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一名宫女领着小青四处游玩,另一名则热切地为我介绍。
“这是最好的院子,从前的太子妃就住在这里。”
我投去疑惑的目光。
“太子妃?韵芷住在这吗?”
她顿了一下笑道。
“公主可能不懂人族之事,韵芷娘娘嫁给了皇上,怎会是太子妃?”
我还未理清其中关节,头突然疼了。
这是我给小青下的护身咒,她定是遇到了危险。
我赶到时,只见一个小男孩正在掐小青,小青都快喘不过气了。
他叫嚣着:“哪来的贱逼,竟敢不给本殿下行礼!”
“要不是你身上有我娘的气息,本殿下才懒得理你。”
一旁的宫女见我来,投来轻蔑的一瞥。
“小殿下惩治下人,闲杂人等速速退下。”
我冷笑一声,一掌打在那小男孩脸上,将小青救起。
这一掌力道极重,小男孩嘴角渗出血丝,立刻就有人上前搀扶。
方才他们分明都在袖手旁观。
“呵,这就是皇家的待客之道么?”
我抱着小青转身离去,赶来的下人纷纷跪地。
那小男孩听见我的声音,忽地从侍卫怀中探出身子,仔细打量片刻。
随即带着哭腔唤了声娘,向我扑来。
我侧身避开,他扑了个空,委屈地望着我。
我冷眼看他。
“小殿下该唤本宫一声公主才是。”
他盯着我的脸,仍抓着我的衣裙不放。
“真的是你回来了,这个贱婢是你养的吗?”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我无意与他多言,只想带小青回去歇息,她身体本就不好,此番必是受了惊吓。
“娘,是我景昀啊,你抱抱我。”
见我不应,他突然发狠,手脚并用去拽小青。
“她不能躺在你怀里,那是我的地方。”
小青险些被他扯落,我一把推开他。
“小殿下,你太过分了。”
他跌坐在地,面色涨红,不住哭喊。
“你就是我娘亲……”
我不曾回头,却被故人拦住去路。
“大胆,皇宫重地,竟敢对小殿下无礼。”
韵芷看清我的面容,顿时愣在原地。
她面色惨白,从牙缝中挤出一句。
“你不是,死了吗?”
6.
“哪来的贱婢在此放肆。”
一旁宫女忙道,这是鲛人一族的公主,还请慎言。
韵芷身子摇晃几下,假笑道。
“不知是公主,多有得罪。”
我不发一言,转身就走。
携着小青回到小院,不多时便有无数珍珠宝贝陆续送来,为的是向小青请罪。
她缩在被子里,小声问我。
“娘亲,他们要我原谅,我该答应吗?若是不肯,会连累鲛人族吗?”
替她拭去额上汗珠,我心疼地道。
“不必担心,鲛人公主的身份,由得你任性。”
入夜时分,太子侍卫来报。
“恳请公主垂怜,速去瞧瞧小殿下,再不去怕是要打坏了。”
皇家独苗,竟会被打坏?这中间究竟出了什么事。
太子至今未娶,本以为他与韵芷早已儿女双全,不想韵芷竟嫁给了皇上。
而我这个人,想必早已被遗忘。
随侍卫缓步行至正殿。
太子身着素白。
小宫女低声道。
“殿下一直为太子妃守丧。”
此刻那素白衣衫染上点点血迹,他手持长鞭不住抽打景昀。
“你这性命是你娘以命相换,我好容易请来鲛人公主为你医治,你却想将小公主掐死。”
“如此行径,枉费你娘的一片心。”
景昀浑身是血,左右宫人急得团团转,连声劝道,小殿下快些认错吧。
他紧咬牙关。
“我娘还活着。”
“你敢胡言……”
见他举鞭欲打景昀,我轻轻拦下。
“本宫吩咐过,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放人进来的,自去领罚。”
太子不耐抬头,见是我时,呼吸都变得悠长。
目光灼灼地望着,我亦不退避,既无情爱,便无怨恨,自然无所畏惧。
啪嗒……
长鞭坠地,打破殿中寂静。
他丢开鞭子,手足无措,欲来相拥又觉不妥。
眼眶泛红,哽咽着问。
“清溪,当真是你回来了?”
我避开这话题,只道。
“殿下若是方便,明日我便为皇太孙医治。”
“不急不急,清溪随我去正殿说话。”
他步伐凌乱,频频回首望我,仿佛在看失而复得的珍宝。
7.
随他入得正殿,但见四壁挂满我曾经穿过的衣裙。
每一件都被精心收藏,连那日常穿着的素衣都被珍而重之地保存着。
殿内陈设如同那年在岛上暂住的小木屋。
中央摆着一套太子正妃大婚时的凤冠霞帔,虽不知收藏多久,依旧光彩夺目。
他欣喜地向我介绍。
“清溪,我始终未娶韵芷,你才是我唯一的正妃。”
“当年景昀年幼无知,我已重重责罚,到底是我们的骨肉,这许多年,你该消气了吧?”
“定是气消了,不然也不会回来,清溪……”
他伸手欲拉我,往日我若生气,他只消拉我手轻唤声娘子,我便心软了。
今日我却退开一步,与他保持距离。
他急切地上前解释。
“适才我留了分寸,未伤着孩子,你莫恼,景昀顽劣,该管教。”
我轻叹着摆手。
“太子殿下,往事不过是我报恩的一段缘分,是非对错,我早已放下。”
“念在母子之情,明日便为小殿下医治,只望殿下勿忘龙泉之约。”
略作思忖,又补充道。
“今日之事,小殿下确该受罚,但左右宫人不劝阻也就罢了,竟见死不救我族公主。”
“留这等人在小殿下身边,恐生祸患。”
他瞬间如被抽去精气,双目发直,茫然望着前方。
跌坐在地,喃喃自语。
“往事...早已放下?”
他以为是自己管教太严,惹她不快,毕竟那是她的心头肉。
谁知她连儿子都不认了。
她说了那么多,他只听进“放下”二字,胸口剧痛,竟呕出一口鲜血,惊得众人惶恐。
我径直回了住处,他吐血与我何干。
次日如约为景昀医治。
他远远见我便唤道。
“娘亲。”
瞥见我身后的小青,神色立刻阴沉,暗中投来锋利目光。
我将小青护在身后,轻声道:“开始吧,小殿下。”
景昀在榻上扭动身子,指着小青道。
“让她出去,否则我不治。”
小青怯生生看我一眼。
“娘,我在外头等您。”
既知是兄长,她也不愿我为难。
我牵着小青离去,实在厌倦这个孩子。
8.
他怎么能这么无礼?
只因为是小孩,我便要一次次容忍他的伤害。
他体内的病因我而起,我想着最后一次尽尽母子情分。
见我欲走,他慌慌张张从榻上爬下,双手拦我。
仰头望我,泪水在眼中打转,却倔强不肯落下。
“母亲,别走,我听话,我想吃鱼羹。”
我望着他轻笑,往日里做好了送到他面前,他也不过勉强尝上一口。
我保持着鲛人一族的礼数,没有骂人,鱼羹,自是没有的。
他悻悻然回到榻上,我给他喂下一碗安神汤。
替他医治,实则是收回他体内的鲛珠,与他做个彻底了断。
鲛珠主水,生性柔和,与皇族主火的霸道血脉不合。
他体内两种血脉相斗,他又不修炼,若不能融合终将丧命。
小青心疼地看着我将鲛珠取回。
诊治完毕,我已是汗流浃背,抬眼见太子在旁静静守候。
我接过小青递来的汗巾,轻点她鼻尖。
这时景昀转醒,掩去眼中妒意,对我甜甜一笑。
“母亲,你医术高超,我已不觉疼痛。”
我看着他,心中平静。
终究无缘,取回鲛珠,他倒觉欢喜。
“留下用膳可好?”
太子忙挡在我身前,又补充道:
“我让人带小青去泡龙泉。”
小青去了龙泉后,我们四人同席。
“母亲尝尝,这鱼味道极好,是父亲特意准备的。”
“来,你也吃些,平日里怕是难得尝到这般美味。”
景昀极力讨好于我,见我宠爱小青,也为她夹菜。
小青夹走我碗中菜,景昀正要动怒,小青疑惑看他。
9.
“娘不能吃鱼,你竟不知?”
一言便让父子俩哑口无言。
说起我,小青如数家珍。
“娘的膝盖不好,所以不喜走路,我们在海底总是以真身行事。”
“娘也不喜鱼肉,对其过敏,食之便要长疹子。”
“哦对了,爷爷说娘年轻时舞技闻名四海,殿下可曾看过?”
“不......不曾。”
其实是看过的,在岛上时是我们日常游戏。
只不过入了皇宫后,便成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小青只是分享记忆中的娘亲。
字字句句,都如利刃般刺入父子二人心中,二人脸色渐渐发白。
大约是想起了那些伤害。
这顿饭除了小青欢喜,旁人都食不知味。
饭后,太子终于忍不住问道。
“小青的生父是谁?”
景昀也紧握双拳,想知我是否另结新欢。
不等我开口,小青便道:
“我没有父亲,我是娘在海边捡的。”
闻言父子二人眼中燃起希望。
景昀似有所悟,日日来我处献殷勤,读书习字,练习水性。
“母亲,我定当听话,我已明白何为慈悲为怀。”
“这次您留下可好?我必当视小青如亲妹。”
“有母亲在侧,我身子已大好。”
我不作答,因我要亲手斩断母子之缘。
他待小青忽然和善,大人恩怨,不该连累孩童,我也由他去了。
况且明日便是最后,治愈后,景昀体内再无鲛人血脉。
见我态度软化,景昀便说起这些年往事。
“娘,你跳海后,父亲一直想寻你回来。”
“韵芷娘娘不是好人,她照料我时我总发热,父亲便来看顾。”
“她还偷穿娘的衣裳,想亲近父亲。惹得父亲大怒,这些年父亲心里只有娘。”
“娘,你是鲛人公主,那我岂不更显尊贵?”
我冷笑,我这儿子,仍是如此势利。
韵芷照料不周,我又有些身份地位,他深知轻重。
如当年弃我一般,如今也要抛弃韵芷。
太子得知小青无父,来访更勤。
流言四起,说皇家将与鲛人族联姻。
此事太子默许,如当年宫中有人告知我他与韵芷之事。
不过是想逼我就范,还能保全颜面。
好在这场戏明日便要落幕。
今日是最后一次医治,我思忖片刻带了鱼羹,毕竟他要受些苦楚。
10.
景昀躺在床上,瞧见鱼羹眼中闪过亮光,迫不及待抓起一块放入口中。
入口即知,这不是出自娘亲之手。
这确实是膳房随意端来的,并非我亲手所制。
见他眉头紧锁,眼神中带着期盼之色,想从我这寻得一丝怜惜。
我别过脸去,让太子帮我制住他。
静心凝神,开始诵念咒语。
蓝色的光点从他身上飘出来汇聚成一道光芒停在空中。
随着光点越飘越多,太子险些按不住他,他全身被冷汗湿透,双脚不停蹬着床榻。
景昀觉得筋骨像是一寸寸被打断重塑,又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马上离他而去。
一股巨大的恐慌感席卷了他,以往这个时候都有阿娘的怀抱。
现在,阿娘站在她对面施法,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随着我最后一抽,景昀身上再无光点,平静下来。
无数蓝光在空中汇聚成一颗晶莹剔透的鲛珠。
直到此时,景昀才知道我做了什么。
他茫然的看着那颗鲛珠,又看看我,动了动嘴,叫了声。
“娘……”
我长舒一口气,颔首对他示意。
“你已经剥离你的鲛人血脉,你不会再受到血脉反噬之苦。”
“母子一场,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以后,别叫我娘了。”
我伸手将鲛珠笼入袖中。
景昀披头散发跪爬着要来找我,他不住的摇头嘴里喊着。
“娘,你别不要我,娘……”
我毫不犹豫拨开他的手,摇摇头。
“你本就不喜我的血脉,又觉得我是卑贱之人,往后,小殿下还是叫我一声公主吧。”
他又紧紧揪住太子的衣袍。
“父亲,求求你,你让娘留下,我是真的知错了。”
太子赤红着眼,把景昀揽进怀中。
“你非要如此狠心吗?我们父子两等了你这么久!”
我有些不解。
“不是你们先抛弃我的吗?”
“你,太子殿下,恩将仇报,在岛上哄骗了我身子,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结果却把我拐到皇宫做妾。”
“明明知道我有冤屈,却觊觎韵芷母家的势力,放任我被凌虐。”
太子把景昀放在我身前。
“即使我再有错,你连景昀都不要了吗?”
我再摇摇头。
“景昀一直自出生就被抱离我身边,母子缘稀薄,况且他根本不喜我这个生母。”
“当年我受刑昏迷时,景昀,你与侍女抱怨我为何还不如死,我都是听到了的。”
我不计较,不代表我会原谅。
如今这样,已是最好的结果。
11.
刹那间景昀的脸上变得苍白,连唇瓣也失去血色。
“娘,我只是,只是……”
他也无法为当年的自己自圆其说。
我撇下他们直奔正殿,太子似乎突然反应过来我要干什么。
一路竟慌得连脚步都不稳。
等他进屋时,我一声响指,满屋的衣物连同那套凤冠霞帔都变为灰烬。
他惨然一笑。
“你竟连这点念想都不留给我吗?”
动身回海底那天,景昀要跟我走,被太子强行扣在身边。
他不停的在反抗太子的力道。
“娘,我不当皇太孙了,我想跟你走。”
“父亲,你不是说娘回来了就不走了吗?父亲,你骗我。”
他对太子连踢带打,甚至在太子的衣服上留下了几个大脚印。
景昀还在喊。
“都怪你,都怪你,阿娘才走的,你为什么不把她留下。”
不少宫人听见了,可我不认,就没人敢说什么。
他喊到最后精疲力尽,也只能痴痴看着我们的背影,如同被母兽抛弃的小兽一般低吼抽噎。
我没有回头。
小青想问我什么,犹豫了片刻,只紧了紧我的手。
“阿娘,我会永远保护你。”
我含笑将鲛珠喂入她体内。
“好的,我的小公主。”
回到海底,我手一挥,布下十方结界,结界似乎拦住了什么。
我早就知道太子派人跟在我身后。
现如今,海底和人间之间,被我布下屏障,隔绝了他的追寻。
他想要再探寻我的行踪,怕是不能。
等他的部下被隔绝在外后,他才彻底慌了。
手忙脚乱来到海边时,边界处已升腾起碧色雾气,他舍身闯阵却被伤的体无完肤。
阵中步步杀招,一丝退路都没有。
他终于知道,鲛人再也不是他的清溪。
往后听闻,皇宫有位太子,痛失所爱一夜白头。
在海边结界处搭了处茅屋,了却半生。
而他的儿子,更是放弃皇位,一心寻找母亲,却溺死在海中。
最终父子死生再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