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吟片刻,声音略有些沉重地说道:“二叔,朝廷颁布此令并非空穴来风。
我有确切消息,最迟七月,鞑子必有大规模犯边之举!
泸县虽非最前线,但若是他们从野猪领那边翻山偷袭,泸县将首当其冲受到冲击……”
杨延书闻言悚然一惊,猛地坐直了身体:“消息可确实?”
“千真万确!”杨明凤神色肃然,“正因此事,凤儿才去而复返。二叔,扩军备战,刻不容缓!”
“可这钱粮……”
“钱粮之事,二叔不必忧心。”杨明凤早已经将整个安顺州视做探囊之物,因此断然道:“此次扩军所需一切钱粮,由我一力承担!二叔只需以县衙之名,放心大胆地去招募青壮即可。”
杨延书震惊地看着眼前年仅十岁的小侄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一力承担一县扩军的钱粮?这是何等巨大的耗费!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杨明凤知他疑虑,继续道:“二叔莫问钱财来源,凤儿自有分寸!
此次全县招募,规模可在五千至一万人左右,尽力招募年轻精壮之人,但每家每户至少要留一男丁。
招募之后不必分散,集中编练成一营,方便集中训练,至于领兵之人……”她顿了顿,“我已有人选,便是守城百将余成浩。他出身将门,不仅精通拳脚刀剑功夫,且懂排兵布阵,由他负责练兵最为合适……”
杨延书深吸一口气,努力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
他是极其聪明的人,早就隐约感觉到自己这个小侄女所图绝非寻常,其背后的能量更是深不可测,但那已经不是他的能力能够窥探的了。
俗话说得好,世上的事,最好难得糊涂!
更何况鞑子来袭的威胁近在眼前,凤儿的提议和支助,无疑是解决他燃眉之急的最佳方案。
“若有充足钱粮,此事可为!”杨延书沉吟道,“余壮士确是合适人选,只是……此事需做得隐秘些,军中私自扩军是大忌,搞不好就是个谋反的罪名。
大规模招募青壮得有个由头,钱粮来路也需有个遮掩,不然若是有人暗中举报本官,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芝麻小官,再怎么为泸县百姓考虑,也得先顾着自家人性命不是,此等冒险之事,还是得谨慎着来。
“二叔考虑的是!”杨明凤点头,她建议道:“明面上,您可说是县衙募勇,由县里乡绅捐助部分钱粮修缮城墙,不足部分,由我‘杨氏’商行借垫。
具体操办,我会派人与二叔对接细节安排,望二叔督促余百将,务必在两个月内,练出一支可战之兵!”
书房内烛火噼啪作响,叔侄二人又细细商议了诸多细节,直至夜深。
杨延书心中的巨石落地,看着眼前侃侃而谈、思虑周详的侄女,恍然间竟觉得像是在与一位久经沙场、老谋深算的上官对话。
再想想自己那三个儿女,明明都是极聪明的孩子,可和这小丫头一笔,却成了呆鸡木狗一般。
真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自己大哥大嫂好福气啊,竟得这样一个聪慧过人的姑娘。
杨延书心中羡慕,不一而足。
接下来的两日,杨明凤一行并未急着离开,她派人请来憔悴颓废的余浩成,好一番劝解和安抚后,才让他暂时因为即将到来的战事,而把心中的郁结放到一边。
三人具体敲定了募兵、练兵的各项事宜,杨明凤留下了首批购粮、置械的银票。
喜得杨延书紧紧握着银票,心中感觉踏实了不少,先前对小丫头能否拿出钱粮的疑虑,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明凤深知自己在泸县的时间有限,抽空又去熊家走动一番,与熊老爷敲定了后续金城煤炭运输、销售的几个关键环节。
她心中盘算着,随着两家合作深入,将来可借用了熊家商队的渠道,为日后自己作坊出产的新式衣服、背包、酒水等商品铺路。
二婶冯毓秀得了好处,又见杨明凤确实忙碌,虽仍心心念念那煤矿干股,倒也不好再日日纠缠,只加倍热情地款待几人。
这倒惹得小女儿十分不满,闹了几次脾气想要赶走杨明凤,却因她娘财迷心窍,也没有掀起什么风浪,便被她娘给打压下去了。
诸事安排妥当,杨明凤辞别二叔二婶,带着薛老将军一行前往野猪岭巡查。
……
嘚啵嘚啵!
车马行了半日,那形似野猪侧卧的山岭便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好大的一片山!”老将军钻出车厢,站在车夫旁边看向不远处巍峨的大山笑道:“果然形似一头野猪。
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山中修炼的道士,他曾经谈及山中那些近似人形物形的石头,都是化形中的生灵。
若是让它们化形成功,便可能威胁附近山民的性命,最好能毁掉他们的石眼,这样它们就化不成了。”
“呵呵!老将军,若是这头野猪化形成功,那岂不是很好,这么大的猪得养活多少士卒啊?”杨明凤开玩笑道。
“你啊你啊,不管啥事,你这小丫头总能想常人不敢想的事!”老将军哭笑不得地指了指她。
“人嘛,总要敢想才有创造力,不然就等于自己被自己的思想囚禁了。”杨明凤感慨了一句。
“咦,你这话倒确实有些道理。”老将军沉吟起来,仔细琢磨这句话:“若非我活了几十年,还真体会不出这句话的真髓!凤儿,你这脑子是咋长的?怎得就这么灵光呢,悟性也太好了一些?”
杨明凤自然不好说自己是几百年后穿越过来的,知道的,看到的东西,比这个时代实在是多太多了。
她笑着搪塞道:“我就是随口一说,老将军莫要当真。”
嘚啵嘚啵……
正说间,他们已经坐着马车晃晃悠悠来到后山悬崖不远处。
“什么人,到野猪岭来作甚?”这时候一声严厉地呵斥从灌木丛里传来,紧接着就钻出来二十多号山民打扮的汉子,拦住了马车和随行护卫。
“各位叔伯,别来无恙!”杨明凤打开车马走了出来。
“凤儿姑娘!”
“凤姑娘,你回来了?”
有人认出了杨明凤,惊呼了起来,这使得众人高兴地围了过来。
“嗯,我回来了。”杨明凤看着这一张张热情洋溢的笑脸,心内涌起阵阵暖流,真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薛老将军看到这一幕,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千户营官兵拥戴这小丫头倒也罢了,这些土匪兵也如此拥护她,可见她个人的威望实在不同寻常。
得知是凤姑娘回来,早有人飞鸽传讯,通知山上的郭先生等头目。
不多时,杨明凤便见周东与郭林甫坐一吊筐迎下山来。
周东一身利落的黑衣短打,皮肤黝黑了些,眉宇间竟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沉稳气度。
郭林甫则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文人做派,只是看向杨明凤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恭敬。
“属下参见主上!”周东没有像往事时一般,见到自己这个小表妹,就戏弄地揉她的小脑袋,而是抢上前几步抱拳行礼,动作有模有样。
“郭林甫恭迎主上。”郭先生亦是含笑拱手。
杨明凤有些不太适应地看了周东一眼,笑着虚扶一下二人:“不必多礼!看来这几日,山上变化不小。”
“主上!”薛老将军对这个称呼着实有些惊吓,他看向杨明凤的眼神不免多了许多审视。
对于薛老将军的面色变化,杨明凤似没有发现一般,泰然自若地向双方介绍了两边的身份。
郭林甫早已经把这老总兵的脸色看在眼里,见小丫头不在意,便也装作不知晓一般,上前与他躬身见礼,姿态摆的十分谦卑。
薛老将军憋着心里的疑虑,也不好问那小丫头,只能客气见礼。
杨明凤斜眼看了看默不作声的薛启瑞,她明白这老将军已经看出端倪,至于他能不能接受这件事,还得看他自己。
一行人边说,边沿着狭窄的山道往上行去。
周东略显兴奋地汇报:“主上,按照您的吩咐,已将愿留下的兄弟和原山寨的人马混编,汰弱留强,现有可战之兵三千一百余。
均已登记造册,按十人一队,五十人一方队编组完毕。
每日卯时点卯操练,辰时早饭,随后是负重登山、队阵列队、弓弩射击、拼刺格斗……”
他口齿清晰,条理分明,竟将练兵日程、内容说得头头是道。
薛老将军打量了下这少年,大感意外,想不到草莽之中也藏着这般有潜力的将才。
这小丫头果然是好眼光,瞧着她这番布局,说她没野心的都是睁眼说瞎话,想来是一方霸主跑不了了!
只是这丫头如此发展下去,要是哪一天谋反,自己岂不是……薛启瑞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听了周东这番介绍,杨明凤也颇感意外,看向郭林甫,感激道:“多谢郭先生对我表哥的栽培,短短时间已经与往日大有不同!”
郭林甫捋须微笑,眼中有一丝赞赏:“东子虽年少,却极有韧性和悟性,于行伍之事上天分颇高,且能吃苦,与士卒同练同食,颇得人心。”
周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道:“都是郭先生教得好,逼着我每日认字读书,说看不懂军令,以后要误大事。”
杨明凤闻言大为欣慰,笑道:“看来我这安排没错,郭先生费心了!”
“分内之事,主上过誉了。”郭林甫谦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