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个大头鬼!”我怒不可遏,“我本就是水鬼,你见过淹死的人衣服是干的吗?我不穿这个难道光着不成?这是我的地盘儿,是他自己冒冒失失地赶夜路走到这里。他自己落水的又不是我拖他下去的,关我什么事儿?我还没怪他打扰了我的清静呢。”
我都做鬼了,早已没心没肺,可别跟我说什么好心不好心的。再说了,我活着的时候一件恶事都没做过,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个湖底喂鱼的下场。
“还不是被你吓到才掉下水的!你说你大半夜的坐在桥上梳头,别说人了,就是我这个鬼都要被你吓得魂飞魄散了。你这样下去,可要入恶鬼道,无法转世轮回了。”李大头摇了摇当啷在脖子上的脑袋。
我甩起湿漉漉的头发鞭子一样向他抽去,“谁要轮回做人?人心险恶尤甚厉鬼,我宁可做鬼,再不入那轮回之道。”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给你记上一笔。”他躲开我的头发,气哼哼地从怀里掏出毛笔和账册,在上面刷刷地写着,“夜半桥头吓死小书生一个,哈哈哈,你完了,你完了,回头判官面前判你上刀山!下油锅,哈哈哈!”
我冲天翻了个白眼,“我下油锅,你干什么这么高兴?”
“我一想到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啊不,恶毒的女鬼,落得那样的下场,我就高兴,哈哈哈!”他笑起来头歪向一边,脖子完全无法支撑,像随时要掉下来一样。
“你有完没完?”我生气了,这个李大头总是能激怒我,“我吓死几个路人要你帮我算?你以为你是什么好鬼?你要是没做恶事早就到阎王那里投胎去了,说不定他还能许你个妻妾成群的富贵命,怎么还会留在这荒郊野岭做孤魂野鬼?你肯定生前就是个作恶多端,脏心烂肺,头顶流油,脚底生疮的坏坯子!”
论起骂人来,李大头肯定不是我对手。他骂不过我,恼羞成怒。一瞪眼,眼珠子掉出眼眶,伸出的舌头一尺长,“吓死你!”
哎呦,来啊,互相伤害啊!
我一甩头,红颜变枯骨,身上只剩一副骨架空荡荡地挑着衣服。从空洞乌黑的眼窝里蹦出一只蛤蟆,“咕哇”一声跳到他身上。他吓得往后一躲,差点儿落入湖中。
我哈哈大笑,全身的骨节如生锈的门轴“吱嘎”做响。
都是千年老鬼,谁还没点儿绝活啊!我的尸首沉在湖底,早就被鱼啃干净了,我还怕你个吊死鬼儿?
他把眼珠子塞回眼眶,“行了行了,别闹了,我忽然想起来了,我刚才算错了。”他又拿起账本,借着月光刷刷记了起来。
“你这次虽然吓死了这个倒霉的书生,但是却救了两个劫匪。这样一算,你不但无罪,还立了一功。完了完了,在地狱里不降反升了一层。”他惋惜地撇着嘴,一副恨我不死的模样。
“这话怎么说的?”我不乐意了,我可不愿做什么好鬼,“我怎么还救了两个人呢?”
李大头一抬眼,“哟嚯,你先换回来行吗?大半夜的,看着瘆得慌!”
“切!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做鬼都给鬼丢脸!”我不屑地一甩头,又换回了美娇娘的模样。
“这样好多了!”李大头抚着没有心脏的胸口。
“有话快说,别卖关子。”我不耐烦地催促他。
他指着前方的密林道:“前面林子里有两个后生也是要进京赶考的,路上盘缠用尽,一时鬼迷心窍,便想铤而走险打劫路人。这个落水的小书生本是他们的打劫对象。按照他本来的命数来说,他不应该落入湖中,而是在争斗中被那二人失手打死。如今你虽吓死了他,却也阴差阳错地让那两个后生免于犯错,明日早间他们会在路上遇到一个赏识他们的贵人,带他们一起进京,做两个干干净净的好人。你说,你是不是害一个却救了两个!”
我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连这书生的本来命数和那两个人明日的境遇都知道?”
李大头拍拍胸脯,“我跟你这个水鬼可不一样,你死在了湖底,至今没人埋,鬼魂被禁锢在了这座桥上,离不开方圆十几米的范围。我可是死后被收敛了入土为安的,所以能天上地下随便的走,地府里的判官无常,牛头马面都跟我称兄道弟。”
“呸!没见过做鬼像你这么不要脸的!我信你的鬼话连篇!还称兄道弟?你若是敢在判官无常面前晃悠,一早被他们捉到阎王面前受审了,不是下地狱就是进畜生道轮回,你还能在我面前信口雌黄胡说八道?”
“不信拉倒!”李大头悻悻地收起账本。
话虽这么说,但我心中也有点儿嘀咕,吓死一个救了两个,这种亏本买卖可不能做。
我犹豫了一下,又回到晕倒的鬼书生身边,看了看湖里飘着的躯体,抬腿一脚将鬼书生踢到水里。
“你这个鬼婆娘又发什么神经?”李大头跳了起来。
我不理他,纵身一跃跳入水中,捞起那书生甩到了桥面上。
我抬脚踩在书生肚子上使劲儿碾,看得李大头直嘬牙花子,“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个女鬼好狠毒!”
我不理他继续踩,直到书生嘴里喷出一股水柱。他魂魄出窍时间短,这会儿已经回到身体里了。
我得意地冲李大头抬抬下巴,“把他弄醒让他赶紧进林子!”
“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你等我先在账本上记下来,救一个,害两个,恭喜你又多下一层地狱,这回可以下油锅了,哈哈哈!”李大头掏出账本奋笔疾书,笑得头都快掉了。
我懒得再理他,缓缓躺在了桥面上,长长的头发水草一样漂浮在湖里,随着水波一荡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