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过和中国一样的日子
作为异乡人回到了故乡
2004年,那是我记忆中最寒冷的一年。战火像一把无情的扫帚,把我们一家人从自己的家园里驱逐出境了。那一年我还是个学龄前的孩子,没想到这一走,竟是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也许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瞬;但对于一个人来说,那是足以改变一切的漫长岁月。
在这二十年里,我生活在异国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在自己国家的时间。岁月是一把雕刻刀,它在我不经意间悄悄改变了我的模样。我在叙利亚度过了童年,那里的口音渗进了我的喉咙,导致我现在说起阿拉伯语,几乎已经丢光了伊拉克腔调;我在中国度过了青春,这里的水土滋养了我成年,我的穿衣风格、我的举手投足,甚至我的思维逻辑,都深深打上了中国烙印。
结果就是,当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黑头发、深眼窝的自己,我感到一种深深的陌生感——我听起来不像个伊拉克人,看起来也不像个典型的伊拉克人。
这就是战争最残酷的后果。它不仅能摧毁实体的建筑,更能剥夺人的归属感。它让我们这些流亡者变成了一群没有脚的小鸟,只能在风中不停地飞翔,却找不到一根可以停歇的树枝。
当然,我是幸运的。在飞翔的途中,我遇到了一棵名为“中国”的大树。中国人接纳了我,给了我落脚的地方,给了我尊严,还给了我一个新的家。在这里,我不用担心明天的早餐在哪里,不用担心夜晚的警报声何时响起。
然而,战争留下的阴影并没有完全散去。它依然像一朵淡淡的乌云,始终笼罩在我的头顶,挥之不去。每当我在新闻里看到伊拉克的旗帜,每当听到那首熟悉的国歌,我的心都会收紧。我不由自主地开始设想回国的情景,但在那个想象的画面里,涌上心头的不是久别重逢的激动和欢喜,而是一种巨大的、吞噬我的茫然,甚至是恐惧。
我害怕面对那个记忆中的故乡。
在我的脑海里,伊拉克被定格在了战火纷飞的2004年,或者是新闻里那个满目疮痍、爆炸不断的混乱之地。我甚至荒谬地设想:如果我真的回去了,那里会不会对我来说已经完全陌生?我这个伊拉克人,走在巴格达的街头,会不会像个游客一样迷路?我是不是需要请一位导游,才能找到我曾经的家?
这种近乡情怯的心理障碍,像一堵高墙,挡住了我回家的路。这二十年来,我虽然无数次在梦里回去过,但在现实中,我始终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
命运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打破这层心理障碍、推着我回家的,竟然不是我的亲戚,也不是其他同胞,而是一群中国人。
2024年初,一家在伊拉克承建重大项目的中国企业联系到了我。他们诚挚地邀请我:“浩明,你能不能回伊拉克一趟?去看看我们在那里的项目,去看看现在的伊拉克到底是什么样子。”
听到这个邀请时,我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伊拉克人,竟然需要一家中国企业来邀请,才敢回到自己的祖国。这听起来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又是多么的令人唏嘘。
如果没有这个邀请,恐怕我到现在还在犹豫,还在逃避。因为对于那里,我所有的现实印象都是二手的——它们来自童年的破碎记忆,来自西方媒体的负面报道,以及我自己无穷无尽的灾难想象。在我的认知里,那里依然满目疮痍。
但是,中国朋友的话触动了我。
他们告诉我,很多中国企业在那里建了学校、修了电厂,甚至在巴格达最拥堵的尼苏尔广场修建了现代化的立体交通枢纽。他们说:“浩明,你回去看看吧,那里正在发生变化,那里有和你一样的年轻人正在重建家园。”
我坐在北京的窗前,看着窗外安宁的街道,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别回去,那里不安全,那里会让你心碎。”另一个声音却说:“回去吧,那是你的根,你的血流在那里。”
中国人常说“血浓于水”。这四个字,在那几天里反复敲打着我的心。
无论我的口音怎么变,无论我多少次穿越过黄河、长江,无论我的护照上盖了多少个国家的戳,我的血液里流淌的依然是底格里斯河的水。我一直在网络上关注着她,在新闻里寻找她的影子,但我已经整整二十年没有触摸过她的土地了。
我需要去验证,需要去亲眼看一看。不仅仅是看战后的废墟,更是去看那些中国企业口中的变化。我想知道,在中国的帮助下,我的家乡是否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正在从泥潭中拔出双脚?
最终,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我回复了那家中国企业:“好,我接受邀请。我要回家看看。”
当飞机的起落架离开北京的跑道,轰鸣声在耳边响起时,我的心依然在狂跳。我知道,这一次的回归,意义非凡。
我不仅仅是一个归乡的游子,更是一个带着任务的观察者。我带着在中国生活了十五年的经验,带着对“和平与发展”的深刻理解,去重新审视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
我想去看看,那些在中国大地上发生的奇迹——高楼大厦、高铁网络、安居乐业——是否也有可能在伊拉克的土地上生根发芽?我想去看看,中国人的到来,究竟给那里带来了什么?更重要的是,我想通过这次旅程,寻找一个答案。一个关于未来的答案。
那个答案,也许就藏在我即将踏上的故土里,藏在每一个渴望改变的伊拉克人眼中。那个答案,也许就是——我们要过和中国一样的日子。
带着这份期许与忐忑,飞机穿过云层,向着西方的沙漠飞去。
二十年了,伊拉克,你的孩子回来了。
在伊拉克,中国不做一锤子买卖
当我怀着忐忑的心情真正踏上伊拉克的土地,我发现,现实比我预设的那个战乱版本要温和得多。虽然伤痕依旧可见,但我看到了重建的脚手架,听到了机器的轰鸣声。
这个刚刚从硝烟中走出来的国家,终于给了外国投资者一种久违的安全感。我看到了很多国际企业的身影,而其中最活跃、最显眼的,无疑是来自中国的企业。
其实,据我所知,中国企业是战后最早一批敢于进入伊拉克的逆行者。
把日历翻回2008年,那时候的伊拉克,硝烟还没有彻底散去,巴格达的街头还经常能看到美军的巡逻车,爆炸声依然是生活的背景音。绝大多数外国资本都因为恐惧而止步不前,但中国石油就敢为人先,与振华石油联手,重启了艾哈代布油田项目。
这是一个启动于1997年,却因为战争和制裁被迫搁浅了整整十一年的重大项目。在那个最危险、最艰难的时刻,中国企业没有退缩,而是勇敢地走了进来。他们像一位雪中送炭的朋友,帮助伊拉克重新修通了石油的血脉,也帮助这个国家重新打开了通往国际能源市场的大门。
这种患难见真情的勇气,伊拉克人一直记在心里。
现在,走在伊拉克的各个省份都能看到中国企业的身影。他们在帮我们修桥、铺路、建电站、盖学校。但我觉得,除了这些看得见的建筑,中国企业给伊拉克带来的最宝贵的礼物,是工作机会,以及随之而来的尊严。
在伊拉克,年轻人的就业形势非常严峻。根据2024年的数据,每三个伊拉克青年中,就有一个找不到工作。这种失业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而是因为产业的凋敝。哪怕你拥有博士学位,很可能也只能在家里待业。
中国企业的到来,改变了许多家庭的命运。
更重要的是,在中国企业工作,当地人不会有那种“低人一等”的感觉。
我观察过很多西方企业,他们往往倾向于把核心技术岗位留给自己人,或者只让当地人做最基础的苦力。一方面是觉得伊拉克人技术不行,另一方面是打心底里不信任,怕我们偷技术。
但中国企业不一样。他们带来了师徒制,手把手地教当地员工技术。他们展现了惊人的包容和开放,只要你有能力,伊拉克人完全可以进入管理层,获得高薪和高职位。这种平等的信任,让伊拉克员工觉得,自己不是在为外国人打工,而是在为重建自己的国家出力。
有些西方媒体常说,中国在非洲和中东搞基建是为了掠夺资源。但事实胜于雄辩。
在伊拉克,我有一个非常直观的对比体验,让我彻底看清了谁是来做“一锤子买卖”的,谁是真心来合作的。
我曾先后参观过一家美国企业和一家中国企业建设的石油工厂。走进美国企业建设的厂房,我看到的是成片的移动板房。那种设施虽然功能齐全,但透着一股浓浓的临时感,用完就能拆,拆完就能走,仿佛他们时刻准备着撤离,带走石油,却什么都不想留下。
转头走进中国企业建设的基地,我看到的是砖混结构的永久性建筑,宽敞的办公楼、现代化的宿舍、完善的文体设施,甚至还有精心打理的花园。
中国工程师告诉我,虽然合同期可能只有五年或十年,但他们依然按照百年大计的标准去建设。即便未来合作期满,中国人离开了,这些堪称豪华的设施也会完完整整地留给伊拉克,变成伊拉克自己的固定资产,继续造福当地。
这就是格局。什么叫大国的担当?不是在嘴上喊口号,而是把钢筋水泥砌进土里,把长远的利益留给伙伴。
因为中国企业多,中国人来的也多。在现在的巴格达,如果你在街头看到一张东方面孔,那他十有八九就是中国人。这对我来说是个特别开心的现象——选择什么样的伙伴,决定了我们将成为什么样的人。伊拉克坚定地选择中国作为亲密伙伴,让我对这里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除了人,无处不在的是中国制造。
从前,大家可能会觉得Made in China是便宜货、山寨货的代名词。但这次回来我发现,伊拉克市场上差不多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产品都来自中国。
从政府部门的办公设备,到普通人家里的冰箱、洗衣机,再到餐厅里的收银机,全是中国品牌。而且口碑极好,大家不仅图它便宜,更图它好用、耐造。
最具有说服力的是汽车。大家都知道,汽车的技术复杂度,使它堪称一颗工业明珠。在伊拉克,特别是巴格达的马路上,放眼望去,简直就是流动的中国车展。长城、长安、名爵、吉利、奇瑞……这些品牌随处可见。
早在十年前,就有中国车企在伊拉克建厂了。现在,伊拉克人开中国车是一件很潮的事情。因为中国车设计前卫、配置豪华、空调给力(这对伊拉克人太重要了),而且价格亲民。
真金白银不会说谎。伊拉克人用自己辛苦挣来的钱去“投票”,证明了中国产品在质量、价格、设计等各个维度,都已经达到甚至超过了国际水准。
走出2003,正在2010,奔向2050
整体来看,伊拉克的重建是顺利的。身在巴格达的繁华街区,看着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我觉得这里基本还是一个现代世界。但是,作为常年生活在中国的“新北京人”,这种强烈的反差感依然让我时不时感到眩晕。
这种心理落差,可能我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包括很多欧美发达国家——都难免会有。毕竟,中国的基建水平和数字化程度,确实是独步全球。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落后的体验,是实实在在地提醒我:我的家乡,距离真正的现代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其中,最让我这个媒体人感到窒息的,是网速。
习惯了在中国随时随地5G冲浪、在线看4K电影的日子,回到巴格达,我感觉自己一下子被打回了十年前。在首都的市中心,我掏出手机一看,信号栏里赫然显示着3G甚至H+。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网速这方面,伊拉克确实还停留在2010年。
有一次,我拍了一个只有四分钟的高清视频,想要上传到视频平台。在中国,这也就是几秒钟的事。但在那里,我盯着屏幕上那个走得慢如蜗牛的进度条,足足等了四个小时!在这四个小时里,我不敢动,不敢切屏,生怕信号一断就要重来。对于一个需要抢时效的记者来说,这种基础设施的滞后简直是灾难性的。更别提在一些偏远地区,干脆就是网络盲区,让人瞬间与世隔绝。
在这个数字化时代,网络就是路,就是桥。网速慢,意味着信息流动得慢,意味着商机的流失。这实在是太拖后腿了。
另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问题,是停电。
伊拉克是世界上石油储量最丰富的国家之一,我们脚底下流淌的都是黑色的金子。但极其讽刺的是,这样一个能源大国,竟然连持续的民用供电都无法保障。
在伊拉克,几乎每天都会停电。巴格达的街头巷尾,你总能听到私人发电机那嘈杂的轰鸣声,那是这个城市无奈的背景音。
伊拉克的夏天,最高气温可以飙升到50多摄氏度。这种时候,空调就是救命的机器。一旦停电,那不仅仅是难熬,简直是生存考验。我看到很多老人在停电的午后,只能拿着扇子坐在门口。
这让我更加坚信:伊拉克太需要中国的特高压技术,太需要中国来帮我们升级电网了。
如果说网速和电力是“硬件”的硬伤,那么另一个问题,则属于“软件”的缺失——那就是秩序。
在巴格达,过马路是一项极限运动。
这里的红绿灯很多时候形同虚设,或者干脆没有。大多数车辆完全无视交通规则,只顾着往前冲,红灯不停,谁也不让谁。在没有过街天桥和地下通道的路段,我经常无助地守在路边,盯着滚滚车流。一旦发现车流中出现哪怕两秒钟的漏洞,我就得深吸一口气,拔腿狂奔到对面。每次成功抵达路对面,我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简直是在用生命过马路!
我曾拍视频吐槽这件事,我的表哥老王笑着调侃我说:“浩明,你来‘黑’咱们伊拉克啊!”
但我告诉他,我不是在责怪谁,也不是为了黑而黑,我只是在反映一个沉痛的现实,而这个现实背后的根源,恰恰在于长年的战乱。战争结束了,炮火随风飘散,但人们的心智却很难在短时间内走出阴霾。
在长达十几年的动荡中,伊拉克人养成了生存模式的本能。在战场上,红绿灯是没有意义的;在逃难的路上,谦让是会丢掉性命的。大家习惯了争抢,习惯了无序,因为只有那样才能活下去。现在的伊拉克人,身体进入了和平年代,但潜意识还停留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岁月。
中国古话说:“仓廪实而知礼节。”
我相信,这种无序只是暂时的。当伊拉克人重新富裕起来,当大家不用再为明天的生计发愁,当水、电、网络变得像空气一样唾手可得时,人们自然会从生存模式切换回文明模式。
所以,伊拉克的当务之急,就是先富起来,快一点发展起来。
作为昔日中东最富裕、最现代化的国家之一,伊拉克是有底蕴的。即便短时间内不能完全恢复当年的荣光,但至少我们要跟上时代的步伐,在各个层面真正进入21世纪20年代。
我对此充满信心。因为我们身边有中国这样出色的伙伴。有中国的经验作为蓝本,有中国的精神作为养分,我相信,我的家乡也能像中国一样,在废墟上创造奇迹,迅速地奔向那个美好的2050年。
硝烟容易退散,阴霾很难消除
虽然中国政府和企业的深度参与,给了我对伊拉克重建的巨大信心。但在中东这片土地上,信心往往是最昂贵的易碎品。
回伊拉克之前,我其实经历过一段很长时间的焦虑期。这种焦虑不是为了我自己,毕竟作为从炮火里爬出来的孩子,我早就练就了一身“听风辨位”的本事,我担心的是跟我同行的中国同事们。
身为伊拉克“地主”,我必须为他们的安全负责。我们这一行人,对伊拉克的印象其实是割裂的:我脑海里全是童年的逃亡,而他们则是从新闻、旧闻上拼凑出的印象,那里充斥着恐怖袭击和动荡。
那种感觉很微妙,我害怕,但看着他们那充满好奇又略带紧张的眼神,我知道他们比我更怕,每个人心里其实都没底。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现在的伊拉克已经不一样了,安全了。
然而,墨菲定律在中东总是特别灵验。事实证明,我的担心一点都不是多余的。
命运似乎跟我开了一个黑色的玩笑。
我刚回去两天,正在伊拉克南部的巴士拉,采访中国石油参与建设的一个重大能源项目。原本的计划是拍摄现代化的油田设施,采访中伊两国的工程师,展现一幅和平、合作、重建家园的美好画卷。
突然之间,天空变了颜色。
那是2024年4月,就在我们毫无防备的时候,以色列和伊朗打起来了。虽然伊拉克不是直接的交战方,但距离伊朗只有二十千米。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地缘政治,我们都夹在中间。伊拉克的领空,瞬间被交战的双方强行征用了。无人机和导弹像流星一样在我们头顶飞来飞去,呼啸声撕裂了夜空,如入无人之境。
前一秒,我还是一个西装革履、拿着话筒报道中国企业建设成就的新闻记者;后一秒,我就被迫穿上了厚重的防弹衣,戴上了沉甸甸的钢盔,一下子变成了灰头土脸的战地记者。
那种感觉太荒谬了。2011年美军撤离,2017年伊拉克宣布彻底击败恐怖组织,收复了所有被占领的国土。按理说,这片土地已经迎来了长达七年的和平期。可是怎么偏偏那么巧?我时隔二十年,克服了重重心理障碍,千辛万苦地回到家乡,我们的邻邦就迫不及待地送来了这么一份惊天动地的“见面礼”,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大大的下马威。
在伊拉克遭遇战火,武装人员保护我们,我的防弹衣上有中国国旗是因为我们代表中方企业
虽然现在的我已经是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虽然我在中国做了这么久的媒体工作,见惯了大场面。但在那一刻,当猛然发现战争又一次堵到了家门口,当广播里再次传来那令人心悸的警报声,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变得更从容——我又要去避难所了!
那几天的经历,让我对“和平”二字有了更残酷的理解。
在中国生活的时候,战争是一个遥远的名词,远在天边;但回到伊拉克,战争就在一步之遥,触手可及。
我们所在的地方距离伊朗边境只有二十千米,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距离。
在那里,我们每天的标配不再是相机和三脚架,而是防弹衣和钢盔。出于安全考虑,我们被迫取消了很多原定的采访行程,只能困守在驻地。我本来计划趁着工作间隙,早点回巴格达的老家看看亲人,也因为封路和安全管控,足足推迟了十几天。
凄厉的警报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锯在我的神经上。警报一响,无论我们在做什么——吃饭还是睡觉,都必须立刻停下,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中国企业驻地的避难所里。听着外面隐约的爆炸声,我产生了一种时空错乱的恍惚感。
二十年前,我还是个四五岁的孩子,在巴格达的家里,每天都要被父母抱着“跑警报”。
二十年过去了,我长大了,回来了,以为能以一个体面的归乡者身份拥抱故土,结果居然还是要“跑警报”。
那一刻,我只觉得心里发苦。伊拉克真难,伊拉克人真苦。
我们就像是一群生活在城门边的鱼,根本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独善其身地逍遥快活。
这次经历让我深刻地意识到,伊拉克想要完全恢复和平,想要像中国那样把安全当成空气一样习以为常,还需要漫长的时间。因为我们的命运,不仅掌握在自己手里,更依赖于整个中东局势的走向。邻国一打仗,我们必然遭到波及。别人的战争,就算我们不想参与,就算我们抗议,就算我们愤怒地宣布“关闭领空”,别人的导弹照样把我们的天空当成后花园,穿梭不停。
硝烟或许会因为一次停火协议而暂时退散,但笼罩在伊拉克人心头的安全感的阴霾,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消除。
战争,让家人变成陌生人
如果说导弹带来的恐惧是物理层面的,那么回乡带来的疏离感是精神层面的打击。回到祖国,回到同胞身边,我发现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这种疏离感首先来自语言。虽然我的母语是阿拉伯语,但因为童年在叙利亚流亡,后来又长期在中国生活,我的阿拉伯语口音变得非常奇怪。所以,每次和伊拉克同胞交流的时候,他们都会先是一愣,然后好奇地问:“兄弟,你是来自哪个国家的?阿联酋?还是叙利亚?”
每次听到这个问题,我心里都五味杂陈。我必须一遍遍地解释:“我就是伊拉克人,土生土长的巴格达人。”
他们通常会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不可能,这个口音,哪里像伊拉克人啊!”
我只好搬出那段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身世:我2004年因为战争离开了,在外面漂泊了整整二十年。
听到这里,他们眼里的怀疑会瞬间转化为一种深切的同情。那是经历了共同苦难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他们会说:“那你肯定很想伊拉克吧?真是苦了你了。来来来,去我那里吃点家乡的美食吧!”
我接触了很多在中国企业工作的伊拉克员工。他们对我这个特殊的同胞格外热情,从来不让我出去吃餐馆,总是拉着我去他们家里或者宿舍里,亲手给我做饭吃。
他们要做最正宗的伊拉克饭菜,试图用味道来唤醒我对故乡的美好记忆——主食必须是油亮松软的羊肉白米饭,配上那种用特殊香料腌制的伊拉克烤鱼,还有炖得软烂入味的羊肉茄子,以及甜到心里的库纳法。吃的时候,米饭还要拌着咸味酸奶,那是独属于两河流域的吃法。
饭桌上,听说我常年生活在中国,他们的反应很矛盾,既羡慕又不羡慕。羡慕的是我没有经历这二十年的战乱与动荡,在一个和平的大国过着安稳日子。不羡慕的是,我竟然不得不离开故乡这么多年,像个孤魂一样漂泊在外。
是啊,我爱中国,中国已经是我的第二故乡了。但是,如果最初没有战争,如果没有那该死的炮火,谁又愿意背井离乡?谁又愿意在应该承欢膝下的年纪离开家中的亲人呢?
在巴士拉结束工作后,我找到了一个短暂的间隙,总算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个人和自己的家乡,究竟能有多疏远?我想我这次回家堪称一个经典却又无比辛酸的示范。
2005年,当我们离开伊拉克以后,家中的亲戚把我们的房子卖掉了,并且没有告诉我父亲。所以,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当我开着车,驶入巴格达的街区时,我发现我对这里的道路完全陌生。那些记忆中的地标要么被炸没了,要么被美军修建的检查站挡住了。为了找到我小时候住过的那个房子,我竟然需要全程开着手机导航。这件事说出来有些好笑,但仔细想想,又觉得特别悲凉。故地重游,竟然像个游客一样需要依靠卫星定位。
接下来,我要去外婆和舅舅家里。近乡情怯,外婆还好吗?她还记得我吗?
果然,当我终于站在家门口时,发生了让我难过的一幕。舅舅早已在门口等候,他激动地把我拉进家门。一进屋,我就看到外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比我记忆中苍老了太多,背佝偻着,正在低头弄着什么。我正要冲过去拥抱她,喊一声“外婆”。可是,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动作却让我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慌乱地把手边的头巾拿起来,严严实实地戴在了头上。
在我们的习俗里,只有看到陌生男人进来,女人才会把头巾戴上。
我和外婆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疑惑,转头问身边的舅舅:“这是谁?你怎么直接把陌生人拉进来了?”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完全把她的外孙给忘了。
我坐到她旁边,轻声问:“你不记得我吗?”
她还是那样礼貌而疏离地笑着,像对待一个远房的客人:“你是谁啊?”
直到我颤抖着说出了我妈妈的名字,说出了我自己的名字。她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彩,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久,仿佛在努力从我满脸的胡茬中寻找那个小男孩的影子。
终于,她想起来了。
“Ameen?你是Ameen?”
当我说出“是”的那一刻,她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那一刻,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因为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2010年的叙利亚。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她虽然老了,但还精神矍铄。从那以后,因为战乱,因为种种原因,我们隔了快十五年没有见面。十五年的分离,就这样让至亲成了陌生人。
隔绝我们的不是时间,也不是空间,而是该死的战争。是战争切断了交通,切断了联系,造成了太多骨肉至亲的生离死别。
相比之下,我们还算得上是幸运的,至少有生之年还能重逢,还能拥抱彼此。我知道有太多人,包括我认识的很多朋友,在战争里和亲人一别就是永诀,连一张照片、一座坟墓都没有留下。
我外婆这一生太苦了。她和我爸爸一样,经历过两伊战争的残酷、伊拉克战争的动荡、叙利亚战争的流离。可能有人会以为,一个人一把年纪,遭遇过那么多离别,心应该已经麻木了,应该更加淡然了吧?
不会的。痛苦是不能被习惯的。
就像我的外婆,她经历得越多,心反而越柔软,越是珍惜和儿孙的团聚。那天,她拉着我的手,反复地、像个孩子一样问我同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啊?你为什么不回来看我啊?”
面对她的质问,我无言以对。我只好一遍遍地解释:我想她,也想家,可是没办法回来,真的没办法。
那一刻,战争带来的伤害,不再是新闻里冷冰冰的伤亡数字,而是具象化成了外婆脸上的泪水,具象化成了她因为认不出外孙而戴上的那条头巾。
我们都变了。她变老了,皱纹像沟壑一样爬满了脸庞;而我从小孩子变成了大人,长高了,壮实了。如果不打仗,如果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她就会一路看着我长大,看着我换牙,看着我长胡子,看着我上大学、谈恋爱。吃苦也好,享福也好,我们都是在一起经历的。
但因为战争,时光被偷走了。她记忆里那个需要她牵着手的小外孙不见了,突然迎来了一个二十多岁、一脸胡茬子、操着一口奇怪口音的陌生男人。
战争,抢走了她本应享有的天伦之乐,抢走了我们本该拥有的共同回忆。
中国和伊拉克,既做生意,也交朋友
这次回到伊拉克,我给自己定下的核心任务,是向我的同胞们系统地介绍中国的援建项目。
在十几天时间里,我全程奔波在各个中国企业的建设现场。为了听到最真实的声音,我还特意走进了中国企业的伊拉克雇员家里,去采访他们的体验,去触摸他们生活的纹理。
在巴格达的街头,我曾听到老一辈人感叹:战争就像一场漫长的噩梦,它无情地摧毁了我们的学校、医院、体育设施,炸断了我们的道路和桥梁,也炸碎了我们生活的体面。
在局势逐渐趋稳之后,很多外国企业嗅到了商机,纷纷涌入伊拉克。但我们心里都很清楚,他们的着眼点,主要就是石油。他们的主要诉求是交易,尤其是和能源相关的暴利生意。对于他们来说,伊拉克只是一个巨大的油桶,他们和我们,永远只是冷冰冰的甲乙双方关系——签合同,采油,拿钱,走人。
但是,中国不一样。在走访中,我最深刻的感受是:中国和伊拉克,既做生意,也交朋友。
中国的政府和企业,除了在能源等关键领域与我们进行平等合作之外,还主动伸出援手,援建了大量民生设施。这些设施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给当地人带来实实在在的便利,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活得更有尊严。
这种便利意味着什么?在医疗领域,它意味着生与死的距离被缩短了。
中国企业援建的医院,或许在规模上不是那种巨无霸式的医疗城,但当你走进去,你会发现它五脏俱全,科室设置非常齐全,从急诊到内科,从儿科到放射科,一应俱全。更让我感到惊喜的是,这里所有的设施都非常先进,所有的医疗设备、药品,甚至是培训医护人员的师资力量,全部来自中国。
在参观放射科时,一位伊拉克医生指着一台崭新的CT机激动地对我说:“浩明,你看,这种型号的设备,就连伊拉克首都的一些大医院都没有装配,但中国朋友把它送到了我们家门口。”
当地的一位大叔拉着我的手,讲了一个很朴素的故事。他说,以前在这个地区,如果有人突发急病,或者孩子发高烧,他们必须在大热天里颠簸两个小时的车程,去市里的大医院排队。两个小时,对于一个心梗病人或者高烧惊厥的孩子来说,可能就是生离死别。
“但现在,”大叔指着身后的中国援建医院说,“有了这个医院,我只需要坐两分钟的车,甚至步行就能走到。”
两个小时变成了两分钟。这就是中国援建的意义。它不仅仅是盖了一栋楼,而是可靠地守护了无数家庭的安宁。
除了看病难,困扰伊拉克人的另一个噩梦是交通。
可能中国的读者对这个问题缺乏直观的认知,毕竟在中国的城市里,哪怕是早晚高峰,车流也是在缓慢移动的。我也是这次回国亲身体验过才知道,那种绝望是什么滋味。
在伊拉克的大城市,行人过马路是拿命在搏,而作为驾驶者,面对的问题可能更加堵心。我采访了几位巴格达的出租车司机。他们无奈地告诉我:“在别的地方堵车,最多就是慢一些。而在伊拉克,一旦堵车,那就是干脆走不了一米,所有人熄火停车,只能等着交警过来强制疏导,有时候一堵就是大半天。”
这种拥堵,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战后基础设施的损毁和滞后。但在中国工程师的图纸上,我看到了希望。
在巴格达,我看到中国的工程师、设计师,正顶着烈日,和伊拉克同行一起勘测地形,设计和建造现代化的道路与桥梁。在他们的宏大规划中,未来的巴格达将会有类似北京那样的环路系统和立交桥网络。
“我们要把巴格达的血脉打通。”一位中国工程师对我说。
那些在堵车中煎熬的司机,也都知道中国人在帮忙修建路桥。他们看着路边竖起的中文围挡,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他们都在等待建成通车的那一天,等待着在这个古老的城市里,体验一把“中国速度”。
这些援建项目,很多都是完全无条件的。建设成果是无偿送给伊拉克人的,不需要任何商业回报。当我站在这些崭新的医院和正在延伸的道路面前,我常常会想:中国为什么要这么做?在西方地缘政治的逻辑里,这似乎很难解释。但在东方文化的语境里,这并非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是中国对合作伙伴的一份感谢,是一份“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情义。
中国没有忘记,在自身发展的过程中,伊拉克的能源供应提供了动力;中国更愿意看到,自己的朋友能过上好日子。
作为伊拉克人,看着这些刻着中文标识的建筑,我也非常想再次对着镜头,对着所有的中国观众说一声:谢谢。
因为中国带给伊拉克的,不只是经济上的实惠和GDP的推动,更是给每一个普通当地人的生活,带来了真实可感、触手可及的改变。这种改变,写在病愈患者的脸上,写在畅通无阻的大道上,也写在两国人民日益紧密的心里。
伊拉克人选择了最好的合作伙伴
如果说医院和道路是生存的基石,那么体育设施,则代表着生活的尊严和快乐。
伊拉克人喜爱运动,尤其热爱足球。我还记得我和哥哥、堂哥们小时候,即使被父母严令禁足在家,我们也要偷偷跑到楼顶,冒着危险去踢球。在叙利亚,我们会用石头堵在路口,在马路上踢球,或者在游戏机上玩足球比赛。足球,是我们童年灰暗天空下少有的一抹亮色。
然而,等到战争结束之后,巴格达基本就不剩什么像样的体育场馆了。
这一次,我特意去参观了一座由中国企业援建的体育场。那是一座标准化的综合体育场,绿茵场平整如毯,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除了足球场,篮球场、看台等设施也一应俱全,设施又新又好。
场馆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一个数据,让我既欣慰又心酸。他说:“浩明,如果要来这里踢球,必须提前一周左右预约场地。”
为什么呢?因为这是该区域唯一的正规体育场。
如果没有中国企业的支援,那么这个人口规模和中国县城差不多的地区,就连一个像样的球场都不会有。孩子们想要踢球,就只好重演我当年的戏码——在尘土飞扬的马路上,用石头堵住路口,和众多的行人、自行车、摩托车甚至汽车争夺空间,冒着被车撞的风险去追逐梦想。
中国企业建起的不仅仅是一座球场,更是一个让伊拉克孩子们安全释放天性的空间,给这个饱经沧桑的社区一份久违的活力。
中国的实力,尤其是强大的基建和技术能力,让伊拉克人都很信服。
在跟同胞交流时,我发现了一个共识:他们都很看重和中国的合作。在他们眼中,中国不是一个只会签单的商人,而是可以被称作“伙伴”的国家。中国,是那个能够伸出手,帮助伊拉克从废墟中重新振作、重现辉煌的挚友。
这种信任,源于一种巨大的心理冲击。
不只在伊拉克,在整个中东地区,现在都流行着这句话:“我们还生活在2025年,但中国已经生活在了2050年。”
这句话听起来夸张,却道出了现实的落差。他们通过网络、通过新闻,看到了中国的发展情况和科技水平。他们看到了深圳和上海直插云霄的高楼大厦,看到了四通八达、快如闪电的高铁,还有那些充满科幻感的新能源汽车。
对比之下,很多国家——包括我的祖国伊拉克,目前连一条高铁线都没有,路边更没有可以制冷的自动贩卖机,没有那种可以自动做咖啡的机器人。但在中国的城市里,这些都已经是司空见惯的日常。
所以,当外国人到中国来,那种冲击感是物理性的。他们会真心觉得中国领先了世界二十五年。
那些即便不能亲自去中国看看的人,也可以通过像我们这样的媒体,或者像“甲亢哥”那样充满激情的中东自媒体,了解到更加真实、富有冲击力的中国图景。中国,成了他们心中“未来”的代名词。
当然,我们必须承认,误解依然存在。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因为种种原因生活在信息茧房里、故步自封的人,他们受西方媒体的影响,依然顽固地认为中国是封闭的、保守的、不欢迎外国人的。
我在伊拉克也碰到过少数这样的人。他们的偏见让我哭笑不得,但也让我警醒。
每当这时,我会毫不客气地当场反驳他们。我不是用空洞的口号,而是给他们摆事实、讲数据,拿出手机给他们看我在中国的照片和视频。
“你看,这是中国的街道,这是中国的穆斯林餐厅,这是我的中国朋友。”
但我同时也知道,改变偏见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这就像是一场“良币驱逐劣币”的战役,更是一场用真相取代骗局、用善意对抗恶意的持久战。作为一名驻华的媒体人,这就是我的使命。
为什么伊拉克人如此渴望了解中国?因为中国的复兴,是一个正在进行时的奇迹。而我们阿拉伯国家,也曾拥有繁荣昌盛的文明,也曾站在世界的顶端,却因为战争和动荡跌入了谷底。这种相似的历史轨迹,让阿拉伯世界对中国有着天然的共情。
了解中国是如何从一穷二白走向复兴的,对阿拉伯世界有着巨大的借鉴价值。对于我们这里的人民来说,中国的故事不仅仅是故事,更是一剂强心针,是极大的鼓舞。
所以,中国给予伊拉克人民的,不仅是物质上的援助——不是几袋大米、几桶石油那么简单,还有对未来的希望。
中国给这里带来的变化,让伊拉克人觉得日子有了奔头。他们会想:既然中国能做到,我们理应更加努力,去跟随这个最好的合作伙伴,去重建一个理想中的祖国。
孩子的笑脸,是中国故事开出的动人花朵
在中国为伊拉克所有的援建设施当中,如果让我选一个最重要的,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学校。
医院救治的是现在,而学校孕育的是未来。
根据中伊两国签署的框架协议,中国计划在2030年之前,为伊拉克援建1000所学校。这是一个宏大的数字,更是一个宏大的承诺。
我去探访了其中一所由中国石油捐建的小学。那天,正好赶上小学生的毕业典礼。走进校园,我被眼前的景象深深打动了。宽敞明亮的教室,整齐的课桌椅,现代化的多媒体设备……这一切,都和我记忆中的童年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那一天,我在校园里看到了许多孩子的笑容。
看着他们,我不由得想起了我们小时候的笑容。那时的笑,往往并不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在那种笑容里,藏着对未知的恐惧,藏着受了委屈却不敢哭的坚强,藏着对炮火和战争本能的应激反应,就像视频里的那个女孩Malak。那种笑,仿佛带有一种抵抗,或者一种抵偿——我们在用笑来告诉大人:我不怕。
毕竟,我们这一代人,刚出生就赶上了战争。我们没有条件这么优越的校园,甚至根本不能去到自己的校园。我们的课堂,是在阴暗潮湿的避难所里,是在随时可能塌方的防空洞里。读书声总是被警报声打断,粉笔灰里总是混杂着火药味。
但是,现在的孩子们不一样了。他们能在设施这么完善的学校里上课和玩耍,不用担心放学回家的路上会遇到轰炸,不用害怕在睡梦里听到炮声。
他们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单纯的,是没有任何杂质的。那是一个孩子本该拥有的笑容,是对这个世界充满信任的笑容。
在采访过程中,一群孩子围了上来。他们知道我是记者,知道我拍的视频会带回中国,给那里的叔叔阿姨们看。于是,他们挤到镜头前,没有排练,没有导演,用稚嫩的声音对着镜头大声喊着:“China, I love you! ”他们举起两只小手,笨拙而认真地比心。
看着这些明媚笑脸,我感觉到了某种确定的东西:伊拉克,一定会拥有明媚的未来。因为这些在爱和安全中长大的孩子,他们的心里没有仇恨,只有希望。
参观中国援建的学校,恰逢这群孩子毕业
这所小学,只是中国援建的学校之一。
按照计划,中国将在伊拉克援建1000所学校。这些学校,每一所都会按照很高的标准去建设,让孩子们在优美、洁净、安全的环境中学习知识,仰望星空。在我看来,这1000所学校,就像是1000座土壤肥沃、阳光充足的花园。伊拉克人和中国人一起,在这里埋下无数希望的种子,细心浇灌。终有一天,这里会长出无数灿烂的笑脸,长出科学家、工程师、艺术家,长出这个国家欣欣向荣的明天。
孩子的笑脸,是中国故事在伊拉克大地上开出的最动人的花朵。它证明了,和平与发展,才是人类通用的语言。
中国与世界命运与共
我们常说:“中国经济连着世界经济。”在很多人听来,这句话可能只是一句宏大的口号,但在我眼里,它是一幅幅生动的画面,是每天都在发生的现实。
如果不信,你可以看看你手中的手机(哪怕是苹果),看看路上飞驰的电动汽车(哪怕是特斯拉),甚至看看你身上穿的衣服、脚上踩的球鞋。这些国际顶尖品牌的产品,它们的“出生地”大多指向同一个坐标——中国。
以总产值来衡量,中国的制造业占据了全球百分之三十的份额。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这意味着,地球上每三件工业制成品中,就有一件出自中国工人之手。如果没有中国庞大而成熟的供应链,没有中国工程师的技术智慧,没有中国工人的辛勤汗水,世界的运转将会卡顿,甚至停摆。
更直观的数据是:从对全球经济增长的贡献率来看,中国也达到了百分之三十,断层式地领先于第二名。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中国经济就像一台强劲的引擎,源源不断地为这艘名为“地球号”的巨轮提供着前进的动力。
所以,中国好,世界才会好;世界好,中国会更好。这绝非虚言,而是命运与共的真实写照。
这种紧密的联系,不仅体现在商品上,更体现在国家间的信任投票上。
过去几十年,很多发展中国家在寻求合作时,往往习惯性地看向西方。但现在,风向变了。越来越多的国家,包括我的祖国伊拉克,坚定地选择了中国。
为什么?因为时间是最好的试金石,它证明了谁是更真诚的合作者。
以伊拉克为例。作为一个石油大国,我们在将油田项目交给外国公司时,向来是非常慎重的。通常情况下,为了平衡各方利益,我们倾向于一个国家只给一个油田的开采权。
但是,面对中国,我们打破了惯例。伊拉克政府放心地将好几个重大油气田项目,同时交给了中国企业。
这代表了一种绝对的信任。这种信任,不是在饭局上谈出来的,也不是靠漂亮的外交辞令说出来的,而是在十几年如一日的合作中,用汗水和信誉浇灌出来的。
在多年的合作关系里,中国企业不仅满足了伊拉克的要求,更是屡屡超越我们的预期。
无论是在战火未熄的危险地带,还是在沙尘漫天的荒漠深处,只要签了合同,中国企业就会保质保量地完成工作。他们从不找借口,从不漫天要价。
更重要的是,中国不是那种“割完韭菜就走”的投机者。西方的一些公司,往往只在乎这一单能赚多少钱,甚至会利用合同陷阱来牟取暴利。但中国企业追求的是“共赢”。他们在赚钱的同时,也真心实意地帮助当地培养人才、改善民生。
这种真诚、高效的合作模式,有着深厚的价值观基础。中国讲究义利兼顾,讲究以诚待人,这与阿拉伯文化中的重信守诺有着天然的共鸣。
正因为如此,中国与伊拉克的合作,才能跨越山海,历久弥坚。这种命运与共的纽带,不是一纸合约就能定义的,它是两个古老文明在现代化进程中,再一次紧紧握住的手。
做阿拉伯世界的“中国声音”
在这次回伊拉克之前,我虽然一直致力于讲好中国故事,但我必须承认,我的视角曾是有局限的。
我以前更多地是站在中国的土地上,向世界讲述这里发生了什么。但我并不知道,中国的影响力已经深入到了我家乡。我不知道中国人在伊拉克做了这么多实实在在的工作:那些拔地而起的学校、设备先进的医院、孩子们自由自在奔跑的体育场,还有许许多多我来不及去看的民生项目。
当我亲身站在巴格达的街头,看着那些挂着中文标牌的建设工地,看着当地人提起中国时脸上洋溢的笑容,我才明白:中国的影响力,不是飘在云端的宏大叙事,而是融入了当地人日常的一砖一瓦,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福祉。
这一发现,极大地拓宽了我的视野。
从今往后,我讲故事的坐标将不再单一。我不仅要立足中国,更要站在区域之间、站在国际视角,去讲述一个更立体的中国。
我希望告诉更多国家的人:请看看你们的身边,那些让你们生活变得更便捷的道路、让你们夜晚亮起灯光的电站、让你们孩子接受教育的学校,背后都有中国建设者的身影。这也是真实的、正在发生的中国故事——一个关于贡献与责任的故事。
除了讲述当下的成就,我还想做一个“历史的补习老师”。
在现在的阿拉伯世界,大多数人已经不再把中国和“贫穷、落后”挂钩了。取而代之的,是“繁荣、富强、科技发达”的新印象。但这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刻板印象。
如果不了解一个国家的过去,你就无法真正理解它的现在,更无法预测它的未来。
很少有阿拉伯人知道,中国在1931年到1945年间,曾经历过怎样残酷的战争。很少有人知道南京大屠杀那样的惨剧,曾让这片土地流干了鲜血。
我希望通过我的讲述,把这段历史补全。我想告诉整个阿拉伯世界:中国不仅仅是一个经济巨人,她也曾是一个遍体鳞伤的受害者。她曾在漫长的岁月里国力强大、文化绚烂,后来却因战争迅速衰落,遭受过刻骨铭心的创伤和耻辱。这与我们阿拉伯世界的经历是何其相似!我们也有过辉煌的文明,也曾站在世界的顶端,后来也因战争和分裂陷入困境乃至绝境。
这种相似性,是共情的桥梁。我希望通过讲述中国从废墟中重新站起来的历程,让伊拉克人看到希望:既然中国可以,我们也可以。
在具体的发展路径上,我认为有两点中国经验最值得中东国家学习。
第一,是中国人的创新精神,尤其是年轻人的那股“卷”的劲头。
中国的年轻人,似乎永远不知疲倦。他们不盲目崇拜国外品牌,也不满足于已经取得的成绩。他们潜心打磨自己的创造力,不断跟过去的自己比,跟上一代的产品比,不停地“卷”自己。
反观一些传统的国际大厂,近年来创新乏力,每次发布新产品都像是在“挤牙膏”,一点点消耗着用户的信任。而中国企业却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奔跑者,不断刷新着世界的认知。这种自我超越的精神,是伊拉克重建中最需要的动力。
第二,是中国的脱贫攻坚战。
从2015年吹响号角,到2021年宣布全面胜利,中国在不到六年的时间里,让近1亿农村贫困人口实现脱贫,让14亿人整体迈入小康。这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奇迹。
这对伊拉克来说,极具感召力。伊拉克只有4500多万人口,而且脚底下踩着石油,资源丰富。却因为战争失去了二十年,导致许多人至今没有工作,陷入贫困。如果我们能学习中国的脱贫政策,学习那种“精准扶贫”的智慧,学习那种“一个都不能少”的决心,我相信,伊拉克完全有能力走出贫困,迈出走向复兴的坚实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