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那柳知县不像是那种人啊,咱们是不是误会他了?”虎子走在路上,摸摸吃得圆鼓鼓的肚皮。才被人盛情款待过,总归有些吃人嘴短。
“你听过一句话吗?人不可貌相。坏水都是揣肚子里的,谁还写脸上给你看吗?”
“那那那……咱们今天跑过来质问人家一通,岂不是打草惊蛇了吗?”
沈安风脸上露出意味不明地笑:“就是要‘打草惊蛇’,他若不惊,又怎么会露出狐狸尾巴,叫咱们看到呢?”
虎子面露茫然:“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等,等着他们自乱阵脚。”
虎子摸摸脑袋,还是不懂他在说什么:“怎么让他们……‘自乱’啊?”
沈安风望向柳府的方向,似笑非笑:“那就要看我那位小伙伴的表现了!”
有一回柳芊芊施粥时,难民因为太过饥饿蜂拥而上,险些引发一场暴动。何千姑这位没骨气的穷酸秀才总算硬气了一回,十分英雄救美地挡在了柳小姐面前,迎下了一顿暴揍。虽然他表示自己本意是想去保护大壮的,奈何“大门板”战斗力过于强悍,完全不用他操心。何千姑为了不在心上人面前丢脸,只好委曲求全地挡在了柳小姐面前。
后来二人又在妓院偶遇,又被何千姑歪打正着地救了一回,一来二往,他成功打入敌人内部便也不成难事。
不过何千姑尚不知自己居然莫名其妙使上了美男计,还在奋力地刷着马桶。他打了个喷嚏,觉得是自己被人思念的缘故,继而想到这人一定是大壮。于是突然觉得,连刷马桶,似乎也是一件甜蜜幸福的事。
这边沈安风虎子二人正说着,抬头见陆之漓抱着胳膊从二人跟前飘过,似乎是专门“路过”给他俩看的。
只见陆之漓清高桀骜地高抬下巴,看都不看他俩一眼,径直走了,可脸上的表情却分明叫着:“还不快给姑奶奶跟上!”
沈安风笑笑,丢下一句:“你自己先回去吧!”,就快步追了上去。
虎子深知此人见色忘友的德行,只好任劳任怨地做完那货撂下来的担子。
陆之漓瞟一眼追过来的沈安风:“你怎么跟过来了?我找人……路过,差点没看见你。”
沈安风不说话,只是笑——她说路过就路过吧!怪自己贱,看见人就想贴上来。
“你笑什么!都说了我就是路过,谁叫你跟过来的,赶紧滚!”
沈安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这个人人从来擅长的就是漠视与不闻不问,一丁点的感情在她这里都是气急败坏。陆之漓活像炸毛的兔子,唯恐别人看不出自己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安风看着她,眼神不由自主地温柔下来:“我知道啊,我也是路过,刚好路过的,就是你要去的地方。”
陆之漓平静下来,炸了的毛也被一根根抚平。她还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他从前也爱说些甜言蜜语,只不过听了只想叫人抽他。可现在听了却会叫人莫名紧张,即使冷静下来,也依旧留一丝痕迹在心头缠绕。像一根软软的丝棉,绕在心里的都是柔情,回味良久,也还剩一点甜蜜久久不散。
“我走了!”陆之漓赶忙转身,逃似地走了。
她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不能盯着他看很长时间了,也不能被他看很长时间,就好像沈安风的眼睛是个灼热的火盆,看久了就能灼得人灰飞烟灭。
沈安风揉揉鼻子,也追了上去。
“姐姐,你找人去哪找?不会在大街上找吧?”
这句话可是问到陆之漓的痛处了。她初来乍到,本来就人生地不熟的,再加上天生不善言辞,找人打听都困难,所以才一待半个月半点消息都没捞上。
沈安风多少也猜出来了,十分善解人意道:“我有个朋友,消息还挺灵的,正好我有事找她,姐姐要不要跟我过去看看?”
少年肩膀宽阔,挺直的脊背展在自己面前,是一种退去青涩稚气的沉稳。今时今日,陆之漓终于相信:他是真的不一样了。
时过境迁,人不如初。
沈安风带着陆之漓来到“倚翠楼”。
这幢楼色彩明艳到能闪瞎眼,从上到下、由内而外透着股淫靡下流之气。陆之漓气得直瞪眼,当即照着沈安风的臀部踹过去,气愤地走了。
沈安风按住自己的屁股,一瘸一拐地追过去:“姐姐、姐姐先别走!”
“沈安风你本事了,居然敢带我来这种地方!”
说着一巴掌又要呼上去,沈安风赶紧抱住头。不知怎么,那巴掌终于没有落下。沈安风觊一眼陆之漓红里透紫的脸色,讨好道:“姐姐听我解释,这地方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你跟我先进去,进去再说。我保证,这不是那种地方!”
陆之漓瞪着他,直瞪得沈安风心里一阵发毛,才一甩头,大义凛然地走了进去。她走后,沈安风长舒一口气——回头一定叫玥璃把这破牌子摘了,再重新整饬一下,险些可闹出人命!
“沈公子,近来可好?”面前的女子姿态盈盈,说话声音更是清丽异常。
沈安风上前一步:“挺好。”他说得随意,像是与这女子熟识已久。
陆之漓见这女子身材纤细,面容也是极美,举止大方端庄,并无风尘女子的轻浮之态,不免多看了两眼。
女子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一笑,向沈安风道:“这位姑娘是……”
沈安风急忙介绍:“这是我……”他一时也想不出该如何在外人面前介绍自己同她的关系,虽然自己是一口一个姐姐的喊着,却不想同别人提起时,当她是自己姐姐。
“你就称作‘陆姑娘’吧。”
女子点点头,也不多问,向着陆之漓示礼:“陆姑娘”
沈安风也同陆之漓介绍:“姐姐,这位是玥璃姑娘,是我那个消息灵通的朋友,你要找谁,让她帮忙就行!”
玥璃请他二人进去坐,就先行带路了。
陆之漓跟在她身后,不自觉地开始打量:她本就生得好看,今日穿一件粉色的纱衣,轻纱随着她的脚步上下飘浮,更显娉婷袅娜。连她一个女人见了,都要忍不住多看两眼。
瞧着瞧着,又低头看看自己:永远一身灰色粗布衣服,不挂一点配饰。人家姑娘腰间坠的不是香囊就是玉环,她怀里别的不是飞镖就是匕首,从头到脚没有半点女子该有的样子。
应该没有哪一个男人会喜欢这种的姑娘吧?
这样想着,下意识将眼光移到沈安风脸上。此举一出,自己先吓一跳——和他有什么关系,怎么也轮不到要他喜欢啊!那不过是当初自己随手捡来的孩子,还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自己这是抽了风才会想到他身上。
她怀疑自己是撞了邪了,不然最近怎么老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心里还是惆怅起来,偏生这股惆怅还挥之不去,就这么不咸不淡的,一直挂在心上。
“沈公子、陆姑娘,请里面坐。”
沈安风看了眼陆之漓,转而对玥璃道:“我就不进去了。这件事,还请玥璃姑娘多上心,事成后我自当答谢。”
“公子客气了。”玥璃微微一笑,便引了陆之漓一同进去。
沈安风看着他们离开,脸上的笑变得有些凄苦——方才自己提出说要帮她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迟疑,虽不甚明显,可还是分毫不差地落尽了他眼里。她大概是有什么不能对自己说的苦衷吧,就像自己,不也瞒着她吗?
两个人之间若能坦诚相待是最好,若是彼此存着芥蒂,总归是心里插着一根刺。你不去管他,他便越长越大,直到有一天长成宫墙外的连理枝,彻底绝了两人的干系。
而他又缘何不想除了这根刺呢?可若是除得了,便也算不得苦衷了吧。
“陆姑娘,所为何事,但说无妨。”在只有她二人的房间里,玥璃轻声问道。
“我来……是为一个人。”
玥璃笑着,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来寻一个——能打开地宫之人。”
陆之漓从包间出来的时候,沈安风已经靠着墙睡着了。他打瞌睡不像别人一样小鸡啄米似的头点地,一副要栽倒的模样。人家站得身正如松,只是眼睛眯着,呼吸比平时要重一些。
陆之漓起先不知道,走过去喊了他两声都没反应,再一看,这货居然是站着睡着了!
她想一巴掌把人拍醒,想了想,又放了下去。
这是重聚以来第一次这么近的看他——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看着他这张脸就莫名慌张,看两眼就得把眼神移到别处去,做贼似的。
沈安风的相貌和年幼时基本没多大变化,只是这么多年长开了些,渐渐有了少年人的棱角分明。他小时候就生得唇红齿白,相貌俊朗。可天生长一张烦人的臭嘴,常常叫人忽略了他的一张俊脸。直到这会儿静下来,才能瞧见,仿佛是洗净墨色的美玉,尽显人间绝色。
垂在眼睑上的睫毛忽闪了两下,继而睁开一双大而亮的眼睛,只是这张眼睛还没睡醒,明亮中透着几分朦胧。
“姐姐……你出来啦?”
陆之漓点点头。
“怎么样了?”
陆之漓仿佛做贼给人抓现行,心跳得有些快,眼神飘忽不定:“玥璃姑娘说会尽力帮我,人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哦……那就好。”
“快走吧,看你睡得香的,准备在这过夜吗!”
“没……没啊……”沈安风挠挠头,望着仙女姐姐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越发觉得她喜怒无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