我讲的。”
穆流风眉心一跳，不管这段话究竟是谁说的，可曲明珠将它记下来了，如若不是同样处境，有着相同感受，她又为何要记下这段话呢？又怎么能在这种时刻道出如此贴切的话呢？
以前他只知曲明珠是张家的新媳妇，张家那群牛鬼蛇神肯定会与她苦头吃。
但是一时的苦头改变不了一个人内心深处的信念和坚持，就跟他现在虽做了盗王一样，可他却没有一刻忘记昭平的百姓与人民，没有一刻忘记前线边疆的将士和战况。
他们可以将他看成一个懦夫，一个逃兵，甚至于一个品行不端，成不了大事的劣人，但是却无法浇灭在他心中燃烧的火焰。
哪怕他不再做与将军任何有关的事情，哪怕他有时候笃定一些别的事情。
穆流风是如此认为着，甚至不在意旁人任何的目光。
可是现在，他却忽然有些动摇了。
如果一时的苦头不能够让一个人为之折腰，那么足够多的苦头呢？求着跪着磕的头破血流也没有一个人会去救他呢？
如果当初那一战败了之后，他的好兄弟们将他卖了呢？让他成为所有事情的原罪人呢？如果昭平的王不够英明，觉得他就是和敌国串通好了呢？张贴告示，全国游街，还要把他的人头献给敌国呢？他还会如此坚定不移的爱人民爱江山吗？
不一定吧……
假如上面的步骤都顺理成章的发生了，穆流风真的不能保证自己能始终如一。
换个角度想，如果这一切都发生的话，可能今天说这种话的就是他了。
庆幸的是，都没有。
他有一群很好的兄弟，好到宁愿什么都不说，将一切罪责都扛在自己身上，让他没受半点委屈的那种好兄弟。
穆流风有些眼红。
可是，曲明珠好像不一样。
她今天说的这段话暴露了太多她关于过去的糟糕。
他甚至在想，如果一切都是顺利且美好的，又有谁愿意一直酸着脖子仰望星空呢？
穆流风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看着眼前这个短发少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这个人引起了他们关于过去一些不好的回忆。
而穆流风并不想让曲明珠去回看这个东西。
在莫多感激的看了曲明珠一眼，准备接着往下说的时候，穆流风粗暴的将他打断了，“你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年轻，好像才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问这个问题完全是想岔开话题，跟他关不关心这个问题没有半分关系。
莫多果然顿了一下，成功的被他吸引走了注意力。正在努力措辞准备向他们解释。
只有曲明珠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对他这种突然的行径有些不满。
她还急着往下听，说不定这其中会蕴含什么有关王家的重要信息，可以带他们摆脱现在困境的。
可是穆流风与她没有一点心有灵犀，基本上是，她说向右，他绝对会向左的这种，还不跟她商量，也不跟她解释。
曲明珠在心中小小的记了穆流风一笔。
莫多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从刚才断掉的地方讲起。
“关于我容貌这件事，也与王家有关，所以还是从刚刚的地方说起吧。”他淡淡道。
穆流风：“……”好家伙，白整活了。
无奈之下，两人又从中途听起。
莫多说，他在逃出来之后，便躲进了一家正经的青楼中去。因为他的阿爹阿娘肯定打死也想不到他会到青楼里去。阿爹阿娘想不到，王家那些人自然也想不到，那么等着王家的人搜查过去，他在京都的存活率就会高出一大截。
毕竟，王家的奴隶那么多，他就不信王家能为了他一个小喽啰大动干戈。
莫多在青楼中带的怡然自得。
京都里既然会有给那种人放纵的场所，自然相对而言也会设置一个高雅的对照。
在正经的青楼里，也有嫖客，但大多都是出于两人相谈甚欢的自愿，来此的文人骚客只用出一笔酒水和听曲的钱就可以了，至于其他的，全看个人喜好。
不过，那酒水和听曲的钱，价格自然不菲也就是了。
莫多在一位清倌姑娘那里做小厮，她在楼里卖艺不卖身已经有三年了。
莫多虽然不知道她在坚持什么，但是他对这位姑娘还是很佩服的。
在一个复杂的环境中，能保持自己不沾染恶俗，真的很艰难，也很了不起。
明明有可以更轻松的养活自己的方式，却还是秉持着自己的原则，这样的人尤其少。
不过敬佩归敬佩，莫多却与这位姑娘没有过多的交谈过。
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做他的，她做她的。
……
王家的人果然很快就发现他逃跑的事实，派了人来追查他。
有好几次路过青楼门口，却从来不曾进过这里搜查。
莫多那两天经常站在姑娘房间的窗户旁，从二楼往下看，看那些王家的人到处找，找不到他。
或许是这一个主动作为的动作让那姑娘看出来了点什么，有一日，在莫多吃饭的时候，那姑娘冷不丁问，“外面那些家丁是抓你的啊？”
莫多吓了一跳，差点从窗户台边蹦起来。
“果然是抓你的啊。”姑娘自问自答道。
“……”莫多没给她任何回音，既不承认是，也不承认不是。
“那这两日你便不要出去跟着抛头露面了，”那姑娘又接着道。
莫多终于在此时肯正眼看她一会儿了，他甚至开始有了想要多了解一些她的想法。之前一直没敢与她交流太深，是因为那时候他觉得她与他无关的人。
“你不考虑把我交出去吗？毕竟王家的报酬还是很丰厚的。”莫多问。
那姑娘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操着一口吴侬软语说着最下流的脏话，“我要贪图那点报酬，直接去卖不就行了，何至于你啊。”
她的语气三分不屑，七分软糯，莫多听了十分的不习惯。
似是察觉到他的奇怪，那姑娘又冲他笑笑，然后翘着兰花指从茶罐里拈出一小片茶叶扔进她面前，已经捣鼓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红色汤水里。
“你要保我？”莫多为了进一步确认这个人的真实性，又试探着问了一次。
“保你？不，我不保任何人，我只是随口说了一点忠告罢了，如果王家此刻就查到这里的话，我是绝对不会有所隐瞒的，所以快点过来干活。”
那姑娘指了指旁边还有一堆的桃花花瓣冲着他说道。
她的话匣子一旦打开，连带着还有几分不客气。
莫多这回再没有大惊小怪了。他嗯一声，顺从的蹲到姑娘旁边开始研磨那些粉红色花瓣。
姑娘不说话了，她的眉眼寂静的好似墙上挂的山水画。
莫多磨两下，便要被她那张秀丽的面容给吸引过去一部分注意力，而那专心致志的人儿压根没发现。等到研磨差不多时候，那姑娘好像才回过神一样，看了他一眼，道，“好了便去吃饭休息吧，我这里不需要你了。”
“……用完就扔？”
“嗯？”姑娘好像没听见，发出一个模糊的单音节。
莫多没再重复第二遍，行了个礼转身就走了。
等到晚上躺在床上，那道倩影的时候，莫多才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他有些懊恼，又有些猜想，猜想那姑娘明日会不会主动同他说话。
莫多觉得现在的自己有些奇怪，于是他努力催眠自己，等到打漏声起，莫多才收起那活络的心思，静静闭眼睡去。
翌日，莫多起的很早。
那姑娘起的也很早，不过姑娘是因为日常习惯了。而莫多是因为按耐不住的问题。
可一见了面便问这些问题，好像不太好的样子。莫多想的很多，于是他只能把自己心中的问题给憋回去。
于是那姑娘看到的情形便是，莫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恶趣味儿的也不戳破，就任由莫多憋了一整天。
等到又该晚上休息的时候，莫多终于忍不住了，他把在那姑娘的闺房门前问她，“敢问姑娘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