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唐胥枕着胳膊毫无困意。
瞥了一眼手机现在是凌晨一点半,苏予应该早就睡了。
脑子里浮现出那天女孩在电话里困倦惺忪的那一声,“……唐胥啊……”
他的名字一共就两个字,被她生生拉了老长,松散又拖拉的尾音。
是有点好听的。
屋子里是一片暗淡,少年的五官斑驳不清,他在夜色里无声舔了舔干涩的唇,嘴边漾出丝丝笑意。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唐胥自己也说不清楚,总之就是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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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雾。
气温又降了几度。
教室里几乎看不清窗外的树木楼台,仿佛置被一片茫白隔绝。
唐胥穿了件纯黑的卫衣。
他垂眸靠在墙边,夸张的帽线衬着修长的脖颈,像个来自空中岛屿不染尘土的孤傲少年。
少年还叼着袋豆浆,腾出两只手来理试卷。
察觉到苏予进来的时候,他抬眸。
苏予加了条围巾。
大片的奶白色围着脸颊,细白的脸上瞳仁乌黑,耳朵泛着淡淡的红。
她脸小,这会绕着围巾好像要把自己裹起来似的。
小鹿也要冬眠么。
“早。”苏予朝他道,热气在空气中冷成细细的白雾。
唐胥坐在那没动,待她走过来,伸出右手覆上她额前。
“早。”他道。
额头冰凉,他的手温热中带着细细的粗糙。
他习惯了这个动作,以至于没有注意今天她的头发上是干的。
“没霜。”苏予举了举手里和围巾一个颜色的兔毛帽子道,“今天戴这个了。”
他收回手,“才十一月,你就这副装备了?”
苏予绕了两圈把围巾拿下来,“没办法,比较怕冷。”
“有这么怕冷?”他问。
苏予轻轻点了点头,惯常地把作业交到他桌上。
早读课时,耳边只剩书声。
琅琅中似乎无人注意,教室里少了两个人,直到这两个人的名字从全校大广播里,从老华的口中说出来。
高二十七班出了事。
这让宋昌明那张憨厚的笑脸羞愧到无颜面对老华。
就在课间操结束的时候,老华宣读了一项处理决定。
“高二十七班学生:薛博平和孙荷在日常学习生活中存在不正当交往关系。这是对自己和对方不负责,对父母老师不负责,不珍惜……特此通报批评,并予以警告处分!”
场上一片哗然。
薛博平这个出现在高二年级部排名前十的名字几乎没有人不知道。
苏予微顿,往前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子的位置空着。
东窗事发了。
许嘉寻说老华是一棒子打死的。
用如此之让人难堪的方式,让两个人成为彼此想起这段非常伤人的经历的提醒,让他们互相发现彼此的无可奈何,以至于没有继续的可能。
是攻心计。
这是苏予第一次见识老华处理这事的手段。
周围有人议论起来。
“据说是老华亲自抓到的,撞到两人那啥……”
“他两原来是一帮一组合吧,我记得那女生成绩不太好。”
“话说那可是老华自己钦点的课代表,这不是打脸吗!关键这事儿我八卦小灵通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妈妈,老华也太可怕了,三年不谈恋爱也不要被他瞄上啊!”
一时间风声鹤唳。
场上的许多人也是胆战心惊。
待到众人回了教室,才真正看到宋昌明的表情。
与其说宋昌明生气,不如说那是担忧。
那张憨厚的脸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没平时那么昂扬,“这件事情影响很不好,大家私下也尽量别议论了。”
事实是苏予上个厕所也能听见其他班级有人在议论,说两方家长这会正在校长室谈判云云。
“听说薛博平家长很强势的,因为他成绩好嘛,就一直说是女孩子的错,一直纠缠他,耽误他们什么的……”
“他们家人这也太双标了吧,他便宜占了现在要撇清关系?”
“估计是怕担处分吧,但我是觉得学校肯定也会偏向成绩好的一方啊……”
“哇……这个渣男!”
苏予洗手回了教室。
小平头是下午最后一节回来上课的,整个人无精打采的,走路半低着头,没了平时那股精气神。也不过短短半天,疾风骤雨般的注目和议论兜头全落了下来。
他一进来,嘈杂的教室突然就安静了。
这一天的化学课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熬到下课,周布莱瘫倒大口呼吸,“我靠……我快喘不过气了!”
小孙脸色惨白地拍着胸口:“惹,吓死我了,苏予回答完问题就是唐胥,唐胥完了就是你,再不下课我离死不远了!”
谁都没想到这节课老华不点名就直接让同学依次站起来回答问题。
“我已经在死亡边缘试探了好吗!我拿上书准备去后墙站着了都!”周布莱翻翻白眼,然后对着唐胥和苏予抱拳,“说起来还是您二位淡定,举止端庄丝毫不慌!”
小孙是真佩服。
这两人站起来的时候表情淡定声音稳定,完全不像是某些被这一事件敲山震虎的小情侣。
唐胥掀了掀眼皮,回了一句,“过奖了。”
那双眼睛慵懒倦漠却十分抓人,高挺的鼻梁迎着高光。
周布莱低下头,在桌肚里默默拿出手机来打算刷一刷今天的贴。
深入论坛的周布莱久久没有抬起头。
听见身后几人言语的苏予轻轻合上化学书。
外面起了风。
火红的枫叶随风浮沉,在高耸的常青枝头转圜几圈后安居树叶的罅隙,远远看去像几朵绽放的红花。
萧瑟和生机碰撞出一番别致的景色。
唐胥就走在她身旁,伸手把她的拉链朝上拉了拉。
“敞这么大不怕灌风?”
“噢。”苏予伸手整理。
走到状元桥的最顶端,目光所及科技楼的出口处走出来两个人。
是孙荷。
她此刻低着头,跟着前面中年男人的脚步机械地前行。
每一步似乎都很沉重,好像踩在自己的自尊心上一样。
苏予放慢步子,余光中瞥见一条长臂拦在她与桥边护栏之间。
苏予突然抬头,拉近的距离让她能够看清少年眼角处一颗淡淡的痣。
“唐胥,你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