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风突然想起来,问他:“不过你这一趟跑来是做什么,有什么任务吗?”
虎子猛灌一口茶,点点头:“还真让你猜对了!我确实有要务在身,北蛮那边给燕太后送来一批供品,其中少了一点儿东西,我就是来看看究竟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
这件事是秘密调查的,知情人并不多,原本是不该对外人说的,不过虎子认为沈安风是自家兄弟,自然就无比真诚地知无不言了。
沈安风抿一口茶,姿态颇为随意:“那东西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了。”
“是啊”,他说完一句,就不再说话了,只埋头扒饭。沈安风心下了然,便也没有接着追问下去。
小店大门突然被粗暴地撞开,三个人齐齐望去,只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人跌跑进来。
他身上破破烂烂的,头发也乱糟糟地盖在脸上,对面那小孩儿看到后吓得哇哇大哭。小孩儿他娘估计也吓坏了,抱起孩子撒腿就跑,因为跑得太急,还撞翻了桌子。
那人跑进来后四下里张望,最终将目光锁定在沈安风三人的方向,然后伸出手,缓缓扒开遮在脸上的头发……头发下面,赫然是何千姑一张怒目圆睁的脸。
“沈安风!”
沈安风愣了愣,随即发出一声爆笑。剩下陆之漓和虎子两人不明所以,一头雾水地站在一边。
“沈安风,你跟我说清楚,我是刨你家祖坟了还是点你家房子了?!”何千姑二话不说,拎着拳头就冲上来,声行并茂地诠释着何为“怒发冲冠”。
虎子眼疾手快地拦住:“这位兄台,有话好说,君子动手……呸,君子动口不动手。冷静、先冷静!”
何千姑早就气疯了,不知冷静为何物,上来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连撕带咬,一并招呼到了虎子身上。沈安风个缺心少肝的东西安然无恙地躲在后头,笑得差点背过气。
“哈哈哈哈哈哈!我说千姑兄,你、你去一趟青楼,怎么搞成这幅样子?啧啧啧,那些姑娘可太不会怜香惜玉了!千姑兄,你受苦了,哈哈哈……”沈安风贱得前无古人,不仅夹着嗓子学那些娇滴滴的小姑娘说话,为了表示自己的同情,还用手揩并不存在的眼泪。
何千姑像只扑棱翅膀的老母鸡,两只翅膀在空中上下翻飞,被虎子个“人形篱笆”拦着,近不得他的身,瞪着眼破口大骂道:“沈安风你个臭不要脸的,五行缺德你,有能耐你给我滚过来,爷爷我今天非得让你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又看拦在身前的虎子:“……兄弟,你让开,不要被我误伤了。我何千姑一向恩仇分明,放心,绝不伤及无辜……沈安风!你滚出来,我今天要弄死你!!”
“哈哈哈哈哈……马王爷你可真是老当益壮啊!哎哎,小心点,别再闪着您那腰!!”
何千姑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脸更红了,伸出爪子就往上挠。不过片刻的功夫,虎子脸上已经是姹紫嫣红,衣服也被扒拉得与何千姑颇有异曲同工之处。
“你……你简直岂有此理!居然、居然带我去那种地方!”何千姑一介读书人,本身会说的粗话也乏善可陈,颠来倒去就会骂几句沈安风不要脸。可不说点什么,又觉得咽不下这口气,为了显得有气势,末了硬生生憋出一句:“岂有此理!”——他现在一想到方才被一群妖魔鬼怪团团困住的画面,还一阵恶寒。
“不是你自己说要去的吗?”沈安风推开饱受摧残的虎子,才叫他离开何千姑的魔爪,用眼神示意他不必担心。
何千姑一愣,又羞又恼:“我怎么知道是那种鬼地方!我还以为,以为……”,以为是那种芳香四溢,文墨飘香的地方!
沈安风装得像个人似的,一脸悲痛:“千姑兄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怎么还不明白呢?唉,真是枉费小弟我的一番苦心。”
何千姑像突然被浇了盆凉水,身上羽毛都被淋湿了,原先的气焰霎时间灰飞烟灭:“你什么意思?”他突然想起来,沈安风当时带他过去,就说要帮他。难不成,他真是在帮自己?
“你难道就没有在那儿遇见什么人?”
何千姑眯起眼思量片刻:“除了一群蜘蛛精……咳,姑娘们,我还撞见个小公子,跑的时候,顺道也给拉出来了。”
虎子在一旁眉毛直跳:“什么!你把人家拽出来了?!”他在心里默默同情了一番那位小公子,好容易去寻个乐子,居然能遇上这种极品!
“啊,我看他脸色苍白,估计也是被吓到了,干脆就拉他一块出来了。”
虎子翻个白眼: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呢,人家可高兴着呢!
“那你就没发现,那小公子有点眼熟?”
何千姑回忆一番,一拍大腿:“哎,你别说,还真是!不过,像谁呢?像谁呢……好像是,柳小姐?”
沈安风点点头,说话慢悠悠的,像极了街头给人算命的神棍。就听他故作高深地说:“那你猜,柳小姐都来了,还有谁也会跟着来?”
何千姑茫然半天,眼睛突然一亮:“原来你早就知道,所以才……我懂了,我懂了!安风兄,是我误会你了,改天跟你道歉……我先走了,先走了啊!”说着便一溜烟跑了,同他来时那样叫人猝不及防。
虎子一脸茫然:“他懂什么了?”
沈安风笑笑:“我也不知道。”
陆之漓则表情漠然,从鼻孔里冷哼一声。
天色开始昏暗,街上人烟稀薄,沈安风和陆之漓两个人并肩走在街头,渐渐隔开一段很长的距离。两人都走得很慢,似乎是在等待对方而刻意保持这样一段距离。
因为虎子的突然出现,两人相遇的尴尬淡了不少,然而此刻那种压抑的气氛渐渐发酵开来。
两个人都有些拘束,从彼此认出对方为止,到现在还没有说上一句话。沈安风觉得太过沉闷,找话道:“姐姐……”
这一声久违的“姐姐”出口,两人都是一愣。
沈安风轻咳一声,淡淡带过:“好久不见。”
陆之漓无动于衷,连眼神也吝啬给他。
沈安风贴了冷屁股,犹豫着伸手,抓住陆之漓的胳膊,“我……我就是想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陆之漓抬眸,目光一寸一寸地移上他的脸,像万千利刃迎面刺来。“怎么不好?若是你能躲得更远一点,这辈子不让我再碰见你,我会过得更好。”说罢转身离开,留下沈安风石雕般僵在原地。
原来……她知道自己是故意躲着不见面。
陆之漓强迫自己不停下、不回头。她有时候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什么,看到一个像他的背影,非要一探究竟地追过去。既然弄清楚也该死心了,又为何多此一举地等他这么久?就为了跟他说这句话吗?说给他做什么呢,告诉他自己生气了?可他若是在乎的话当初就不会不辞而别,又在相遇之后独自躲开。既然如此,那这么做的意义又是什么?
她就这么思前想后,心中半是委屈半是恼怒,气也不知道在气谁。素来铁石心肠,面若冰霜的陆之漓,居然有一天也会藏着这般怀春少女的心事。她忽然觉得头脑有些错乱,怀疑是自己是体内真气走岔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安风拽住她的胳膊,绕到她面前。他是一路跑过来的,语气带着些喘息:“我不是有意的。这其中的原因,我现在不方便说,不过,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姐姐,你信我一回。”
少年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透亮,犹如五年前在那个夜晚的巷子里,透亮到让星辰暗淡。
在沈安风的注视下,她有些僵硬地扒掉沈安风的手,好像有些不耐烦地说道:“管你说不说,谁关心你那破事!”
她话虽不好听,却并不是生气的语气。沈安风听得出来,他揪着的一颗心也落了地,不由自主笑起来。
两人依旧并肩走在街上,不一样的是,彼此的距离不知不觉地近了,行走途中时不时会碰在一起。
“姐姐你到这里来是做什么的?”
“我来找人。”
“哦,那有消息了吗?”
“没有。”
“好吧,那是我想多了。”沈安风撇撇嘴,语气失落。
“不过……找到你也算一个意外收获了。”陆之漓说完,就扭开了脸。沈安风听了这话,突然抬头望着她笑起来。陆之漓被他盯得不自在,移开话题:“没问你呢,你是干嘛来的,还跑去妓院?”
她这一提,又让沈安风想起自己刚干的倒霉事,急着狡辩:“我那是有任务,我真是有正事!我去了什么都没干,真的,我发誓!”沈安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着急解释,同样陆之漓也不明白为何自己听了解释后,会松了一口气。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还要继续找那个人吗?”沈安风心虚地岔开话。
“继续找。”
沈安风有些不开心了:“还要找?那人那么重要吗?”
“嗯,很重要。”
沈安风莫名有些窝火,瞬间对那个素未谋面的人充满敌意。
陆之漓:“那你呢?有任务?”
沈安风:“是,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一定要做。”
陆之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没问他,那件很重要必须要做的事是什么,就算问了他也不一定会说。他早就不是自己曾经救回去的那个小少年了。
“姐姐,你一个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有任何事,都记得来找我。”沈安风看着她笑起来。他的笑,让陆之漓有些恍惚。
他很喜欢这样笑,笑的时候眼睛都眯在一起。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开心,是一个少年无论历经何事,依旧单纯的善意。尽管,从没有人细细探究过,那笑容的背后,都藏了些什么。
那一夜,沈安风是一路上哼着小曲回去的,一个人躺在黑暗里,连带着那份锥心刺骨的疼痛,都不是不能忍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