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风不敢再想下去,他踢开迎来的一个黑衣人,趁机夺下他手中的刀。趁这个空当,沈安风瞧了一眼,只见楼下的火已经烧了上来,木头被烧得噼里啪啦直响。而那边,始终毫无动静。
“这儿交给你了!”沈安风撂下一句话,还没等虎子发话,就抽刀砍了想要阻拦他的几个人,几大步迈了出去。
他动作快而狠决,背影带着某种杀伐果断的坚定。让虎子不由联想到,那一天,他好像也是这样不顾一切地冲进去的。
虎子架住迎面而来的刀刃,被它逼得连连后退,他一咬牙,生生接下对方的进攻。那个人被他退出去,踉跄了几步。
虎子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沈安风个坑爹货,重色轻友的卑鄙小人!
他向四周扫了一圈,除了越烧越烈的大火,就是层层包围的黑衣人。这场景太熟悉了,由不得虎子不生出一阵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些人如今又出现了,究竟是什么目的?
一掌横空劈来,打断虎子的思绪,而另一边,沈安风也并不如意。
他甩开麻烦,并十分不顾兄弟情义地将他们都交给了虎子处理,自己跑出来去找陆之漓。可刚跑了没几步,就被人追上了。
火势越来越凶,这些人纠缠不止,而那边的陆之漓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沈安风眼皮突突地跳,心也越来越慌。
为什么这边出了这么大动静,那些人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就算被困在屋里头了,可连声呼救都没有吗?他心中猜了个大概,虎子刚才说自己瞧见一个黑影闪过,绝不是口出狂言。而他们自己确实搜罗了一圈,也没察觉出半点异样,可见来人不光提前做好了准备,而且都是些难缠的角色。
沈安风心里顿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那群人又回来找他了!
一时间千头万绪,他还不敢肯定这些人跟之前屠村的究竟是不是一伙人,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是打定主意要他们的命的。如此一来,陆之漓那里会不会已经凶多吉少了?
沈安风想出了一脑门汗,心跳得越来越快。一团火扑上来,沈安风闪身一躲,躲开一根被火烧得焦黑的木桩子。沈安风看着那根倒在地上还在坚持燃烧的木桩子,心里想:自己一定是命中缺火,不然怎么每次都在火场里凶多吉少?
火势刻不容缓,陆之漓那边还情况不定,沈安风深知自己时间不多,得速战速决了。
几个人围过来,沈安风顺手拾起地上凌乱的木棍,上头的火焰未熄,他甩到一个人身上,那人来不及避闪,当头迎了一击。火很快点燃他的衣服,他叽哩哇啦叫喊起来,顾不得还手,趴在地上打起滚来。
沈安风急着救人,不想跟他们纠缠,他躲开一人挥过来的刀,猛地一踹,便将此人和被火烧得摇摇欲坠的木质扶手,一同踹了下去。那人尖叫一声,便掉进了熊焰之中。
沈安风好不容易摆脱他们的纠缠,而早已烧起来的火几乎已经包围了他。四周都是烈火,牢牢地将他锁在原地,沈安风能感受到一阵阵灼人的热气正往身上涌。
他脱去自己的外衣,四处寻觅,见一个房间的窗户火势还算小。他来不及多想,跃上窗台,抓起横梁将自己荡上去。火势蔓延到房顶上,正不堪重负地掉落,沈安风往下看了看,楼下已经烧成一片火海,而窜上来的火苗正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向上生长。他脚下,已经没有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了。
“哐啷”一声,沈安风赶紧躲开屋顶上掉下来的东西,仅剩一只手将自己吊在上面。
他浑身都是汗,早就浸透了他的衣服。烧焦的烟气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窜进他鼻孔里,顶得他脑门一阵发晕。他有种,自己快要喘不过气的错觉。
大概是被烟熏得出了幻觉,他竟感到自己心口一阵阵的刺痛。那种感觉,好像心脏里被扔进去一条啃噬人心的虫子,正一口一口喝他的血,咬他的肉。仅剩一只的手臂微微抖了抖,“哐啷”!一声巨响,又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沈安风一激灵,整个人清醒过来。
“不能在这个时候,不能在这个时候!”沈安风咬紧牙,手臂突然发力,脚尖踩过一片火海里露头的一点地方,一用力,将自己荡了出去。
身后顿时“哗啦”一声,被他踩过的地方陷了下去,转眼被烈火吞噬。沈安风回头望去,一阵阵火焰夹着热浪拍在他脸上,而他身后,早就没有路了。
沈安风觉得自己心跳加速,可他不敢逗留,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况且火势这么猛,很快就会烧过来。趁着起火的空档,他赶紧冲了过去。
陆之漓的房间早就被火包围了,一阵火浪扑过来,沈安风伸手挡了挡。“姐姐,你在里面吗?”
沈安风冲里头大喊,但没有回应。
“姐姐,你还好吗?”他又喊了一句,仍旧没有回应。
“咳咳咳!”四散的浓烟,沈安风被烟熏的直咳嗽。他尝试着穿过火墙,但火势太凶,如果强行过去,一定会被烧掉一层皮。
几次尝试宣告失败,沈安风觉得自己越来越吃不上力气,方才那股子被他强压下去的钻心的疼,又升了起来。
他强撑着,衣服被汗浸透了,身上滚烫,他觉得火似乎要烧到自己身上了。他焦急难耐,却无计可施,火的灼热和心里的焦灼一起扑过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冷静、要冷静!”他告诉自己,饶是如此,也还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不安地四下张望,突然的一瞥,看见火海中躺着个什么东西。那是个盆栽,盆里的画早就被烧死了,只余下个陶花盆。
沈安风上去抓那只花盆,它被高温灼了这么久,热得烫手,沈安风刚碰到它,就缩了回来。
“该死!”他看看烫手的花盆,再望望已经被火堵住的门,骂了一声。
不能再犹豫了,眼下顾不得那么多,沈安风抓起花盆,用力扔了出去。花盆穿过层层火焰,直直射过去,砸开那扇门。
在花盆扔出去的一刹那,沈安风心口猛地刺痛,他一下跪在地上,用手撑着,而另一只手,早被烧得红肿溃烂,一阵阵刺痛袭来。
烟熏火燎中,沈安风从那道被砸开的门缝儿里望过去,只看见一个人躺在桌子上,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一只手绵软无力地垂下来。
沈安风心里“咯噔”一声——那人就是陆之漓。她好像失去意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姐姐,陆之漓!”没有人应。
沈安风用一只手用力撑地站起来,猛地冲进去,而炽热的火焰又将他拍了回来。他退开几步,远远地望着。记忆里,他就是这样冷眼旁观着,看着大火烧起,一点点淹没一切,眼见着自己的至亲至爱一点点没入火海,灰飞烟灭。而他,始终无能为力。
一个人的力量要有多强大,才能守护得住自己最爱的东西。他一路走来,一点点获得,又一点点失去。上天好像对他格外吝啬,小时候他没有父母,只有个爷爷,后来爷爷也不再了。再后来,他遇见了陆之漓,那个面冷心热,格外认真地告诉自己不会让他有事的人,如今也要离开他了吗?
他好像一直都在求而不得的路上,可即便这条路千难万难,他也奋力在追着。即便耗尽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也要拼尽全力抓住自己想要的。难道这都错了吗?
一时间,心里怨恨的怒火和周遭的炙焰一起齐头并进,冲上他的大脑。他快要失去神志了。
他拉起地上还未烧尽的一把椅子,不顾一切地想要扑灭地上的火,扑灭自己心头的火。他心里从来就只有一个念头——好好活着。即便岁月无几,也不过是安稳走过这一生。没想去留住谁,也没想报复谁。而终于等他认清自己,开始伸手抓住那一点儿支撑他活下去的细微的苗头的时候,却又被无情地按压回去。
他不容许这样的事在发生一次了。
有的时候,心有执念和心有怨念,其力量都是强大的。而当两者并存,大概可以发生一个奇迹。
沈安风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闯进去的了,可火扑上来烧到他身上的痛觉,却是真实的。他能清楚感觉火烧伤自己的皮肤,在那一刻,他想起爷爷。爷爷当初一个人留下的时候,大抵也是这样,一个人面对可怕的烈火,等待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解脱。
人之一生,无异于一场烈焰,在焦灼无奈里,等待漫长苦难的解脱。
可,闯过淬炼之后,又能否挣出一个新生?
沈安风闯了进去,摇了摇陆之漓。她依旧毫无意识,只有微弱的鼻息证明她还活着。沈安风拽起她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门梁烧毁砸了下来,拦住他们最后的去路。沈安风低头看看昏迷不醒的陆之漓,她脸上黑漆漆一片,抿着的一张嘴,显得分外尖酸刻薄。沈安风望望整间屋子,见身后的墙上开了个小窗,火还没烧过去。他心口疼得近乎撕裂,又因为长时间置身火中,呼吸艰难,甚至出现幻觉。
他的体力和意识濒临极致,几乎是支撑不住倾倒下去,直直顺着那扇窗子倾倒下去。身子下倾时带起一阵冷风,让沈安风稍稍清醒了一点。他拉着陆之漓将身子垫在她身下。
沈安风终于不负众望地砸在了地上,幸好楼不算高,只是摔得有点痛。
仅存的一丝神志让沈安风意识到,身后很快会烧过来,他爬了几步。头越来越沉,身上的力气正一点点流失,可心口的剧痛仍能唤起他的意志,“再走远一点,远一点……”
他也不知道够不够远,可是真的撑不住了。他瘫软地伏在地上,缓缓地闭上眼,终于,一步都走不动了……