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广华不知道,他的一席话,就好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水潭,极其一层层涟漪的同时,深处,已经波澜汹涌。
“凭啥让他丁革红推荐。”
“咱难道不能自己去么?”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
但是,没人回答。
天黑了,大家都陆陆续续的回家去。
“找你啥事?”赵金梅在门口,迎了眉头皱成疙瘩的丁革红。
“修路的工程队来了。”
“村东有些地方要封起来,而且,他们还需要几个帮厨的。”
“嗯,那迁坟就是为了修路,这有啥好发愁的。”
赵金梅端上来臭豇豆和大麦粥,还有炕熟的红薯。
“工程队让我推荐村里人去帮厨。”
“你说,这话怎么推荐么!”
这倒是,涉及到利益,尤其是在老虎村,怎么样办都是要被人骂的。
俗话说,讲情不管人,讲义不管财。
偏生,丁革红这两样都占了。
是不是注定,他这个村支书就当不好。
“老村长怎么说?”
“这些事,你总不能都拉到自己手里。”
“你又没什么威信,还不如问问老村长的意见。”
赵金梅虽然说得有些不中听,可是,事实如此。
丁革红点头道。“嗯,一会儿,我去老村长家里走一趟。”
“哎,说到东山,你可别忘了我白天说的话。”
“啥话?”丁革红嚼着满嘴的臭豇豆。
赵金梅倒过筷子,伸手就敲在丁革红的头上。
“迁坟,孤寡老人!”
“还没六十,你就老人痴呆了么!”
丁革红笑着,眼里有光,倒映出赵金梅翻白眼的样子。
是夜,丁革红打着手电,往老村长家里去。
这事,只怕是这一两天,就得有个说法,丁革红也是着急。
老村长家里,住在还算比较平坦的村中间。
那里,聚集着十几户。
只是,到这村中间的路,要翻过一个小山丘。
前后,得有差不多三里地,是树林和土包子。
只有一户人家,住在竹林边。
那就是村里的低保户,五保户,今年已经八十的张玉珍老人。
老人年轻的时候,经历过战争。
娘家远在几十公里外。
丈夫被抓了壮丁,就没回来,她也没有一儿半女的。
后来,娘家过继的儿子,也在五十多岁的时候,生了食道癌,去世了。
留下两个孙子,都出门去打工了。如今,已经是三年多没见回来了。
张玉珍老人就这么一个人,守着一间祖屋,在村里过着。
因为独身,年纪也大了,村里大家帮衬一下。
尤其是老村长,和张玉珍的丈夫,以前,是一个本家来的。
所以,大来时常来照顾老人。
丁革红想到,老人丈夫的坟,这次也被迁走了,不免有些动容。
看着竹林里,那个昏黄的光影,丁革红觉得,深秋的风,真的很凉。
门缝里透出来光,丁革红敲着门。
“张大娘!”
“张大娘!”
屋里,没动静。
平日里,只要人在家,听见窍门都会有人应,只是慢一点开门罢了,老人家腿脚不利索。
如今,敲了好一会儿,也没人应答,难不成不在家?
可是,老一辈的人,生来节俭,不在家,肯定会关灯,甚至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都是随手关灯的。
丁革红疑惑。
这老屋子,也就一间大的正屋,东边是灶台,中间是放餐桌的,西边,用垂帘隔开了,老人的床就摆在那里。
之前,养子在这屋子后面盖了个二层小楼,但是改了不到一半,人就没了,楼只剩个架子,摆在那里,日久年深的,都被竹子占领了。
老人偶尔在那里堆柴火。
丁革红又退了几步,朝后面照了照,也没见到人。
丁革红纳闷,这次,他扒着门缝朝里面看。
忽然,他看到八仙桌子的后面,长条凳倒在那里。
可是,门缝太窄,丁革红不大够得着看到后面。
怎么凳子倒了?
难道老人在家发病晕倒了?
丁革红正着急,后面想起大来的声音。
“叔,你怎么在这?”
丁革红一见是大来,忙道,“你有钥匙么?”
“我敲了半天门,你姑奶奶没应。”
“我瞧见里面条凳倒了。”
“该不是在里面摔了吧?!”
听丁革红这么说,大来也紧张起来。
“有,有备用的,在那花盆子底下!”
顺着大来的指引,丁革红注意屋檐下有个腌咸菜的破缸被当做花盆,里面种了好些大蒜和葱。
“快快快!”
丁革红搬起咸菜缸,大来摸出了钥匙。
门锁,竟还是民国那种老锁。
大来因为紧张,差点对不上钥匙孔。
试了几次,“咔哒”一声,门才被打开了。
可是眼前的一幕,却让丁革红惊呆在那里,而大来更是控制不住自己,“哐”一声跌倒在地上。
只见,一双小脚,穿着整齐的绣花鞋,凌空荡在那里。
“姑奶奶!”
大来大喊。
丁革红这也在回过神来,冲上去,一把抓住张玉珍的腿,往上托着。
“大来!”丁革红大吼,“别傻着,快来帮忙!”
大来也被吼醒,一步爬上了八仙桌子,颤抖着手,将张玉珍从麻绳圈里解出来。
张玉珍虽然年纪大了,可还有些分量。
她失去重心,丁革红也差点被带倒。大来一把抓住,两个人七手八脚的,将老人抬到桌上。
丁革红一探鼻息,竟还有微弱的气息。
“快,快去找人,快打120啊!”丁革红大喊着。
他出来的时候,心不在焉的,也没带手机。
“哎!”大来连滚带爬跑出去了。
“张大娘!”
丁革红给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给老人缓解痛苦。
此刻,因为身体的重量,张玉珍老人的脖子上,已经青紫了一圈。
可是,在丁革红的互换下,老人竟微微睁开了眼睛。
看到眼前是丁革红,老人又吃力的转动眼睛,看到了周围熟悉的一切,老人的眼泪滚了下来。
“张大娘,你有啥想不开的,可不能做这样的傻事啊!”
丁革红歪着嘴,说话都不要清楚了。
张玉珍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让……让我死吧!”
“我……我想去陪……老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